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深處比塔格想象中更深。
那些石階一級一級向下延伸，通向地底深處。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在永眠迴響的微弱光暈中，那些壁畫彷彿活了過來——手持長矛的戰士，跪拜祭司的民眾，還有那尊端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伊萬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柄短劍，左手時不時扶一下牆壁保持平衡。指尖觸碰到那些古老石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種奇怪的震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牆壁深處呼吸。
“塔格。”他喊，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迴蕩，“我們要去哪？”
塔格沒有迴答。
他隻是繼續向下走。
那條路彷彿沒有盡頭。
不知道走了多久，石階終於到了盡頭。
麵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門上刻著一個符號——一隻閉著的眼睛，眼睛下麵是一行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塔格認識，是沙漠古墓裏最常見的警告:
“眠者之地，活人止步。”
塔格站在門前，右手按在那隻閉著的眼睛上。
永眠迴響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入石門。那些古老的符文開始發光，先是淡淡的藍色，然後是越來越亮的銀白色。那隻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石門向兩側滑開。
裏麵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周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個壁龕。每一個壁龕裏，都放著一具骸骨。那些骸骨保持著坐姿，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大廳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本厚重的書。
塔格向那本書走去。
伊萬跟在後麵，眼睛掃過那些壁龕裏的骸骨。那些空洞的眼眶彷彿在看著他，看得他後背發涼。
“這些……是什麽人？”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塔格停下腳步，迴頭看他。
“守墓人。”他說，“曆代守墓人。”
伊萬愣住了。
“曆代？那得有多少代？”
塔格指向那些壁龕。
“從這座神廟建成那天起，每一任守墓人死後，都會被葬在這裏。他們的骸骨守護著神廟最深的秘密，等待那個能讀懂這本書的人。”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翻開那本書。
書頁已經發黃發脆，但上麵的字跡還很清晰。那些文字是用特殊的墨水寫的，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塔格一頁一頁翻過去。
伊萬看不懂那些文字，但他能看到塔格的臉色在變化。從平靜到凝重，從凝重到震驚，從震驚到——
憤怒。
塔格的右手猛地握緊，把那一頁書抓得皺起來。
“怎麽了？”伊萬問。
塔格沒有迴答。他隻是死死盯著那一頁上的文字，盯著那些記錄著真相的文字。
上麵寫著:
“第七任守墓人阿齊姆·艾爾-哈桑，於紀元一四七三年背叛誓言，將神廟最深的秘密泄露給‘萬物歸一會’。作為交換，他們承諾複活他已故的女兒。阿齊姆開啟聖殿之門，讓那些邪教徒進入地下深處，取走了‘母親之淚’的碎片。事後，萬物歸一會並未履行承諾。阿齊姆的女兒依然躺在墳墓裏。而阿齊姆，從此消失於沙漠之中。”
塔格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阿齊姆。
那個剛纔在外麵幫他們擋住沙盜的人。
那個說“我留下來，和他們玩玩”的人。
那個——
背叛者。
伊萬看著他，看著那張臉上那些複雜的神情。他沒見過塔格這樣，這個從來麵無表情的獵人，此刻的眼中全是痛苦。
“你認識他？”伊萬問。
塔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是我師父。”
伊萬愣住了。
“什麽？”
塔格合上那本書，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他說，“迴去。”
伊萬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迴去幹什麽？外麵有那麽多雇傭兵！我們好不容易纔逃出來！”
塔格停下腳步，迴頭看他。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他騙了我。”塔格說，“二十年。他騙了我二十年。”
伊萬看著他，看著那張臉上的痛苦和憤怒。他的手慢慢鬆開塔格的袖子。
“那我跟你去。”
塔格搖頭。
“你留下。在這裏等我。”
伊萬急了:“憑什麽？我能打！剛纔在外麵，我殺了那個沙盜！”
塔格看著他，看著那雙年輕的眼睛裏那些倔強的光芒。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知道我為什麽收你做徒弟嗎？”
伊萬愣住了。
塔格繼續說:“不是因為你能打。而是因為你怕。你怕，但還是衝上去了。這樣的人，死得太早可惜。”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在這裏等我。如果天黑之前我沒迴來——”
他頓了頓:
“你就自己走。往東，去綠洲城邦。找一個叫‘智者’的人。告訴他，塔格欠他的，這輩子還不了了。”
伊萬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進黑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伊萬握緊那柄短劍，握得指節發白。
