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是苦的。
混雜著破碎石材的粉末、朽木的碎屑、金屬鏽蝕的微粒,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幹涸血液與陳舊香料混合後的怪異氣味。尼克萊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將一把粗糙的砂紙塞進肺葉裏摩擦。他半個身子還被埋在坍塌的斷梁和瓦礫下,右腿傳來鑽心的劇痛,可能是骨折了。左眼被血糊住,視野一片猩紅模糊,右眼透過彌漫的煙塵,努力辨認著這片剛剛還是冰冷華麗觀星室、此刻已淪為墓穴的廢墟。
寂靜。並非“無言者”那種帶著抹殺意誌的絕對寂靜,而是災難過後,生命跡象被掩埋、連哀嚎都發不出的、沉重的死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磚石進一步鬆動滑落的簌簌聲,以及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沉悶的搏動。
“鷹眼……渡鴉……磐石……”他嘶啞地重複著隊員的名字,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他掙紮著,用還能動彈的左臂,拚命扒開壓在胸口的碎石塊。每動一下,右腿的劇痛就竄遍全身,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暈過去。絕對不能。
艾琳最後傳來的破碎警告,如同燒紅的烙鐵,印在他的意識深處:“塔內……陳維……找到‘校準輪盤’……不能完整……阻止‘旁觀者’……協議……”
陳維還活著!在塔內!還有那個“輪盤”……“旁觀者”協議?
這些資訊碎片與眼前地獄般的景象交織,讓他的大腦如同被投入冰火兩重天。維克多被“守墓人”帶走,生死未卜;隊員們被埋,兇多吉少;拍賣會徹底崩壞,靜默者的“無言者”現身,“永寂沙龍”的“守墓人”也展現了深不可測的力量和其背後的古老秘密……
而他,被困在這廢墟裏,遍體鱗傷,可能下一個瞬間,頭頂尚未完全穩定的結構就會徹底塌下來,將他徹底埋葬。
絕望,如同這無處不在的塵埃,試圖淹沒他。
就在這時——
“咳……咳咳……頭……兒……”
一陣極其微弱、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的咳嗽聲,從他左側不遠處一堆較為疏鬆的瓦礫下傳來。
是“鷹眼”!他還活著!
尼克萊精神猛地一振,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不顧右腿的劇痛,猛地向左側挪動身體,用左手瘋狂地刨挖那堆瓦礫。“堅持住!我來了!”
瓦礫下,“鷹眼”的狀況比他更糟。一塊尖銳的斷裂石梁壓住了他的半邊胸膛,口鼻都在溢血,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盡管渙散,卻依然頑強地睜著,看到尼克萊時,甚至勉強扯動了一下嘴角。
“沒……死透……”他氣若遊絲,“渡鴉……在……右邊……三米……昏迷……但……有呼吸……磐石……沒……看到……”
尼克萊的心一沉,又稍稍一鬆。至少還有兩個活著!他加快動作,小心翼翼地搬開壓住“鷹眼”的石塊,盡量避免造成二次傷害。處理外傷是冒險者的基本技能,他快速檢查,“鷹眼”的肋骨可能斷了幾根,有內出血風險,但暫時沒有立刻致命的傷口。
“別動,節省力氣。”尼克萊撕下自己相對幹淨的內襯衣角,草草為他包紮止血,然後立刻轉向“渡鴉”的方向。
“渡鴉”被埋得較淺,很快被挖出。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隻是太陽穴處有一道駭人的傷口,仍在滲血,那是強行中斷精神連結和銅幣炸裂的反噬。尼克萊同樣做了緊急處理。
做完這些,尼克萊幾乎虛脫,背靠著冰冷的斷壁殘垣,大口喘息。右腿的疼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無力感。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渡鴉”,又看了看努力保持清醒的“鷹眼”。
“磐石……”他嘶啞地說。
“他……擋在你前麵……”“鷹眼”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力氣,“那股……抹殺的力量……他結結實實……吃了大部分……然後……穹頂就塌了……我最後……看到他……被……埋在最下麵……”
尼克萊閉上了眼睛。磐石……那個沉默如山、總是用行動代替言語的可靠夥伴……
痛苦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髒。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他們還活著,就必須想辦法活下去,離開這裏,把情報帶迴去,去救可能還活著的人。
他重新睜開眼,眼神裏隻剩下冰封的決絕。“儲存體力,等待救援或者……我們自己找路出去。‘鷹眼’,還能觀察周圍情況嗎?有沒有相對穩定的區域或者可能的出口?”
