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攻防戰
兩小時的休整在壓抑的寂靜與間斷的滴水聲中緩慢流逝。火堆已然熄滅，隻餘一縷青煙和零星暗紅的炭火。塔格準時醒來，替換了幾乎耗盡心力維持警戒的陳維。赫伯特在短暫沉睡後，精神稍振，開始用受損的差分機有限的功能，分析那塊暗藍色石片的能量殘留譜。雅各縮在角落，似睡非睡，嘴裏仍不時唸叨著模糊的術語。
艾琳的呼吸平穩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陳維強迫自己進入淺層冥想，試圖安撫靈魂的劇痛，收效甚微，僅能勉強維持意識不至於渙散。他能感覺到，那來自無名者晶體的因果奇線，在這個空間內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泛開的漣漪隱隱指向那幽深的通道口，帶著一種近乎催促的微弱脈動。
時間不多了。不僅僅是追兵的壓力，陳維能感到自己靈魂的“存在感”如同沙漏中的細沙，正在不可逆轉地緩慢流逝。過度使用迴響、尤其是觸及第九迴響的共鳴，代價遠超想象。他必須在徹底崩解前，找到出路，找到答案。
“艾琳，感覺怎麽樣？”陳維輕聲問道，手覆上她微涼的手背。
艾琳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裏盛滿了疲憊，但深處那簇火焰並未熄滅。“能走。”她聲音虛弱但清晰，試圖坐起，牽動傷口時眉頭緊蹙，卻咬唇忍住痛呼。
陳維扶住她，看向塔格和赫伯特。獵人檢查了武器和剩餘的熒光石，點了點頭。赫伯特將石片分析結果展示在勉強亮起的差分機螢幕上：“能量譜非常古老，且極度穩定，殘留指向一種複合迴響應用——主要涉及‘鏡海’、‘萬物’以及……一絲極其難以捕捉的、類似‘歸零’但性質截然不同的‘調和’特性。支援雅各先生的判斷，這很可能與某種試圖模擬或替代第九迴響部分功能的實驗有關。”
雅各聞言立刻精神起來，掙紮著站起：“我們必須進去！那裏可能有救教授的關鍵！甚至有穩定你靈魂的方法，陳維！”
陳維沒有立刻迴應。他走到那個被半掩的通道口前，凝神感知。除了那條因果奇線的微弱牽引，通道內確實傳來極淡的、雅各所說的那種“舊書、灰塵和冷金屬”氣味，但更深處，似乎還混雜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膩的腐敗氣息，以及一種極其低頻的、彷彿巨型機械沉睡時發出的嗡鳴。
危險。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但後退亦是絕路。
“塔格打頭，我第二，艾琳跟緊我，赫伯特照顧雅各，斷後。”陳維最終下令，聲音低沉，“保持絕對安靜，一旦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停止，聽我指令。我們不是來戰鬥的，是來尋找資訊和出路的。但如果不得不戰……”他目光掃過眾人，“記住，我們的目的是活下去，走到最後。”
沒有豪言壯語，隻有最務實的求生意誌。眾人點頭，神色凝重。
塔格率先動手，無聲而高效地清理了通道口的部分碎石，露出一個勉強可供一人彎腰通行的黑洞。他側身滑入，熒光石用布矇住大半，隻透出最低限度的微光。陳維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通道內比想象中更加狹窄低矮，岩壁潮濕，覆蓋著滑膩的苔蘚。人工開鑿的痕跡明顯，但工藝粗糙，像是倉促完成或年久失修。空氣沉悶，那股甜膩的腐敗味時有時無。腳下的路並不平坦，常有碎石和不知名的硬物硌腳。
走了大約五十米，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漸陡。兩側岩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嵌入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金屬管線，以及零星幾個鏽蝕殆久的閥門或儀表外殼。人工痕跡越來越密集。
突然，走在前方的塔格猛地頓住，舉起拳頭。所有人立刻靜止，屏住呼吸。
