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幾天,M市的氣溫在幾場夜雨過後,明顯降了下來。校園裏的梧桐葉黃得更深了些,風一吹,便打著旋兒飄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週五下午,安素和蘇小暖從“心理學與生活”的選修課教室走出來。這節課的老師佈置了期中論文,要求分析一個具體的心理現象或理論在日常生活中的應用。
“我想寫‘從眾心理’在消費決策中的體現,”蘇小暖邊走邊說,“上次雙十一我就是,明明不需要,看宿舍樓群裡都在曬訂單,我也跟著買了一堆。”
“這個切入點挺好的,案例也鮮活。”安素點頭,“我還沒太想好,可能寫寫‘情緒調節策略’相關的。”
兩人走到圖書館門口,正準備進去自習,安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元汐發來的訊息。
——“婉婉生日晚飯約了今晚。我大概六點半過去,九點前應該能結束。晚上給你帶宵夜?”
安素看著螢幕,指尖在鍵盤上停留片刻,回復:“好,注意安全。宵夜不用特意帶,晚上風大,早點回來。”
——“遵命。晚飯記得吃。”
“好的。”
收起手機,安素和蘇小暖走進圖書館,找到慣常的座位坐下。攤開書本和筆記本,她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文獻上,但心思仍有一小部分飄向了晚上。
安素對自己說,這很正常,隻是關心,並非不信任。
傍晚,安素和蘇小暖在食堂簡單吃了晚飯。回到寢室時,江海舟正在和吳華視訊,聲音甜膩;端木祺戴著降噪耳機,對著一本厚厚的《投資學》眉頭微蹙。
“元汐去給慕婉婉過生日了?”蘇小暖一邊開電腦一邊問。
“嗯。”安素應了一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跟你報備得可真清楚。”江海舟暫時結束了視訊,湊過來加入話題,“吳華要是有他這一半自覺,我睡覺都能笑醒。”
“元汐是做得挺周到的。”端木祺摘下一邊耳機,客觀評價。
安素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她開啟電腦,開始整理下午的心理學筆記,試圖用學術內容填充等待的時間。
晚上八點四十分,安素的手機螢幕亮起。
——“我出來了,在往回走。想喝奶茶嗎?學校門口那家還開著。”
安素看著訊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回:“不用了,晚上喝奶茶容易睡不著。你直接回學校吧。”
——“好,那給你帶個熱乎乎的烤紅薯?路上看到有賣的。”
這次安素沒拒絕:“好啊。要小一點的。”
——“收到。二十分鐘後,老地方見。”
安素放下手機,心裏那點懸著的、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識到的細微期待,悄然落了地,化為一抹安然的暖意。她起身,從櫃子裏拿了件薄外套。
“元汐回來了?”蘇小暖抬頭。
“嗯,在路上。我下去一趟。”安素披上外套。
“嘖嘖,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江海舟打趣。
安素紅著臉,快步走出寢室。
初秋的夜晚,空氣清冽。安素走到宿舍樓下的梧桐樹旁,沒等幾分鐘,就看到元汐的身影從路燈的光暈裡走來。他手裏提著個小紙袋,走得有些快。
“等很久了?”元汐在她麵前站定,呼吸間帶著一點白氣。
“沒有,剛下來。”安素搖頭,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紙袋上。
“給你,小心燙。”元汐把紙袋遞過來,裏麵是一個用紙巾包著的、熱乎乎的烤紅薯,香甜的氣息立刻飄散出來。
“謝謝。”安素接過,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
“晚飯吃得怎麼樣?”她輕聲問,語氣尋常得像在問天氣。
“就那樣。婉婉她爸媽也來了,算是家庭聚餐性質。”元汐和她並肩慢慢走著,語氣平淡地陳述,“聊了些小時候的事,她爸媽問了問我和嚴蘇的學業。禮物她收了,說很實用。嚴蘇大部分時間在沉默,我負責接話。九點不到就散了。”
他說得簡潔,但資訊明確,沒有任何需要猜測的空間。
“她爸媽人挺好?”安素順著問。
“嗯,挺和氣的。她媽媽還問起你,我說你晚上有學習安排。”元汐側頭看她,“沒提別的。”
“哦。”安素點點頭,掰下一小塊烤紅薯放進嘴裏,甜糯溫熱,一直暖到胃裏。她並不是真的對慕婉婉的父母有多大興趣,隻是元汐這種坦誠細緻、主動交代細節的態度,讓她感到安心和被尊重。
“安素。”元汐停下腳步。
“嗯?”
