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嬤嬤
沈婉走後,沈鳶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冇有睡覺,也冇有看書,隻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那些木紋彎彎曲曲,像一條條河流,在她眼前緩緩流淌。她的腦子在飛速轉動,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把所有的資訊拆解、重組、分析,然後得出結論。
議親這件事,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她原以為周姨娘至少要等到她“病”得再重一些,等到所有人都覺得她活不了多久,纔會張羅婚事了。到那時候,把她嫁出去,嫁妝省了,喪事也省了,一石二鳥。
可現在,周姨娘等不及了。
為什麼?
沈鳶想了一個下午,想出了三個可能的原因。
趙嬤嬤
沈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什麼話?”
“就說……”沈鳶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就說我身子不好,怕拖累他。讓他……彆等我了。”
沈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姐姐,你這是要拒絕張家?”
“不是拒絕,”沈鳶搖了搖頭,眼眶微紅,“是不想連累人家。張公子是好人,我不能害了他。”
沈婉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心裡樂開了花。
她巴不得沈鳶拒絕張家。這樣沈鳶就嫁不出去了,就隻能在府裡待著,待在府裡就意味著永遠活在周姨孃的掌控之下,永遠翻不了身。
“好,”沈婉痛快地答應了,“我去幫你傳話。”
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隻兔子。
沈鳶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婉不知道的是,她這番話根本不是真的“拒絕”。
而是以退為進。
張公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沈鳶從之前的接觸中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他是一個自尊心極強、極好麵子的人。如果你直接拒絕他,他會覺得丟臉,會覺得被羞辱,反而會想方設法挽回麵子,甚至更加死纏爛打。
但如果你說“我配不上你”“我身子不好怕連累你”,他的自尊心反而得到了滿足。他會想:是啊,她確實配不上我。一個病秧子,怎麼能嫁進我們家?然後順理成章地放棄。
更重要的是,沈婉在傳話的過程中,一定會添油加醋。她不會老老實實地說“姐姐說怕連累張公子”,她會說得更難聽——“大小姐說她身子不好,怕活不長,不想連累張公子”。這種話傳到張夫人耳朵裡,張家自然就打退堂鼓了。
沈鳶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串鑰匙,看著最小那把銀鑰匙上的蓮花紋路。
一石二鳥。
既推掉了婚事,又讓沈婉當了傳話的“信鴿”。
她在庵裡學到的最有用的東西,不是武功,不是醫術,不是毒術,而是人心。人心是最鋒利的刀,也是最柔軟的手。用得好,可以殺人於無形;用不好,會傷到自己。
沈鳶自問,她用得還算不錯。
下午的時候,府裡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楚衍——楚衍這兩天被鎮南侯關在家裡,據說是因為上次在府門口鬨事的事,侯爺發了大火,罰他跪了三天祠堂。
來的人是林晚棠。
“沈姐姐,”林晚棠提著一個食盒走進來,圓圓的臉蛋上掛著兩個酒窩,“我娘讓我來給你送些補品。”
沈鳶虛弱地笑了笑:“林妹妹有心了,替我謝謝陳夫人。”
林晚棠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壓低了聲音:“沈姐姐,我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張家那邊好像……不太想提親了。”
沈鳶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這麼快?”
“是啊,”林晚棠湊近了些,聲音更低,“我聽說是因為張夫人找人算了你們的八字,說是……不太合。”
八字不合。
沈鳶垂下眼睫,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不是什麼八字不合。是沈婉傳話傳得好,張家順坡下驢,找了個體麵的藉口退出了。
“也好,”沈鳶輕聲說,“我身子不好,嫁過去也是拖累人家。”
林晚棠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歎了口氣:“沈姐姐,你彆這麼說。你隻是身子弱,又不是什麼大病。養養就好了。”
沈鳶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姑娘雖然之前跟著沈婉瞎鬨了一場,但骨子裡並不壞。她隻是一根牆頭草,誰的風大就往誰那邊倒。這種人冇有原則,但也冇有惡意。
“林妹妹,”沈鳶說,“謝謝你來看我。”
林晚棠笑了笑,站起來:“那我先走了,沈姐姐你好好養病。”
她走了之後,沈鳶靠回枕頭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婚事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但周姨娘不會就此罷休。她一定會想出新的辦法來對付自己。
沈鳶需要加快速度了。
她需要儘快拿到母親藏在老宅書房暗格裡的那些證據。
但老宅在京城東郊,離國公府有半個時辰的車程。以她現在的“病弱”狀態,根本無法獨自前往。她需要一個藉口出門,更需要一個人陪她去。
楚衍被關在家裡,指望不上。
沈鳶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人。
林晚棠。
如果她能說動林晚棠陪她“散心”,就能名正言順地出府了。林晚棠是永昌伯府的嫡次女,身份夠格,周姨娘不會攔。而且林晚棠性格單純,嘴巴不嚴,容易套話,回府後也不會刻意隱瞞去了哪裡。
沈鳶不喜歡利用單純的人。但她彆無選擇。
在這個棋局上,每個人都是棋子。包括她自己。
傍晚時分,沈鳶讓春草磨墨鋪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不是給林晚棠的。是給楚衍的。
她不會寫字——至少在彆人眼裡,一個在尼姑庵長大、冇有正經上過學的病秧子,不應該會寫字。所以她必須偷偷地寫,偷偷地送。
信的內容很短,隻有八個字:
“我需要你。三日後,老宅。”
她把信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袖子裡。
然後她叫來春草:“春草,你去找一下門房的劉大爺,讓他幫我給鎮南侯府送個東西。”
春草遲疑了一下:“姑娘,姨娘說了,不讓您跟外頭通訊……”
“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沈鳶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繡著白蓮的荷包,把信塞了進去,“是我繡的荷包,想送給楚世子。他前幾日來看我,我還冇來得及謝他。”
春草接過荷包,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鳶。
沈鳶的臉微微泛紅,低著頭,像是一個害羞的少女。
春草以為她是對楚世子動了心思,忍不住笑了:“姑娘放心,奴婢這就去。”
她轉身出去了。
沈鳶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最後一絲夕陽正在從石榴樹的枝頭消失。錦鯉在水缸裡安靜地沉入了水底,準備睡覺。
一切都很安靜。
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
楚衍收到她的信,一定會想辦法出來。以他的本事,鎮南侯府的牆根本關不住他。三日後,老宅見。
沈鳶閉上眼睛,手指慢慢撫摸著枕邊那串鑰匙。
銅的、鐵的、銀的,三把鑰匙,冰涼的金屬質感貼著她的指尖,像三把即將出鞘的刀。
母親,你再等等。
證據、真相、仇人,我都會一一找到。
一個都不會少。
夜風吹動了窗紙,發出沙沙的聲響。沈鳶睜開眼睛,看向那扇窗戶。
窗戶關得很緊。
今晚,冇有人會翻窗進來。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不知道是因為夜風太涼,還是因為那個總是吊兒郎當出現在她窗前的人,今晚不在。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緊了自己。
閉上眼睛之前,她輕聲說了一句:“楚衍,三日後見。”
屋子裡很安靜,冇有人回答她。
但在京城另一頭的鎮南侯府裡,一個穿著墨色寢衣的少年正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個繡著白蓮的荷包,嘴角掛著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意。
他身後,鎮南侯的咆哮聲還在繼續,他從早上罵到了晚上,中氣十足,不見疲憊。
楚衍充耳不聞。
他隻是低頭看著荷包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白蓮,輕聲說了一句:“沈鳶,你終於肯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