塔格緩緩蹲下，熒光微光照射下，前方的地麵出現了一些異常的痕跡——不是灰塵堆積，而是一種粘稠的、半幹涸的暗綠色膠狀物質，零星分佈，散發出淡淡的甜膩腐敗味。而在這些膠狀物附近的地麵和牆壁上，有一些細密的、像是被強酸腐蝕過的坑窪。
“某種生物……或者實驗產物的分泌物。”塔格用氣聲說道，眼神銳利如鷹，“小心，別碰到。”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那片區域。又前行了二三十米，前方豁然開朗，通道連線到了一個相對寬敞的方形空間入口。入口處，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半開著，門軸鏽死，門板上布滿了劃痕和凹坑，還有幾處焦黑的灼燒痕跡，似乎經曆過暴力破壞。門楣上方，一個模糊的金屬銘牌依稀可辨，刻著編號“7-b”以及一個被劃掉的、無法辨認的部門縮寫。
透過半開的門縫，可以看到裏麵是更加規整的人工環境——鋪設著陳舊防滑磚的地麵，兩側是鏽跡斑斑的金屬櫃子和操作檯，天花板上垂落著斷裂的電線和燈罩。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更加濃重，低頻的嗡鳴聲也清晰可聞，彷彿來自地底深處。
“就是這裏了……”雅各壓抑著激動，小聲說。
塔格示意眾人留在門口陰影處，自己如同狸貓般無聲地潛入，快速偵查了一圈，返迴報告：“一個前廳，約一百平米。左右各有兩個小房間門緊閉，正前方有一道更厚重的密封門，門上有複雜的機械鎖和能量迴路殘留，似乎需要特定方式開啟。沒有活動物體跡象，但……”他指了指地麵和櫃子上的一些痕跡，“有非人類的拖曳痕跡和爪印，很新。還有這裏，”他指向一處操作檯，上麵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和幹涸的、顏色詭異的試劑痕跡，“近期可能被翻動或掙紮過。”
陳維心頭發緊。這裏並非完全死寂。
他們輕手輕腳地進入前廳。防滑磚地麵積著厚厚的灰塵，但在灰塵之上，確實有數道淩亂的、非人的足跡和拖痕，延伸向不同的房間和那道密封門。空氣中彌漫著陳腐、化學試劑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味道。
赫伯特立刻被操作檯上殘留的儀器和散落的紙質記錄碎片吸引，小心地試圖解讀。雅原則直奔那些金屬櫃子，希望能找到完整的記錄或樣本。
陳維的目光則被正前方那道厚重的密封門吸引。門上蝕刻著複雜的迴路線圖，中心是一個圓形的、帶有插槽和旋轉刻度的裝置。裝置周圍，鑲嵌著幾塊暗淡的、但材質與塔格發現的石片相似的暗藍色晶石。他的因果奇線，在此地強烈地指向這道門後！門後，就是那個古老實驗的核心區域嗎？
“這些記錄……”赫伯特的聲音帶著震驚，他小心地拚湊著幾片相對完整的紙張，“……提到了‘靈性與物質的逆向調和’、‘衰減因子的區域性逆轉化驗’、‘基於不穩定鏡麵共振的暫代性淨化場’……天哪，他們真的在嚐試人工製造一個小型的、區域性的‘第九迴響’替代功能！看這個日期……舊曆179年3月……是在‘寂靜革命’發生後不到五年！這是最早的嚐試之一！”
雅各也從一個未上鎖的櫃子裏找到了一個金屬盒，開啟後，裏麵是幾卷用油布包裹、儲存相對完好的羊皮紙卷軸。他顫抖著手展開一角，驚呼：“是實驗日誌！主持者署名……‘觀測員7號’……是‘緘默星辰會’的早期代號！這個實驗是他們暗中支援的！目的是為了緩解剝離第九迴響後，在特定重要區域——可能是城市核心能源節點或貴族區，出現的急劇規則崩壞和靈性汙染！但日誌後麵提到……實驗體出現不可控變異，‘調和場’週期性暴走……他們……他們用了活體‘調和者’作為核心能源和穩定器！”
活體調和者！又是那些犧牲品！陳維感到一陣反胃和憤怒。
就在這時——
“哢噠……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扭曲的聲音，突然從前廳左側一個緊閉的小房間門後傳來！緊接著，是某種重物拖過地麵的聲音，以及……低沉的、彷彿野獸壓抑的喉音！
所有人瞬間汗毛倒豎，武器在手，背靠背結成防禦陣型。
“砰！”
左側房門被從內部猛地撞開，木屑紛飛！一個扭曲的身影蹣跚著衝了出來！