“下次,類似這種場合,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出現。”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不是以‘我需要向誰報備’的形式,而是以‘我想和你一起經歷’的心態。當然,如果你覺得沒必要或不自在,我也完全理解。決定權在你。”
安素迎著他的目光,心裏那片柔軟的角落被輕輕觸動。他沒有因為她表麵的“懂事”而理所當然,反而在更細緻地考慮她的感受和意願。
“好,我記下了。”她認真點頭,然後笑了笑,“不過今晚這樣的安排就很好。走吧,有點冷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嗯,看你上去。”
把安素送到寢室樓下,看著她走進門廊,元汐才轉身離開。安素走到二樓拐角,回身望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樹影中。
她回到寢室,在室友們“夜宵好香”的調侃聲中,分享出去一大半烤紅薯。洗漱後躺在床上,她回憶著元汐今晚說的每一句話和神情,心裏踏實而寧靜。信任不是在甜言蜜語中建立的,往往就藏在這些平淡瑣碎卻清晰明確的細節裡。
時間滑向九月底,十一長假的氣息開始隱約可聞。
放假前最後一天下午,元汐給安素髮訊息,約她晚上一起吃飯,順便商量下假期後的爬山計劃。
晚餐選在離學校稍遠的一家雲南菜館。等菜時,元汐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檔案。
“我簡單做了個計劃,你看看。”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安素,“暫定十一假期回校後的第一個週末,去西山。秋天紅葉正好,爬山強度適中,當天往返,時間也充裕。交通、路線、需要帶的東西,我都列了個大概。”
安素接過手機,仔細看著。檔案做得清晰明瞭,從集合時間、公交路線,到登山路徑、預計耗時,甚至午餐準備建議都考慮到了,旁邊備註著“可以帶自製飯糰和三明治”。
“你想得很周全。”安素由衷地說,“我都沒想到要準備這麼多。”
“提前想想,玩的時候才能更放鬆。”元汐收回手機,“我晚點把檔案發你,你可以給小暖看看,她和嚴蘇那邊,我來溝通。”
“好。”安素點頭,想起什麼,“嚴蘇……他答應去了嗎?感覺他對這類活動興趣不大。”
“我問過他,他沒反對,說看時間。”元汐笑了笑,“有蘇小暖在,他同意的概率會大一點。”
安素想起蘇小暖和嚴蘇之間那種“比同學熟一點,但離朋友還差口氣”的微妙關係,也笑了:“希望吧,四個人一起會好玩些。”
菜上來了,汽鍋雞香氣撲鼻,黑三剁鹹香下飯。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爬山裝備,自然地轉到十一假期的安排。
“我爸媽計劃去江南轉轉,我也跟他們一起。”元汐說,“你呢?回S市嗎?”
“嗯,要回去的。我妹妹安然初三了,假期短,我也正好看看家裏人。”安素頓了頓,“而且,我定期複診的時間也快到了。”
元汐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需要我做些什麼嗎?或者,你回去前,我陪你再去一次李老師那裏?”
他口中的李老師,是學校心理諮詢中心那位元汐已經知道、並且支援安素定期去見的那位老師。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安素搖頭,心裏因為他的細心和體貼而發暖,“複診是例行公事,李老師也說我現在狀態很穩定。回家……也就是待幾天,陪陪爸媽和安然。”
“好。”元汐看著她,眼神溫和而堅定,“那隨時保持聯絡。如果在家裏……遇到任何讓你覺得有壓力或者不開心的事,別自己憋著,給我打電話,發訊息,任何時候都行。”
“我知道。”安素迎著他的目光,心裏那片因為要回家麵對過去環境和家人而產生的隱約不安,似乎被他的話語悄然撫平了些許,“你也是,出去玩注意安全,好好陪叔叔阿姨。”
“嗯。我會每天騷擾你的。”元汐開玩笑道。
吃過飯,兩人慢慢散步回學校。秋夜的天空很高,能看見稀疏的星子。
“爬山的事,就這麼定了?”元汐問。
“嗯,定了。我晚點跟小暖說,她肯定高興。”
“好。那我明天就開始‘騷擾’嚴蘇,確保他到時沒有‘不可抗力’。”元汐故意用了嚴蘇常說的詞,惹得安素輕笑。
走到寢室樓下,這次元汐沒有立刻讓她上去,而是從隨身帶的揹包側袋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包裝得很仔細的小盒子。
“這個,送給你。”
安素訝異地接過:“是什麼?今天不是什麼特殊日子啊。”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覺得適合你,看到了就買了。”元汐語氣輕鬆,“開啟看看。”
安素小心地拆開淺綠色的包裝紙,裏麵是一個原木小盒子。開啟盒蓋,映入眼簾的是一枚書籤。
黃銅材質,被打磨成溫潤的色澤,造型是一片精緻的羽毛,羽毛的脈絡清晰可見,尾端綴著一小段深藍色的流蘇。書籤躺在深藍色的絨布上,簡潔,雅緻,安靜地散發著光澤。
“好漂亮……”安素輕聲讚歎,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金屬羽毛。
“喜歡嗎?”
“很喜歡。”安素抬頭看他,眼裏有光,“你怎麼想到送這個?”
“上次在圖書館,看到你的書裡夾著張普通卡片當書籤,就在想,你應該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好看的書籤。”元汐微笑著,“這片羽毛,感覺很像你。安靜,也有自己的形狀和方向。”
安素握著那枚小小的、沉甸甸的書籤,感覺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酸酸軟軟的,充盈著難以言喻的感動。他注意到了她那麼細微的習慣,並且記在了心裏。
“謝謝你,元汐。我很喜歡,真的。”她認真地說。
“你喜歡就好。”元汐的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上去吧,晚上看書的時候就能用上了。”
“嗯,晚安。”
“晚安。”
安素轉身上樓,這一次,她沒有在拐角停留回望。因為她知道,那份妥帖的關懷和清晰的惦記,已經穩穩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陪她一起走上樓梯,走向這個秋夜裏屬於她的一方溫暖天地。
回到寢室,安素在枱燈下仔細端詳了那枚羽毛書籤好久,才鄭重地把它夾進正在看的那本《百年孤獨》裏。深藍色的流蘇垂在書頁外,像一個安靜的、陪伴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