下藥
接下來的幾天,沈鳶的日子過得平靜而無聊。
每天除了吃飯、喝藥、睡覺,就是躺在床上“養病”。春草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明麵上是照顧,實際上是監視。趙嬤嬤每天來送三頓飯,每頓都要看著她吃下去才肯走。
沈鳶知道,那些飯菜裡都有東西。
有的是啞藥,有的是讓人昏睡的藥,有的是慢慢損耗氣血的藥。周姨娘不敢下猛毒——因為沈鳶剛在接風宴上吐了血,要是突然暴斃,滿京城都會懷疑她。所以她用慢性的、不致命的藥,一點點地侵蝕沈鳶的身體。
這種手段,隱蔽、安全、不容易被抓住把柄。
沈鳶每次都將計就計,當著趙嬤嬤的麵吃下去,等趙嬤嬤走了再吃解藥。她甚至故意讓七絕散的藥效加重了一些,臉色越發蒼白,咳嗽越發頻繁,整個人看起來一天不如一天。
趙嬤嬤每次回去稟報,臉上的表情都帶著幾分得意。
“大小姐這幾天越發不好了,話都懶得說了,走幾步就喘,那臉色啊,比紙還白三分。昨兒夜裡又咳了半宿,今早起來連粥都喝不下了。”
周姨娘聽完,滿意地點點頭。
照這個速度下去,沈鳶怕是活不過這個春天。
她甚至已經開始考慮後事了——棺木用什麼木料,喪事辦多大的排場,沈鳶的嫁妝怎麼處置,她留下的那些母親遺物怎麼銷燬。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周姨娘不知道的是,沈鳶每天都在等天黑。
等天黑之後,趙嬤嬤回房歇息了,春草在外間打瞌睡了,西跨院陷入沉寂——
她會從床上坐起來。
然後做一件事。
她會在黑暗中靜坐片刻,調整呼吸,讓體內的真氣慢慢運轉一週天。這是慧寂師太教她的內功心法,名為“清心訣”,每日修煉,可強身健體、固本培元。她已經練了整整七年,風雨無阻。
從七絕散的藥效中恢複過來,靠的就是這套心法。
每次運轉完一週天,她會感覺身體裡有一股暖流緩緩流動,蒼白的臉上會浮現出一絲血色,原本虛浮無力的四肢也會恢複幾分力氣。
然後她會在黑暗中做一件事——讀信。
信是慧寂師太托人送來的,每隔三天一封,用極薄的紙寫成,捲成細細的紙卷,藏在饅頭裡、塞在藥包中、夾在新的衣裳裡。送信的人是山下賣豆腐的老陳頭,在庵裡的時候,沈鳶救過他兒子的命,他心甘情願為她跑腿。
信裡的內容很簡單:庵裡一切安好,某某山匪又被抓了,某某惡霸被告了,某某貪官被查了。
這些都是沈鳶在庵裡十年佈下的局。
她救過的人、幫過的百姓、教訓過的惡霸,一個個都成了她手中的線。她不需要親自出麵,隻需要一封信、一句話,就能讓那些人對周姨孃的爪牙出手。
慧寂師太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話:“刀已出鞘,但莫忘初心。”
沈鳶每次看到這句話,都會沉默很久。
初心。
她的初心是什麼?
是複仇。是讓周姨娘償命。是讓所有害過母親和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可慧寂師太說的“初心”,不是這個。
師太說的初心,是做一個人。一個不會為了複仇而變成魔鬼的人。
沈鳶把信摺好,塞進枕頭底下的暗格裡。
然後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等天亮。
---
下藥
沈鳶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被關在家裡?
楚衍那種人,能被關住?
她不太相信。
但她也知道,楚衍接連幾天冇有出現,一定是有原因的。
要麼是遇到了麻煩。
要麼是去做了什麼重要的事。
無論哪種,都讓沈鳶心裡多了一層不安。
---
又過了一天。
傍晚時分,周姨娘忽然派人來請沈鳶去正院用晚膳。
“姨娘說了,今晚有貴客,想讓大小姐也見見。”青禾站在床邊,語氣不容拒絕。
沈鳶看著她,虛弱地問:“什麼貴客?”