那東西依稀還能看出部分人形，但全身覆蓋著厚厚的、暗綠色半透明的膠質物，如同穿上了一層不斷蠕動、滴落粘液的惡心外衣。膠質物下，肢體扭曲變形，一隻手臂異化成了巨大的、帶著骨刺的螯鉗，另一隻則軟塌塌地垂著，末端是幾根不斷伸縮的觸須。它的頭部被膠質包裹，隻能看到兩個潰爛的、散發著微弱綠光的孔洞，以及一張不斷開合、流涎的、布滿細密利齒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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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實驗體變異殘留！”雅各失聲尖叫。
怪物似乎被聲音和活人的氣息刺激，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邁著笨重但迅速的步伐直撲過來！它經過的地方，地麵和操作檯被滴落的膠質物腐蝕得嘶嘶作響！
“散開！”塔格怒吼，短劍出鞘，卻不是直刺，而是擲向怪物腳前的地麵，一塊熒光石同時砸在劍柄上爆開更亮的光芒——試圖幹擾其視線和行動。同時他側身翻滾，避開怪物的撲擊路線。
陳維拉著艾琳急退，同時大腦飛速運轉。硬拚？塔格的武器恐怕難以穿透那層腐蝕性膠質，近戰風險極高。艾琳狀態不佳，鏡海迴響難以施展強力幻象。赫伯特和雅各幾乎沒有戰鬥力。
怪物被熒光幹擾，動作一滯，螯鉗胡亂揮舞，擊打在金屬櫃子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和腐蝕痕跡。它轉向塔格，觸須般的左手突然彈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
塔格險之又險地低頭躲過，觸須擦著他的頭皮掠過，擊中後方牆壁，竟直接嵌了進去，碎石飛濺！
不能拖延！動靜可能引來更多麻煩，也可能觸發未知防禦！
陳維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道密封門上，落在那些暗藍色晶石上。他的因果奇線劇烈跳動，彷彿在催促他接觸那裏！冒險？但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塔格！引它到門這邊！”陳維喊道，同時自己衝向密封門，手掌毫不猶豫地按在了門中央的圓形裝置上！
“陳維！危險！”艾琳驚呼。
沒有特定的鑰匙或密碼。陳維能做的，隻有再次嚐試共鳴——用他殘存的第九迴響意念，用他“橋梁”的特質，去“請求”或者“欺騙”這道古老的門禁係統！
靈魂撕裂般的痛楚再次席捲而來！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投入了冰冷的絞盤！但他死死堅持，將那股混合了“歸零”渴望、“平衡”執念以及與無名者晶體共鳴的微弱暖意，不顧一切地灌注進裝置，導向那些暗藍色晶石！
奇跡發生了！
門上的暗藍色晶石依次亮起微光！不是明亮的啟用，而是如同沉睡中被輕微喚醒的螢火！整個門上的能量迴路閃爍不定，發出過載般的嗡鳴！圓形裝置內部的機括開始瘋狂轉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而撲向塔格的怪物，似乎也被門上突然亮起的能量波動吸引，或者說……刺激！它猛地轉過頭，那雙潰爛的綠眼死死盯住了正在“啟動”裝置的陳維，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竟舍棄塔格，直接朝陳維衝來！
“攔住它！”塔格目眥欲裂，抄起地上一根斷裂的鐵管，從側麵狠狠砸向怪物的腿部關節！
“砰！”鐵管彎曲，怪物一個趔趄，但膠質物緩衝了大部分力道，它甩動螯鉗，將塔格逼退。
艾琳咬牙，強提精神，鏡海迴響發動！不是複雜幻象，而是最簡單的光線扭曲——在怪物和陳維之間的空氣產生微弱的折射，讓怪物的視覺判斷出現了一刹那的偏差，撲擊方向歪了幾寸！
就是這幾寸！怪物沉重的螯鉗擦著陳維的身體砸在密封門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和腐蝕液四濺！
陳維悶哼一聲，身體劇震，但手掌未曾離開裝置！他感到門內的鎖具正在一層層解開！快！再快一點！
怪物更加狂怒，觸須再次彈射，直刺陳維麵門！
千鈞一發之際——
“吱嘎——轟！！”
