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牛都打了個哈欠，久到拂塵上的絲線被風吹斷了一根，飄在空中，轉了幾個圈，落在地上。
然後他睜開眼，開口了。
聲音不大，沙沙的，但這一次，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認命。
“我答應你們了。”
靈山四大古佛的臉色，徹底變了。不是灰白，不是慘白，而是一種死灰般的、毫無生氣的、如同靈山腳下那些被風化了的頑石般的顏色。
燃燈古佛的手停了，佛珠在他掌心裂成兩半，珠子滾落一地，叮叮噹噹地在石板上彈跳，滾下台階，消失在草叢裏。
藥師佛的葯鏟倒在地上，鏟刃上的霜花徹底融化了，化作一灘清水，在石板上洇開，像一朵枯萎的花。
彌勒佛的布袋從他手中滑落，袋口張著，
如來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塌下去，像一座被人推倒的山。
他的佛光徹底熄滅了，那層籠罩了他無數年的、金光燦燦的、慈悲為懷的佛光，像是被人吹滅的蠟燭，連煙都沒剩一縷。
天庭四禦的表情也變了。紫微大帝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紫金錘躺在地上，鎚頭上的雷光徹底熄滅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想笑，而是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東極青華大帝的玉如意停在半空，青色的光芒在如意頭上閃了閃，然後熄了，像是被人按滅了。
他把玉如意收回袖中，動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遺物。
勾陳天皇的斷鐧滾下了台階，他沒有去撿，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後土娘娘蹲下身，撿起那塊掉在地上的手帕，疊好，收進袖中，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最後的事。
他們知道，這是聖人的意思。
太上老君是聖人的一縷分身，他的話，就是聖人的話。
聖人點頭了，那就沒有改變的餘地了。這個世界，終究是聖人的世界。
太上老君從青牛上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先是左腳踩在地上，然後右腳，然後雙手撐著牛背，直起腰。
青牛在他身後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什麼。
他沒有回頭，隻是拍了拍牛背，然後轉身，看著靈山四大古佛，看著天庭四禦。
“發下天道誓言吧。”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鎚子一樣砸在空氣中。
燃燈古佛抬起頭，看著太上老君，看著那張清臒的臉上沒有表情的表情，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閉上眼睛，抬起手，枯槁的手指指向天空。
一道古樸的佛光從指尖射出，沒入雲層。
雲層翻湧，一道金色的光柱從雲縫中落下，照在他身上。
“我，燃燈，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靈山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違者，天誅地滅。”
金色的光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一道金色的符籙從光柱中飄落，落在燃燈掌心，燃了一下，然後化作一道金光，沒入他的眉心。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安靜下來。
誓言成了，天道同意了。
藥師佛抬起手，藍色的佛光從指尖射出，沒入雲層。
雲層翻湧，一道藍色的光柱落下。
“我，藥師，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靈山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違者，天誅地滅。”
藍色符籙落下，沒入眉心。藥師佛的身體晃了晃，扶著斷牆才穩住。
彌勒佛抬起手，黃色的佛光從指尖射出，沒入雲層。
“我，彌勒，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靈山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違者，天誅地滅。”
黃色符籙落下。彌勒佛的身體矮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如來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天空。他的臉上全是血，糊住了眼睛，糊住了嘴巴，糊住了鼻子。
他抬起手，佛光從指尖射出，很暗，很弱，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我，如來，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靈山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違者，天誅地滅。”
金色符籙落下，很淡，像一張快要消散的紙。沒入眉心的瞬間，如來的身體趴在了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靈山四大古佛之後，是天庭四禦。東極青華大帝抬起手，青色的仙光從指尖射出。
紫微大帝抬起手，紫色的雷光從指尖射出。
勾陳天皇大帝抬起手，金色的戰氣從指尖射出。後土娘娘抬起手，土黃色的靈光從指尖射出。
四道光芒，沒入雲層。四道光柱，從天而降。
“我，東極青華大帝，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天庭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不得行人神共憤之事。違者，天誅地滅。”
“我，紫微大帝，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天庭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不得行人神共憤之事。違者，天誅地滅。”
“我，勾陳天皇大帝，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天庭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不得行人神共憤之事。違者，天誅地滅。”
“我，後土，以天道為誓。從今日起，天庭上下，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不得行人神共憤之事。違者，天誅地滅。”
四道符籙落下，四道光芒沒入眉心。天庭四禦的身體同時一震，然後安靜下來。
誓言成了。天道同意了。
孫悟空站在台階上，金箍棒杵在地上，看著那些符籙一道一道地落下，看著那些光芒一道一道地沒入那些神佛的眉心。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得意，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疲憊。
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他生怕這些傢夥破罐子破摔，生怕他們拚個魚死網破。
他賭對了。他們不敢。
因為他們是神佛，是高高在上的、享受了無數年香火和供奉的神佛。他們比任何人都怕死。
孫悟空轉身，看著冥王，看著地魁，看著那個站在地魁身邊的、渾身是傷但眼睛很亮的猴子。
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釋然。
“走吧。”
冥王點頭，黑色長劍收回袖中，黑色的霧氣消散在空氣中。
他轉身，走到孫悟空身邊。地魁從斷裂的石柱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土黃色的光芒在周身閃了閃，然後暗了。
他走到孫悟空身邊，站定。
黑神話悟空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
三道白光從天而降，籠罩了孫悟空、冥王、地魁。
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將整個靈山大殿都照亮了。
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抬起頭，看著那三道白光，看著白光中那三道模糊的身影。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白光散去。三道身影消失在原地。
靈山大殿前，隻剩下滿地的碎石、血跡、碎裂的佛光和消散的仙光。
還有那些跪在地上、站不起來的神佛。
黑神話世界的花果山。
白光從天而降，三道身影落在水簾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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