“大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沈鳶垂下眼睫,心裡飛速盤算。
周姨娘主動請她過去,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要麼是想在客人麵前展示自己多麼“賢惠”,要麼是想在客人麵前讓沈鳶出醜,要麼是——
鴻門宴。
“好,”沈鳶點了點頭,“我換件衣裳就過去。”
青禾退出去等著。
沈鳶慢慢坐起來,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又讓春草給她梳了個簡單的髮髻,簪上那根素銀簪子。銅鏡裡映出的那張臉,比前幾天更加蒼白了——這倒不是裝的,七絕散的藥效加上啞藥的副作用,讓她的臉色確實一天比一天差。
她扶著春草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正院。
一路上,她咳了七八次,歇了三四回,走得比蝸牛還慢。
春草急得滿頭大汗,又不敢催她。
等她們終於到了正院,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花廳裡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傳來。
沈鳶踏進門檻的一瞬間,所有聲音都停了。
花廳裡坐著七八個人。
主位上坐著沈懷遠,旁邊是周姨娘。沈婉坐在周姨娘下手,穿了一件嶄新的石榴紅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鳳釵,打扮得比過年還隆重。
客位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麵白無鬚,穿著石青色官袍,一看就是朝中要員。
他旁邊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生得眉清目秀,衣著華貴,一身上好的雲錦袍子,腰佩白玉,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正笑吟吟地看著沈鳶。
沈鳶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年輕男子。
不是因為認識,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惡意,而是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掂量價值幾何。
“鳶兒來了,”周姨娘站起來,笑盈盈地走過來扶她,“快進來,我給你引見。”
沈鳶任由她扶著,慢慢走到花廳中央。
“這位是禮部侍郎張大人,”周姨娘指著那箇中年男人,“這位是張公子,張大人家的嫡長子。”
沈鳶微微欠身:“見過張大人,見過張公子。”
張公子站起來,回了一禮,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笑得很客氣:“沈大小姐,久仰。”
久仰?
沈鳶心裡冷笑。
你久仰什麼?久仰我是喪門星?還是久仰我快死了?
“張公子客氣了。”她聲音輕軟,低著頭,一副病弱羞澀的模樣。
周姨娘笑著把她安排在張公子對麵坐下。
沈婉坐在一旁,臉上的笑容甜得像蜜糖,可沈鳶看見她眼底的那一絲幸災樂禍。
這一頓飯,吃得沈鳶渾身不舒服。
張公子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嘴上說著客套話,眼睛裡卻寫著四個字——門當戶對。
沈鳶忽然明白了。
周姨娘這是在給她“相看”。
不是真的關心她的婚事,而是想儘快把她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旦嫁了人,沈鳶就不再是沈家的嫡長女,不再有資格爭家產、爭地位,更冇機會威脅周姨娘。
一個“病秧子”,嫁到誰家都是累贅。張大人願意讓兒子娶沈鳶,圖的不是沈鳶這個人,而是沈家的門楣和沈鳶的嫁妝。
沈鳶低著頭,慢慢地喝湯。
她不生氣。
相反,她覺得好笑。
周姨娘啊周姨娘,你以為我會乖乖嫁人?
你想把我嫁出去,我就偏不嫁。
你要給我相看,我就讓你相看不成。
晚膳結束後,沈鳶扶著春草的手往回走。
走到抄手遊廊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沈大小姐,留步。”
沈鳶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張公子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
“張公子,有事?”沈鳶問。
張公子走到她麵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遞了過來。
“這是家傳的玉佩,贈予大小姐,算是個見麵禮。”
沈鳶看著那塊玉佩。
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精美,價值不菲。
她冇有接。
“張公子,”她輕聲說,“萍水相逢,不敢收這麼貴重的禮物。”
“大小姐客氣了,”張公子笑得更深了,“往後或許就不是萍水相逢了。”
沈鳶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淡到極致的眼睛裡,冇有羞澀,冇有驚喜,隻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東西。
張公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冇有見過這種眼神。
一個十七歲的病弱少女,怎麼會有這種眼神?
“張公子,”沈鳶收回目光,低下頭,聲音又輕又軟,“夜了,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走了。
張公子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塊玉佩,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花園的轉角處。
他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但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
沈鳶回到西跨院,關上門,坐在床上。
她冇有點燈。
黑暗裡,她的眼睛亮得像兩把刀。
周姨娘,你想把我嫁出去?
好。
那就看看,最後是誰把誰嫁出去。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子,藉著月光看了看。
鎖釦鏽死了,打不開。
沈鳶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哢噠。
鎖開了。
鐵盒子裡,躺著一封信和一串鑰匙。
信紙已經泛黃,上麵的字跡娟秀而工整——是母親的字。
沈鳶展開信紙,在月光下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讀完第一段,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讀完第二段,她的眼眶紅了。
讀完第三段,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信的內容不長,隻有寥寥數語。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在她心上。
“鳶兒,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已經不在了。”
“娘對不起你,冇能陪你長大。”
“娘這輩子,做錯過很多事。唯一不後悔的,就是生了你。”
“這串鑰匙,是娘留給你的。它能開啟的地方,有你需要的答案。”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變成和仇人一樣的人。”
“做你自己。”
“娘永遠愛你。”
沈鳶抱著那封信,無聲地哭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把泛黃的紙張浸濕了一片又一片。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發出聲音。
因為在門外,春草還在守著。
在遠處,周姨娘還在盯著。
她不能讓人知道,她哭了。
她不能讓人知道,她有軟肋。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鳶終於止住了眼淚。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鐵盒子裡,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母親,你放心。
我不會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但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一個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