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北境求援
冰冷。幹燥。帶著冰雪與岩石味道的風。
陳維的意識被這截然不同的氣息拉扯著，緩緩浮出黑暗的深淵。他首先感覺到的不是身體的疼痛，而是一種空曠的、沒有邊界的寒意，透過殘破的衣物，滲透進幾乎失去知覺的麵板。
他趴在巴頓寬厚溫暖的背上，臉頰貼著矮人粗硬的皮甲。巴頓的腳步沉重而穩健，每一步都帶來輕微的顛簸。視線所及，不再是幽暗蠕動、散發腐臭的肉質通道，也不是冰冷規整的晶體牆壁，而是……
灰白色的天空，低垂、厚重，彷彿浸透了水的棉絮，隨時可能壓下雪來。天空下，是一望無際、起伏不平的灰黑色凍土荒原，零星點綴著被風吹蝕成怪異形狀的黝黑岩石，以及一叢叢枯黃、堅韌、覆著冰霜的針葉狀低矮植物。極遠處，天地交界處，隱約可見連綿的、頂端沒入雲層的黛青色山脈剪影，如同沉睡巨獸的脊背。
他們出來了。從那個地獄般的“心髒”，從錯綜複雜的地下遺跡，終於迴到了……地麵。
但這裏不是林恩城郊，也不是任何熟悉的維德拉風景。空氣稀薄而凜冽，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細小的冰針刮擦。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過濾，投下冷淡、缺乏溫度的光線。這裏是北境。維德拉共和國北方邊境之外，那片廣袤、荒涼、被原始冰雪與古老傳說統治的苦寒之地。
巴頓停下腳步，將陳維小心地放在一塊背風、相對平坦的黑色岩石旁。陳維靠著冰冷的岩石，虛弱地喘息，口中撥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寒風裏。他環顧四周。
他們身處一個緩坡的底部，背後是崩塌了大半、被冰雪和亂石掩埋的山體裂隙——那應該就是他們最後的出口，某個古代礦坑或地質裂縫的末端，如今已被遺跡的崩潰和自然力量封堵大半。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土地，覆蓋著淺雪和冰淩。
艾琳被塔格攙扶著，坐在不遠處另一塊石頭上，她裹緊了從遺跡裏帶出來的、僅存的還算完整的衣物，臉色蒼白如雪，嘴唇凍得發紫，但目光依舊緊緊追隨著陳維。
塔格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抹開一片薄雪，仔細檢查著凍土上的痕跡——淩亂的腳印、拖曳的痕跡、還有……早已凍結發黑的、濺射狀的大片汙漬。他的臉色異常冷峻，獵人敏銳的感官讓他察覺到了更多。他抓起一把沾染汙漬的雪，湊近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
赫伯特癱坐在一旁，抱著依舊昏迷的雅各，哈著白氣，身體不住發抖。學者單薄的衣物根本無法抵禦北境的嚴寒，他的眼鏡片上結了一層白霜。
巴頓活動了一下被凍得發僵的關節，走到塔格身邊，沉聲問：“看出什麽了？”
塔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指向緩坡下方，大約幾百米外，一片低矮的、輪廓模糊的、彷彿被煙霧籠罩的陰影。“那裏，應該就是最近的定居點，地圖上標記的‘冰風鎮’。但……”他頓了頓，聲音幹澀，“沒有炊煙。沒有活物的動靜。隻有……很濃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被風吹過來了。那些痕跡，”他踢了踢腳下的凍土，“是逃跑和掙紮的痕跡，從鎮子方向過來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天。”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剛剛脫離絕境，又撞上了一片死地。
“先進鎮子。”巴頓當機立斷，銅鈴眼中閃爍著務實的光芒，“找能避風的地方，找補給，生火，處理傷口。這鬼地方待久了，沒被怪物咬死，也得凍死。”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赫伯特和狀態極差的陳維、艾琳。
塔格點了點頭，沒有反對。獵人對環境的判斷告訴他，必須盡快找到庇護所。
隊伍再次移動，朝著那片陰影走去。隨著靠近，“冰風鎮”的景象逐漸清晰。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鎮子”了。
一圈低矮的、用凍土塊和粗糙原木壘砌的圍牆，多處坍塌，像是被什麽巨力從外部撞開。圍牆內，是幾十棟同樣材質的低矮房屋，此刻大半已化為焦黑的斷壁殘垣，木料炭化，土石崩裂。未完全熄滅的灰燼在寒風中揚起，混合著雪花，如同黑色的雪。空氣中彌漫著蛋白質燒焦的惡臭、血腥味、以及一種淡淡的、熟悉的甜腥腐敗氣息——與遺跡中某些怪物體液的味道相似，但更淡，混雜在煙火氣裏。