他想追上去。
但他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不是害怕。
而是——
他相信塔格會迴來。
一定會迴來。
塔格走出神廟的時候，外麵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那些沙盜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沙地裏，血流進沙子裏，很快就被吸幹。骸骨戰士散落一地，骨頭被砍得七零八落，再也站不起來。
阿齊姆站在那具巨獸骸骨下麵，背對著他。
那個老人的背影很瘦，很彎，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塔格向他走去。
阿齊姆沒有迴頭。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落下的夕陽。
“那本書，你看到了？”他問，聲音沙啞。
塔格在他身後停下腳步。
“為什麽？”
阿齊姆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來。
那張蒼老的臉上，全是淚痕。
“你知道失去女兒是什麽感覺嗎？”他問，聲音發顫，“你知道看著她躺在墳墓裏，一天一天腐爛，卻什麽都做不了的感覺嗎？”
塔格沒有說話。
阿齊姆繼續說:“他們來找我的時候，說能複活她。我信了。我是一個父親，我必須信。”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親手開啟那扇門。我親手把他們帶進去。我親手——”
他的聲音哽住了。
塔格看著他，看著那張臉上的痛苦和悔恨。
“結果呢？”他問。
阿齊姆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顯得無比淒涼。
“結果？他們拿走了‘母親之淚’的碎片，然後用它做實驗。做那些你見過的實驗——心髒，眼睛，大腦，那些泡在玻璃罐裏的東西。”
他看著塔格，看著那雙眼睛裏燃燒的火焰。
“你恨我嗎？”
塔格沒有迴答。
阿齊姆繼續說:“應該的。我確實該死。這二十年，我每天都能夢見那些被我害死的人。那些守墓人，那些來朝聖的信徒，那些——”
他突然停下來。
因為塔格的短劍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那劍很冷，冷得刺骨。
阿齊姆低頭看著那柄劍，看著劍身上那些淡淡的光暈。那是永眠迴響的光芒，是塔格從他那裏學來的東西。
“動手吧。”他說，聲音很平靜，“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塔格看著他。
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
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那些釋然的光芒。
他的手在抖。
那柄劍也在抖。
阿齊姆伸出手，握住劍身，往自己脖子上按。血從他的掌心流出來，滴在沙地上，很快就被吸幹。
“來啊。”他說，“殺了我。為你那些死去的同門報仇。”
塔格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
那聲音不像人，更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他猛地抽迴短劍，轉身就走。
阿齊姆愣住了。
“你……不殺我？”
塔格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你已經死了。”他說，聲音沙啞，“從二十年前那天起，就死了。”
他繼續向前走。
阿齊姆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進夕陽裏，被染成一片金黃。
“塔格！”他喊。
塔格沒有停。
“智者不在綠洲城邦！”阿齊姆吼，“他在死亡穀！那個地方隻有我知道怎麽走！你迴來，我帶你去！”
塔格停下腳步。
他轉身，看著那個老人。
阿齊姆站在那裏，渾身是血，那張蒼老的臉上全是疲憊。但他的眼睛中，有一種光芒在閃爍——那是贖罪的機會。
“我欠你的。”他說，“讓我還。”
塔格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伊萬在神廟裏。帶他一起。”
阿齊姆點頭。
他們向神廟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塔格突然停下腳步。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那裏有巴頓給的矮人預警器。
它在發熱。
越來越燙。
塔格的眉頭皺起來。
他迴頭看向北方。
那裏，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正在升起。
那道光芒中，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他認識。
是索恩。
索恩站在一片廢墟之上，渾身是血，那些雷電在他周身跳動，劈啪作響。他的麵前，是無數的靜默者大軍。
他一個人。
麵對五千。
塔格的拳頭猛地握緊。
“師父？”伊萬的聲音從神廟裏傳來，“你怎麽迴來了？他是——”
伊萬看著阿齊姆，又看著塔格，不知道該說什麽。
塔格沒有解釋。
他隻是轉身，向北方走去。
“塔格！”阿齊姆喊，“你去哪？”
“北境。”塔格說，沒有迴頭，“我兄弟在拚命。”
阿齊姆衝上去，拉住他。
“你瘋了？北境離這裏幾千裏！等你走到，他早死了！”
塔格甩開他的手。
“那就跑著去。”
阿齊姆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燃燒的火焰。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有近路。”
塔格停下腳步。
阿齊姆指向沙漠深處。
“死亡穀下麵，有一條古代通道。那是守墓人修的，連線著東境和北境的地下。走那條路，三天就能到。”
塔格看著他。
“你帶路。”
阿齊姆點頭。
他們向沙漠深處走去。
伊萬跟在後麵，握緊那柄短劍。
他不知道死亡穀在哪，不知道那條古代通道在哪，不知道三天能不能趕到北境。
但他知道一件事——
塔格的兄弟在拚命。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