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的低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陳維腦海中的風暴。
“老子的錘子……最後還能派上點用場。”
那語氣裏的平靜和決絕,比任何咆哮都更讓陳維心驚肉跳。他猛地伸手,想抓住巴頓的胳膊,想喊出“別做傻事”!但巴頓的動作比他更快,也更果決。
矮人沒有衝向檢修口深處,反而猛地轉身,將那幾乎透明的鍛造錘虛影往腰間一別——這個動作幾乎耗盡了那虛影最後的存在力,它閃爍了一下,彷彿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隨即徹底熄滅、消散,化為幾點暗淡的金紅色火星,飄散在空氣中。巴頓看都沒看一眼陪伴自己半生的“老夥計”的終末,他渾濁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大廳中央、仲裁者腳下那個環形能量結構上的——“投料口”。
“巴頓!你要幹什麽?!”塔格也察覺到了不對,厲聲喝問,但他正奮力將昏迷的艾琳往檢修口裏塞,赫伯特在裏麵手忙腳亂地接應,一時無法脫身。
索恩單膝跪地,喘息著抬起頭,冰藍與紫色的異色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了巴頓的目標,也瞬間明白了矮人的意圖。他想站起來,但身體一陣搖晃,新生的力量在剛才的爆發和蒼白光束的侵蝕下已然見底,隻能眼睜睜看著。
維克多教授被陳維攙扶著,剛剛靠近檢修口邊緣。他順著陳維驚恐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巴頓決絕的背影和那個“投料口”。老教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禁忌的名詞衝口而出:“‘心火逆鑄’?!巴頓!不可!那是永絕之路!你會……”
“閉嘴,教授!”巴頓頭也不迴地低吼,聲音粗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矮人的路,矮人自己走!你們……給老子活下去!找到那條對的路!”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迴響力量的加持,沒有心火的燃燒,僅僅憑借矮人強韌卻已瀕臨崩潰的肉體和那股磐石般不屈的意誌,巴頓像一頭受傷的暴熊,朝著仲裁者、朝著那匯聚著恐怖蒼白能量的核心,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他的腳步踉蹌,身體因虛弱和內傷而左右搖晃,每一步踏在光滑的金屬地板上都顯得沉重而虛浮。但他衝刺的方向筆直,眼神堅定得可怕,彷彿前方不是能將他瞬間“剝離”、“寂靜化”的死亡領域,而是他熔爐前最後一塊需要鍛打的頑鐵!
“常量巴頓,行為異常,威脅等級上調。執行即時靜默。”仲裁者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他並未因巴頓的衝鋒而有絲毫慌亂,隻是微微調整了手勢。環繞大廳的數麵鏡麵立刻調轉方向,數道比之前更加凝實、帶著刺骨冰寒寂靜意蘊的蒼白光束,如同精準的標槍,瞬間射向衝鋒的巴頓!
“巴頓!!!”陳維目眥欲裂,嘶聲狂喊,體內沉寂的暗金色碎片因他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猛然一顫,一股微弱卻尖銳的共鳴感刺痛了他的靈魂。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去,卻被維克多死死拉住。
“別去!送死!”維克多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他選擇了……那是矮人最古老、最禁忌的技藝之一……以自身全部的存在為薪柴,進行一次性的、不可逆的‘概念覆蓋’或‘規則衝擊’……他在賭,賭那個‘投料口’連線的是這個‘迴響之間’能量結構的某個原始核心節點,賭他燃燒自己的一切,能暫時幹擾甚至重寫那個節點的功能!”
就在蒼白光束即將觸及巴頓後背的刹那——
衝鋒中的巴頓,做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試圖躲避或防禦,反而在間不容發之際,猛地向前撲倒!不是摔倒在地,而是一個近乎貼地的、矮人特有的戰術翻滾!這個動作笨拙而驚險,幾乎讓他扭傷筋骨,但也險之又險地讓那幾道致命的光束擦著他的頭皮和後背射空,擊打在後方的金屬牆壁上,留下一片迅速擴散的、彷彿連聲音和色彩都被吸走的蒼白“寂靜”斑塊。
翻滾的勢頭未盡,巴頓已經連滾帶爬地衝到了環形能量結構的邊緣!距離那個粗糙的“投料口”隻有不到三米!
