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伏法、柳姨娘瘋癲入廟不過三日，丞相府內外早已換了一番氣象。從前依附柳氏的下人惶惶不可終日，府中雜務一度混亂鬆散，蘇清鳶自接手中饋以來，雷厲風行，先將柳氏安插在各院的眼線一一清查，年老嘴碎、心術不端的盡數發賣，餘下老實本分者則留府察看，恩威並施，不過兩日便將上上下下梳理得服服帖帖。
汀蘭院外，管事嬤嬤躬身捧著賬簿，語氣恭敬再無半分從前的敷衍：“大小姐，這是府中近年的田莊、鋪麵、月例開支賬目，柳氏掌權時瞞報虧空、剋扣份例，如今都已一一核對清楚，共查出漏銀三千餘兩，私藏綢緞首飾十六箱，盡數收歸庫房了。”
蘇清鳶端坐案前，指尖輕叩桌麵，目光掃過賬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神色平靜：“虧空不必再追，既往不咎，但若日後再有剋扣瞞報，按家法重處。各院份例按規矩發放，不得厚此薄彼，老爺院內的日用、書房筆墨，親自盯緊，不可有半分差池。”
她行事公允，不苛待、不縱容，比柳氏掌權時清明數倍，府中下人皆是心服口服，再無人敢暗中懈怠。春桃立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從容掌局，眼底滿是欽佩：“小姐如今穩住了府裏，便是斷了旁人可趁之機，往後咱們在府中，再也不用看人臉色。”
蘇清鳶卻輕輕搖頭，將顧晏辭送來的密函壓在賬簿之下。
紙上字跡清俊，字字都指向深宮深處——柳妃乃柳姨娘遠房堂妹，入宮三年深得帝寵，其父柳承業官拜吏部侍郎，在朝中根基不淺。此次柳彪謀逆，柳妃在宮中傳遞宮禁訊息、窺探聖意，出力甚多，隻是行事隱秘，未留下絲毫把柄，即便柳家倒台，她也能置身事外，依舊穩坐宮中，受皇帝寵愛。
“柳妃不除，柳家的禍根便不算徹底斬斷。”蘇清鳶輕聲開口，眸底凝著一絲冷意，“她如今按兵不動，不是甘心作罷，而是在等時機，一旦讓她抓住相府的把柄，必定會在聖前搬弄是非，將柳家謀逆的汙水，潑到父親身上。”
春桃心頭一緊：“可柳妃在宮中深得聖寵，咱們遠在相府，如何能動她？若是行事不慎，反倒引火燒身。”
“自然不能急著動手。”蘇清鳶端起熱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如今最重要的，是穩住相府，讓父親在朝堂站穩腳跟，不給柳妃留下任何可趁之機。至於深宮之事，自有靖安侯在宮外探查，我們隻需靜待證據，伺機而動。”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家丁來報，蘇振海從前廳歸來，徑直往汀蘭院而來。
蘇清鳶起身相迎，見父親麵色沉鬱，步履間帶著疲憊，便知他是為朝堂之事煩心。蘇振海落座後，看著眼前從容沉穩的女兒，心中感慨萬千，若非清鳶提前識破柳家陰謀，如今丞相府早已是滿門抄斬的下場，從前他偏寵柳氏，冷落嫡女，當真是糊塗至極。
“清鳶，今日朝堂之上，柳承業屢次試探為父，言語間暗指我府中與柳傢俬下勾結，雖被朕駁回，但朕心中，想必已有疑慮。”蘇振海輕歎一聲，眉宇間滿是憂慮，“柳妃在宮中深得寵愛，柳承業在吏部手握重權，咱們若是硬碰，必定吃虧。”
蘇清鳶早有預料，柔聲開口：“父親不必憂心，柳家謀逆證據確鑿，所有供詞密函都表明相府毫不知情，父親更是大義滅親，主動上報，聖明君主心中自有論斷。柳承業越是急著發難，越是說明他們心怯，怕咱們繼續追查，牽扯出宮中之人。”
“可柳妃在深宮之中，隨時能在聖前吹枕邊風，時日一長，朕難免會心生嫌隙。”蘇振海眉頭緊鎖，“為父為官數十載，從不參與後宮黨爭，如今卻被捲入這渾水，當真棘手。”
“父親隻需做好本職之事，秉公處理朝政，不偏不倚，便是最好的自保。”蘇清鳶語氣篤定，“柳妃越是想構陷相府，咱們便越要沉穩，她在暗處，咱們在明處，隻要行得正坐得端，她便無計可施。女兒會在府中嚴防死守，不讓任何流言、把柄傳出相府，斷了她的後路。”
蘇振海看著女兒條理清晰、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安定不少，連連點頭：“有你在府中主持大局，為父便能安心在朝堂立身。清鳶，往後相府之中，凡事皆由你做主，無論何人，都不得違逆你的意思。”
得了父親的全權托付，蘇清鳶在相府的地位，已然穩固如山。