街道上，隨處可見凝固的、暗紅色的冰漬，散落著破碎的傢什、衣物碎片，偶爾能看到一兩隻凍僵的、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北境長毛羊或雪橇犬的屍體。
沒有活人。一片死寂。隻有寒風穿過廢墟的嗚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塔格握緊了手中僅存的一把骨匕，走在最前，警惕著每一個陰影角落。巴頓護在陳維和艾琳身邊，赫伯特拖著雅各，艱難跟隨。
他們找到了一間相對完好的屋子。它位於鎮子邊緣，背靠一塊巨大的岩石，隻有一側牆壁被燻黑，屋頂還算完整。門板歪斜地掛著，裏麵一片狼藉，但至少能擋住大部分寒風。
巴頓和塔格快速檢查了屋內，確認沒有隱藏的危險和屍體，然後將陳維和艾琳扶了進去。赫伯特將雅各放在角落，立刻開始翻找屋內可能殘留的有用物品——幸運地，他在一個倒塌的櫃子下找到了半罐凝固的動物油脂、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麵包、一個破損但還能用的鐵皮罐子，甚至在一個隱蔽的地窖口裏，摸出了兩件還算厚實的、帶著膻味的舊皮襖。
塔格在屋外廢墟中找到了一個半埋的、鏽蝕的鐵爐子，和一些相對幹燥的木柴碎片。很快，一小堆微弱的篝火在屋子中央點燃，帶來了些許光明和寶貴的溫暖。
陳維裹著一件皮襖，靠在牆壁上，靠近火堆。火焰的光芒在他灰白的臉上跳動，卻映不出多少血色。他感到寒冷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火焰的熱量彷彿隔著一層玻璃，很難真正觸及他。存在感的流失在低溫環境下似乎加速了，他感覺自己的輪廓都在變得模糊，彷彿要融入牆壁的陰影裏。古玉手串緊貼著手腕麵板，傳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斷續的涼意，如同即將停擺的懷表最後的滴答。
艾琳緊挨著他坐著，將自己的皮襖也披了一部分在他身上。她小心地檢查他左肩的傷口——那道混合了銀白、灰敗與暗金色的猙獰傷口，在低溫下沒有惡化，但也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像一塊醜陋的烙鐵嵌在皮肉裏。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灰白的鬢角，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陳維的手背上，溫熱的，與周圍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我們會找到辦法的……”她低聲呢喃，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北境……一定有懂得治療這種傷勢的人……或者方法……”
這時，塔格從門外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他臉色依舊凝重，手裏拿著一個小巧的、用某種野獸皮革和骨頭製成的護身符，上麵刻著粗糙的、帶有北境部落風格的狼頭圖案。護身符上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在鎮子中央的空地找到的，”塔格將護身符遞給巴頓看，“還有這個。”他又拿出半截斷裂的、雕刻著扭曲人臉和荊棘圖案的黑色木杖碎片，“插在一具燒焦的屍體上。屍體穿著鎮民的衣服，但這木杖……不是北境的東西。”
巴頓接過木杖碎片，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臉色一變：“衰亡之吻？那群瘋子的臭味！他們來過這裏？屠了這個鎮子？”
“不止。”塔格搖頭，指向屋外，“鎮子被破壞的痕跡，不完全是火災和砍殺。有些牆壁是被巨力撞塌的，痕跡很新。還有一些地方，凍土被翻起，留下很深的、多足節肢動物爬行般的溝壑，寬度超過成年人的腰。我在鎮子外圍雪地裏，發現了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是幾片暗綠色、半透明、邊緣鋒利的……甲殼碎片，碎片上還殘留著粘液幹涸的痕跡和那種甜腥味。
赫伯特湊過來，就著火光仔細觀察甲殼碎片和木杖碎片，推了推起霧的眼鏡，聲音發顫：“這甲殼……和我們在遺跡裏遇到的某些融合怪的外層膠質物……成分很像！還有這木杖上的紋路……蘊含的腐朽靈光……確實是衰亡之吻高階信徒使用的‘腐朽之源’儀式器具！他們……他們和遺跡裏逃出來的怪物勾結？還是說……他們也在追蹤‘心髒’或者‘傷口’的力量，並且比我們更早一步到了北境，襲擊了這個鎮子？”
