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回到現實世界的第一天，發現自己還穿著那件西裝。
黑色的，剪裁利落，肩線筆挺。它像一層殼，貼著她的身體，包裹著她的靈魂。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麵的女人——頭發盤在腦後，嘴唇上一道細小的疤痕，臉上沒有表情。她已經不記得這道疤是怎麽來的了，就像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穿上了這件西裝。
門鈴響了。她沒有動。在灰域裏，她習慣了等。等倒計時，等白光，等下一個房間，等下一次失去。
門開了。沈忘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湧進來，落在她的西裝上。
“你一直穿著它。”他說。
沈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顫抖。她想解開紐扣，但手指不聽話。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已經忘記了怎麽脫。這件西裝穿得太久了，久到變成了她的一部分。
“我脫不下來。”她說。
沈忘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解開了第一顆紐扣。第二顆，第三顆。西裝敞開，露出裏麵的白色襯衫——舊了，領口泛黃，有一顆紐扣快要掉了。
“這是你丈夫的襯衫。”沈忘說。“他叫陸知舟。”
沈暮的嘴唇顫了一下。那道疤痕像被牽動的線。
沈忘沒有再說下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她。照片裏是一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黑色西裝，領帶歪著，笑容很亮。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深處有一個微小的琥珀色光點。
和她的一模一樣。
“他也在灰域裏。”沈忘說，“從你進去的第一天，他就在找你。走過每一個房間，翻過每一本書。他找不到你，但他認得你的疼痛。”
沈忘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站著那個男人。西裝歪著，領口敞開，笑容和照片裏一樣。
沈暮看著他。她不記得他的名字，不記得他的聲音，不記得他的臉。但她的身體記得。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猛烈地跳動。
她邁出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觸碰他的臉。溫暖的，有胡茬的。
“陸知舟。”她說。名字從舌尖滾落，像一顆被含了太久的糖。
陸知舟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心跳聲傳過來，和她的一樣快。
沈暮跪了下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眼淚湧出來。不是無聲地流，而是嚎啕大哭。她哭自己等了太久，哭他等了更久，哭那些在灰域裏刻在麵板上的指甲印——不是“對不起”，而是“愛”。她一直在刻那個字，隻是自己不認識。
陸知舟也跪下來，抱住她。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額頭，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沈暮。沈暮。沈暮。
她聽到了。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意識深處的門。記憶湧出來——圖書館的午後，病床上的告別，她穿著他的襯衫走出醫院，在陽光下活了三年，直到襯衫上的味道消失。
然後她的心髒停了。
不是絕望，而是完成。她終於可以休息了。
現在她醒了。她躺在地板上，陸知舟躺在她身邊。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琥珀色的、溫暖的。
她坐起來，解開西裝的紐扣。一件一件，直到黑色的殼從肩膀上滑落。她穿著他的舊襯衫，低頭看著那些磨損的痕跡。已經沒有他的味道了。但她有自己的味道了。
她脫下襯衫，疊好，放在床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影子上。影子是黑色的，但形狀是兩個人——手牽著手。
陸知舟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走吧。”她說。
“去哪裏？”
“去活著。”
他們走出了房間。西裝還在地上，安靜地躺著。明天她會把它撿起來，掛進衣櫃裏，和他的襯衫放在一起。不是為了懷念，隻是為了記住——她曾經穿著它走過灰域的每一條走廊，然後脫掉它，走進了陽光裏。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