可深宮之中的柳妃，終究不肯善罷甘休。
不過五日，宮中便遣了太監前來相府傳旨，說是皇帝感念蘇振海揭發逆賊有功，賞賜綢緞二十匹、上等茶葉十盒、金玉擺件四件。看似恩寵深厚，可傳旨的太監李忠，卻是柳妃身邊的親信，此番前來，明為賞賜，實則是柳妃特意派來探查相府動靜，伺機刁難。
李忠捧著聖旨，在前廳昂首挺胸，態度傲慢，傳旨完畢後，非但不立刻離去，反倒坐在椅上，陰陽怪氣地開口：“蘇丞相，柳家乃是您妻族，如今說斬便斬，當真是鐵麵無私，隻是不知相府之中，當真沒有半分與柳家牽連之人？若是日後查出什麽，怕是聖前不好交代啊。”
這番話，明著敲打，暗著誣陷，分明是柳妃授意，故意試探蘇振海的態度。
蘇振海麵色一沉，正要開口，蘇清鳶從內廳緩步走出，身姿端莊，神色淡然，對著李忠微微屈膝行禮，不卑不亢：“李公公費心了，柳家謀逆，鐵證如山，我相府忠心耿耿，大義滅親，聖上早已明察，賞賜便是最好的證明。公公身為宮中近侍，理應謹言慎行，無端揣測朝臣，若是傳揚出去，怕是有失體統，也辜負了聖上的信任。”
一句話，不軟不硬，卻字字戳中要害。
李忠臉色一僵，沒想到相府這位大小姐，竟如此伶牙俐齒，絲毫不給他留情麵。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府中陳設，故意挑剔：“雜家看相府這庭院陳設，倒是比從前越發精緻，想來是柳家倒台，相府得了不少好處吧？”
“公公說笑了。”蘇清鳶眉眼平靜，“府中一切照舊，皆是合規用度，倒是公公今日言語，處處針對相府，不知是公公自己的意思，還是……宮中某位主子的意思？”
她刻意加重“宮中某位主子”幾字，目光淡淡看向李忠，眼底帶著一絲深意。李忠心頭一慌，他此番刁難，本就是柳妃暗中吩咐，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說他後宮幹政、刁難朝臣，便是死罪。
李忠瞬間收斂了傲慢神色，勉強擠出笑意：“大小姐言重了，雜家不過隨口一說，既然賞賜已送到，雜家這便回宮複命。”
說罷，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帶著隨從離去。
待李忠走遠，蘇振海鬆了口氣，看向女兒滿是讚許：“好丫頭，若是今日為父應對，必定要被他抓住話柄，多虧了你。”
“李忠不過是柳妃的一條狗，此番試探不成，柳妃必定會另想他法。”蘇清鳶眸色微沉，“父親日後上朝，務必事事謹慎，言語間不可有半分疏漏，柳承業在朝中必定會聯合官員，伺機發難，我們需提前防備。”
當日傍晚，靖安侯府的暗衛再次送來密函，顧晏辭在信中寫明，已查到柳妃傳遞訊息的信物與渠道，隻是缺少她直接勾結逆黨的實證，貿然揭發，反而會被倒打一耙。顧晏辭在信末叮囑，讓她安穩守府，朝堂與深宮之事，由他暗中佈局，不必憂心。
蘇清鳶握著信紙，心中安定幾分。
有靖安侯在宮外周旋，父親在朝堂立身，她在府中穩固根基，三方呼應，即便柳妃與柳承業心機深沉，也難以撼動相府分毫。
夜色漸深，汀蘭院內燈火通明，蘇清鳶依舊坐在案前，核對府中賬目，安排後續事宜。春桃為她披上外衫，輕聲道：“小姐，夜深了，歇息吧，府裏都已安穩，不會出亂子的。”
蘇清鳶放下筆，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深宮之中的刃影，朝堂之上的暗流，都在悄然湧動。柳家的覆滅，不過是開端，柳妃、柳承業，乃至背後更深的前朝餘孽，都在暗處虎視眈眈。
但她不再是前世那個任人宰割的弱女子。
她有父親的信任，有侯府的相助，有穩固的相府為根基，更有重來一世的先機與智謀。
“安穩隻是暫時的。”蘇清鳶輕聲自語，眸底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柳妃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麵。”
但她無所畏懼。
從她重生歸來，立誌護住相府、複仇雪恨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做好準備，直麵這深宅、朝堂、宮闈之中的所有陰謀與殺機。
晚風拂過窗欞，燈火搖曳，映著她沉靜而銳利的眉眼。
新一輪的博弈，已然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