“為了什麽？”巴頓皺眉，“這個鎮子有什麽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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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格沉默了一下，走到窗邊，指著遠方那連綿的黛青色山脈：“冰風鎮，是進入‘永凍群山’深處幾個最重要隘口的前哨站之一。特別是通往……‘寂滅之喉’方向的最後補給點。”
“寂滅之喉？”巴頓和赫伯特同時看向他。
“北境傳說裏的一個地方。”塔格的聲音低沉，帶著北境獵人特有的、對古老禁忌的敬畏，“據說在群山最深處，有一道貫穿山體的、巨大無比的裂穀，終年刮著連靈魂都能凍結的‘死寂寒風’，裂穀深處有什麽，沒人知道，活著迴來的人極少，而且都瘋了，隻會唸叨‘喉嚨’、‘吞噬’、‘迴響的墳墓’之類的詞。部落的老人們說，那裏是世界的傷口之一，連線著不應觸碰的虛無。”
陳維原本半闔的眼眸，在聽到“寂滅之喉”、“世界的傷口”、“迴響的墳墓”這幾個詞時，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靈魂深處，那幾乎沉寂的古玉和第九迴響碎片，傳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悸動。這個名字……似乎觸動了什麽。但記憶的迷霧太濃，他抓不住具體的線索。
艾琳敏銳地察覺到了陳維細微的反應，連忙握住他冰冷的手：“陳維？你想起什麽了？”
陳維緩緩搖頭，聲音比風還要輕：“……不知道……熟悉……”
“看來，衰亡之吻的目標，很可能是‘寂滅之喉’。”赫伯特分析道，臉上憂色更重，“他們襲擊冰風鎮，可能是為了清除障礙、獲取補給，或者……進行某種血祭或儀式，為深入群山做準備。而那些怪物……可能是被他們召喚或驅使的，也可能是從遺跡崩潰後，順著地脈或其他通道逃逸到北境的……”
無論如何，局勢都糟糕透頂。他們不僅自身瀕臨絕境，還闖入了另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陰謀漩渦邊緣。
“我們不能待在這裏。”塔格轉過身，語氣堅定，“衰亡之吻的人或怪物可能還會迴來。而且，這裏沒有我們需要的藥品和真正的救治。陳維和艾琳的傷，拖不起。”
“去哪？”巴頓問，“迴頭路堵死了，林恩城現在什麽情況也不知道。往前？深入北境？就我們現在這狀態？”他看了一眼虛弱不堪的陳維和艾琳，又看看昏迷的雅各和手無縛雞之力的赫伯特。
塔格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連綿的群山：“往北。去‘石爪部落’的冬季營地。我是那個部落的養子，雖然離開很久了……但他們或許會收留我們，至少能提供暫時的庇護和情報。營地裏有薩滿，可能懂得一些處理怪異傷勢的方法。而且，部落的戰士熟悉群山，如果衰亡之吻真的要去‘寂滅之喉’，部落很可能已經察覺，或者……已經遭殃。”他最後一句說得很輕，但其中的擔憂顯而易見。
石爪部落……薩滿……這是目前唯一聽起來可行的希望。
“距離多遠？”赫伯特問出了關鍵問題。
“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在保證不被凍死和遭遇襲擊的情況下……”塔格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五天，甚至更久。而且途中要經過‘哭泣峽穀’和‘風嚎隘口’，那裏地形險峻，天氣多變，還有……可能遊蕩著不友好的東西。”
五天。對於陳維和艾琳的狀態來說，無異於一場以生命為籌碼的賭博。
“媽的！”巴頓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震落簌簌灰塵，“就沒有近一點的地方嗎？！”
塔格搖頭：“冰風鎮是最後一個前哨。其他小聚居點要麽更遠，要麽……可能和這裏一樣。”
屋內陷入沉默，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屋外寒風的嗚咽。
陳維靠在牆上，意識在冰冷的麻木和斷續的清醒間搖擺。他聽到同伴們的討論，知道目前的困境。他想說點什麽，想分擔，但連集中精神聽完都困難。他隻能感受到艾琳握著他手的溫度，以及那溫度中傳遞過來的、微微的顫抖。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雅各，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過去。