仲裁者似乎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意外”反應。水銀光暈籠罩的麵龐轉向巴頓,那隻抬起的手掌,五指微微向內一曲。
整個環形結構驟然亮起!澎湃的蒼白能量如同潮水般從結構內部湧出,並非攻擊,而是在“投料口”前方瞬間構築起一麵厚實的、近乎實體化的“寂靜之牆”!牆麵上流淌著無數細密冰冷的符文,散發著絕對的排斥和終結意味。
這麵牆,絕非肉體凡胎能夠突破,甚至可能直接將接觸者“靜默化”。
但巴頓衝鋒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他的眼中,映照著那麵蒼白冰冷的牆壁,也映照著牆壁後方,那個如同怪獸咽喉般的“投料口”。他的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工匠審視材料瑕疵般的專注,和一抹……狂熱?
就在他即將撞上“寂靜之牆”的前一刻——
“就是現在!!!”
巴頓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此生最後一聲、也是最為暴烈的怒吼!
吼聲未落,他做出了最後一個動作。
不是撞擊,不是攻擊。
而是……將他那雙布滿老繭、青筋畢露、此刻卻空空如也的雙手,猛地合十,然後狠狠拍向了自己的胸膛!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顫的肉體撞擊聲。
沒有光芒迸發,沒有能量四溢。
但陳維、維克多、索恩,所有對迴響力量敏感的人,都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悸動”!
彷彿有什麽東西,在巴頓的體內,被他自己……生生“點燃”了!
那不是心火,心火早已枯竭。
那是比心火更根源的東西——是他作為“鑄鐵迴響者”數十年來錘鍛自身、融入靈魂的“鍛造意誌”,是他矮人血脈中傳承的對“創造”與“守護”的本能渴望,是他全部的生命力、潛力和未來可能性……所有這一切無形的“存在本質”,被他以矮人秘傳的、近乎自毀的禁忌方式,強行凝聚、壓縮、然後……
點燃!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熾熱到彷彿能扭曲視線的“波動”,以巴頓為中心轟然擴散!那波動並非能量攻擊,更像是一種強烈的“概念”和“意誌”的爆發!它衝擊在那麵“寂靜之牆”上,蒼白冰冷的牆壁表麵,竟然蕩漾起了一圈圈細微的、不穩定的漣漪!牆上流淌的部分符文,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和黯淡!
這波動太特殊,太“本源”,以至於“迴響之間”本身的規則,以及仲裁者操控的“寂靜”力量,似乎都出現了一刹那的“識別困難”和“處理遲滯”!
就是這一刹那!
巴頓合十拍擊胸膛的雙手,驟然向前推出!彷彿將胸腔裏那團剛剛點燃的、無形的“本源之火”,連同自己全部的靈魂重量,一起推了出去!
沒有實體,沒有光影。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沉重、熾熱、帶著鐵與火氣息、混合著無盡不甘與決絕守護意唸的“洪流”,狠狠地撞在了那麵出現漣漪的“寂靜之牆”上!
哢——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彷彿玻璃出現裂痕的聲音響起!
“寂靜之牆”上,被巴頓“本源意誌”衝擊的正中心,出現了一道細微的、閃爍著暗紅色餘燼般光澤的裂紋!
裂紋雖小,卻瞬間破壞了牆壁能量結構的完整性!
“幹擾確認。常量巴頓進行非標準本源燃燒,對‘靜默力場-vii型’造成結構性幹擾。”仲裁者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似乎加快了一絲,“啟動備用協議,強化節點連線,準備進行……”
他的指令尚未完成。
因為巴頓已經抓住了那轉瞬即逝的機會!
在“寂靜之牆”出現裂紋、能量紊亂的瞬間,矮人那強壯卻已油盡燈枯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合身撞了上去!
不是硬闖,而是以一種極其巧妙、近乎鍛造中“滲入”材料縫隙般的角度和力度,從那道裂紋處,擠了進去!
“噗!”
彷彿穿過一層粘稠冰冷的水膜,巴頓半邊身子竟然真的穿過了“寂靜之牆”!但他也付出了代價——穿過牆壁的部分身體,瞬間覆蓋上了一層灰白色的、彷彿岩石般的質感,動作變得無比僵硬遲緩,生命氣息急劇衰落!