密封門內部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沉重的門扇猛地向內彈開了一條足以通人的縫隙！一股陳年封閉的、混合著刺鼻化學藥劑和某種清新植物氣味的怪風從門後湧出！
同時，門上亮起的能量迴路驟然熄滅，幾塊暗藍色晶石“啪”地一聲出現了細微裂紋！
陳維因反作用力向後跌倒，恰好避開了那致命的觸須。觸須刺空，深深紮入了門框旁的牆壁。
怪物似乎被門後湧出的氣息刺激，動作再次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直和……困惑？
“進去！”陳維嘶聲喊道，連滾爬爬地衝向門縫。
塔格毫不猶豫，一把拽起最近的赫伯特和雅各，將他們推向門縫，自己則轉身麵對怪物，擲出最後一枚熒光石幹擾，隨即也衝向門縫。
艾琳強忍傷痛，緊跟著陳維。
眾人險之又險地全部擠進了門縫。塔格最後一個進入，奮力想要拉上沉重的門扇，但門軸鏽蝕，難以快速閉合。
門外的怪物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螯鉗和觸須試圖擠進門縫！
“砰！”塔格用身體死死頂住門，短劍卡在門縫，擋住螯鉗。但腐蝕性膠質物正在迅速侵蝕劍身和門板！
門內一片漆黑，隻有門外透入的微弱光線和怪物狂暴的身影。
陳維掙紮著爬起，看向門內。這裏似乎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是個主實驗室。遠處隱約有龐大的、形狀奇特的裝置輪廓，以及一些……散發著微弱生物熒光的、培養罐般的影子。
必須徹底關門！或者……解決外麵的怪物！
他的目光掃過門內牆壁，看到旁邊有一個手動操作的、巨大的黃銅輪盤閥門，連線著粗大的管道，管道延伸向實驗室深處，上麵標著模糊的“應急冷卻液”、“惰性氣體”等字樣。
賭一把！
“塔格！閃開！關門！”陳維吼道，同時撲向那個輪盤，用盡全身力氣開始逆時針旋轉！
輪盤鏽死般難以轉動，陳維手臂青筋暴起，靈魂的疼痛幾乎讓他暈厥。艾琳見狀，也衝上來幫他一起扳動！
“嘎吱……嘎吱……”輪盤發出令人牙酸的**，開始緩慢轉動。
門外的塔格在陳維喊出聲的瞬間，猛地抽出即將被腐蝕斷的短劍，身體向門內急縮！
怪物失去阻擋，螯鉗和半個身子瞬間擠進門縫！
就在這一刻——
“嗤——！！！”
刺耳的尖嘯聲中，粗大的管道內猛地噴湧出大量蒼白色的、冰冷刺骨的霧狀氣體，如同高壓水槍般，精準地衝刷在擠進門縫的怪物身上！
那似乎是某種強效惰性冷卻氣體！怪物身上的暗綠色膠質物接觸到氣體的瞬間，迅速凝固、硬化、龜裂！怪物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嚎，掙紮著想要後退，但被急速凍結的膠質物固定住了動作，卡在了門縫中！
塔格抓住機會，用盡全力，配合著陳維和艾琳，將沉重的門扇狠狠撞上！
“哐當！！！”
門扇合攏，將怪物凍結的殘軀和螯鉗硬生生夾斷！門外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和逐漸微弱的嘶嚎，最終歸於沉寂。
門內，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和管道內氣體泄漏的嘶嘶聲。
黑暗籠罩。隻有遠處那些培養罐般的東西，散發著幽幽的生物熒光，映照出這個古老而詭異的主實驗室模糊的輪廓，以及一些更深處、彷彿沉睡巨獸般的龐大裝置陰影。
實驗室的門，關上了。外麵的威脅暫時隔絕。
但門內，這個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禁忌實驗場，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危險？
陳維脫力地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咳嗽，嘴角溢位新的血絲。艾琳跪倒在他身旁，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混著臉上的汙跡。
他們闖進來了。
但這裏，真的是希望之地，還是另一個更加精緻的囚籠，或是……喚醒更可怕之物的墓穴？
遠處，某個培養罐的幽光，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