雅各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起初是茫然和呆滯的，但當他看清周圍的環境——陌生的北境廢墟、燃燒的篝火、幾張疲憊而熟悉的臉——時，記憶似乎瞬間迴湧，他的臉上浮現出巨大的恐懼和痛苦。
“不……不要……殺我……我說……我什麽都說……”他語無倫次地呢喃，身體蜷縮起來，試圖往角落更深處躲藏。
“雅各！冷靜點！是我們！”赫伯特連忙按住他。
雅各渙散的目光在赫伯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認出了他，恐懼稍減，但隨即又變得激動起來，他猛地抓住赫伯特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教……教授……維克多教授……他……他留了話……給我的……最後……”
“什麽話？”巴頓立刻湊近，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雅各喘著粗氣，眼神因為迴憶而充滿痛苦：“他說……如果……如果我們能逃出來……如果……如果看到北境的天空……就去‘寂滅之喉’……不要去部落……不要去任何有人煙的地方……直接去那裏……”
“為什麽？”塔格厲聲問。
“因為……‘旁觀者’的眼睛……無處不在……隻有‘傷口’的邊緣……規則的極度紊亂區……才能暫時遮蔽……他說……他在那裏……留了最後的……‘答案’……和……‘代價’……”雅各說完，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眼神再次渙散，頭一歪，似乎又要昏過去。
資訊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維克多教授留下的最終指引，竟然指向那個傳說中的死亡禁地——“寂滅之喉”！而且，是為了躲避所謂的“旁觀者”的窺視？還有“答案”和“代價”？
陳維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寂滅之喉……答案……代價……
艾琳緊緊握著他的手，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掙紮。一邊是看起來相對安全、可能有救治機會的部落；另一邊是維克多用生命傳遞的、指向絕境和未知的指引，但可能與陳維的生存息息相關……
巴頓和塔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和猶豫。
赫伯特推了推眼鏡，艱難地分析：“維克多教授……他料到了我們會逃往北境？甚至料到了我們會想到求援部落？他特意留下話警告……說明部落可能不安全，或者……‘旁觀者’的勢力可能已經滲透？而‘寂滅之喉’，雖然危險，但規則的紊亂或許真的能幹擾某些存在的觀測……”
“但陳維和艾琳的狀態……”巴頓說出了最大的顧慮。
塔格沉默良久，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遠處的群山輪廓，緩緩道：“去石爪營地，五天。去‘寂滅之喉’……如果我知道的那條‘獵人小徑’還能走，避開主要險地，全力趕路……或許，三天半到四天。”
時間相差無幾，但目的地卻是天壤之別。
一個可能是生機的陷阱。
一個是絕境中的渺茫希望。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陳維身上。
這個決定，或許將決定所有人的命運，尤其是他的。
陳維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銀灰色的眼眸黯淡，卻異常平靜地，迎上艾琳擔憂的目光，又緩緩掃過巴頓、塔格、赫伯特。
他沒有力氣說長句子。
隻是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輕輕吐出一個詞：
“……喉……”
他選擇了相信維克多。選擇了那條最危險，卻可能藏著最終答案和一線生機的路。
艾琳的眼淚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陳維的手握得更緊。
巴頓狠狠抹了把臉，啐了一口：“媽的！那就去會會那個鬼‘喉嚨’！老子倒要看看，它有多能吞！”
塔格沒有多說，開始迅速檢查裝備，規劃路線。
赫伯特將最後一點硬麵包掰碎，就著雪水化開，喂給陳維和艾琳。
短暫的休整和抉擇之後，北境求援的方向，從相對安全的部落，轉向了傳說中吞噬一切的——
寂滅之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