可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裏,隻剩下最後一步之遙的那個“投料口”!
“仲裁者”終於不再平靜。水銀光暈劇烈波動,他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似乎要發動更直接、更迅速的攻擊。
但已經晚了。
巴頓伸出那隻尚未完全“靜默化”、還保留著最後一絲靈活和力量的手臂,五指如鉤,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抓向“投料口”邊緣那個粗糙的、凸起的介麵!
“給老子……開!!!”
嘶啞的咆哮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刺耳噪音!
巴頓的手指死死摳進了介麵的縫隙,他全身的重量和最後的力量都壓了上去!那介麵似乎並非完全焊死,或者本身就是為了某種“應急投料”而設計,在巴頓這不顧一切的蠻力下,竟然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向內鬆動、敞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
縫隙後麵,不是黑暗,而是洶湧澎湃、極度不穩定的、如同液態蒼白閃電般的狂暴能量流!那是整個“迴響之間”能量核心的原始宣泄口之一!
恐怖的能量輻射和“寂靜”侵蝕瞬間從那縫隙中噴湧而出,衝擊在巴頓身上!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一顫,口中鮮血狂噴,那尚未穿過牆壁的另一半身體,也迅速染上了灰白死寂的顏色!
但他摳住介麵的手指,如同焊死的鐵鉗,紋絲不動!
他的臉上,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扭曲,嘴角卻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滿足的笑容。
他迴過頭。
目光穿越混亂的能量流、蒼白的牆壁、動蕩的空間,最後落在了檢修口處,陳維那雙充滿驚恐、悲痛和不可置信的銀灰色眼眸上。
沒有言語。
隻有一個眼神。
那眼神裏有告別,有囑托,有矮人式的粗糲祝福,更有一種……“這下,路應該能砸開一點了吧”的、近乎天真的期待。
然後,他轉迴頭,麵對那噴湧著毀滅效能量的縫隙,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發出了最後的、低沉如悶雷般的嘶吼:
“熔爐……開了!”
“雜種們……嚐嚐……矮人最後的……鐵渣!!!”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摳住介麵的手指,猛地向旁邊一扭!一扳!
哢嚓!
某種內部卡榫或能量導管被強行破壞的脆響!
“投料口”縫隙驟然擴大了數倍!狂暴的蒼白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失去了部分約束,瘋狂向外傾瀉!同時,整個環形能量結構發出了尖銳刺耳的過載警報聲!大廳內所有的鏡麵光芒瘋狂亂閃,明滅不定!仲裁者腳下的平台劇烈震動,他雙手維持的能量操控姿勢也出現了明顯的紊亂!
“核心節點遭受物理性破壞!能量泄露!協議衝突!啟動緊急遏製!”仲裁者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的電子雜音,水銀光暈劇烈翻騰,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被這突如其來的核心故障所吸引,暫時無暇他顧。
就是現在!
“走!!!”索恩不知何時已經掙紮著站起,他衝著檢修口方向厲聲咆哮,同時雙手猛地向兩邊一扯,將身前殘存的最後一點冰雷之力徹底引爆,化為一片混亂的能量雲霧,暫時遮蔽了仲裁者可能投來的視線。
塔格早已將艾琳完全塞進檢修口,自己也鑽了進去,迴頭伸手急拉陳維和維克多。
陳維的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痛得無法呼吸。他看著巴頓那幾乎完全被蒼白能量和灰白色“寂靜”覆蓋、卻依舊死死抵在“投料口”前、如同磐石般阻擋能量亂流衝擊同伴方向的背影,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他知道,巴頓用自己的一切換來的機會,轉瞬即逝。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混合著無盡的苦澀。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巴頓那註定成為豐碑的背影,然後,狠狠一抹眼睛,抓住塔格伸來的手,拖著幾乎癱軟的維克多教授,頭也不迴地鑽進了黑暗、狹窄、不知通向何方的檢修通道。
在他們身後,“迴響之間”大廳內,蒼白能量狂暴泄露的尖嘯、結構崩塌的轟鳴、以及仲裁者那失去了絕對平靜、夾雜著冰冷憤怒的電子指令聲,混合成一片末日般的交響。
而巴頓,矮人鐵匠,以凡人之軀,點燃殘魂為火,抵於惡魔之喉。
他再未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