“鷹眼”艱難地轉動眼球,掃視四周。觀星室已麵目全非,原本的出口都被埋得嚴嚴實實。穹頂崩塌後,露出了更上方幽深的黑暗,似乎還有未完全垮塌的夾層結構,但想要攀爬上去幾乎不可能。
“暫時……沒有……安全區……出口……難……”“鷹眼”喘息著,“不過……那邊……牆角……好像……有東西……沒被完全埋住……”
尼克萊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原本靠近灰色鬥篷身影所在的一處角落,坍塌相對較輕,一塊傾斜的巨大石板與殘存的牆壁形成了一個三角空間,隱約可見下麵似乎壓著什麽東西,露出一角深灰色的、沾滿灰塵的布料。
是那個灰色鬥篷身影留下的?還是其他競拍者遺落的東西?
尼克萊心中一動。任何線索,在絕境中都可能至關重要。他咬牙,拖著傷腿,一點點挪向那個三角空間。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劇痛和冷汗。
終於挪到近前。他小心地伸手,拂開上麵的浮灰和碎礫,抓住那角布料,用力往外拉扯。
“嘩啦——”
一堆雜物被拖了出來。首先是一個同樣沾滿灰塵、但材質似乎相當堅韌的深灰色皮質揹包,鼓鼓囊囊。揹包旁,還散落著幾件東西:一個巴掌大小、表麵布滿細小孔洞的暗黃色骨質羅盤;一捆用黑色細繩捆紮的、散發出淡淡苦味的幹枯草莖;還有……幾張被小心翼翼折疊、邊緣燒焦的泛黃紙張。
尼克萊的心髒猛地一跳。紙張!資訊!
他顧不上其他,立刻將紙張拿起,小心地展開。紙張很脆,彷彿一用力就會粉碎。上麵用褪色的墨水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極其古老的通用語變體文字,夾雜著許多複雜的符號和簡圖。筆跡倉促,有些地方甚至被汙漬或疑似幹涸的血跡覆蓋。
他的古語言學造詣不低,能勉強辨認大部分內容。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蒼白,呼吸越是急促。
這似乎是一份……觀察記錄,或者說是“監視”日誌的殘頁。記錄者沒有署名,但字裏行間透露出一種長期潛伏、謹慎壓抑的風格。
“……目標‘學者’進入第七圖書館禁書區頻率增加,接觸資料明顯偏向‘基石理論’與上古‘守望者’分裂曆史。‘沙龍’內部對此已有爭論,部分成員認為其研究可能觸及‘協議’邊界,建議幹預。但‘守墓人’閣下保持沉默……”
“……‘學者’秘密會見身份不明訪客,疑似與‘緘默星辰會’殘黨有關。交易內容未知,但此後‘學者’實驗室出現異常能量波動,特征與‘觀測塔’次級共鳴協議描述部分吻合。‘旁觀者’係統未有反應,異常……”
“……林恩城東墓園遺跡異動確認。‘衰亡之吻’活動加劇,儀式企圖召喚‘吻主’投影,秩序鐵冕介入。‘學者’及其關注物件‘橋梁’捲入其中。‘橋梁’展現異常時間迴響及與‘第九基石’碎片共鳴跡象。‘旁觀者’係統開始投射‘清道夫’……‘沙龍’內部對‘橋梁’價值評估產生嚴重分歧……”
“……‘學者’於遺跡深處失蹤。‘守墓人’閣下下令啟動‘迴收協議’,利用其與‘觀測塔’曆史聯係及體內禁錮,定位並‘打撈’其作為‘活體資訊載體’。拍賣會旨在篩選合適‘買家’或‘合作者’,以進一步處理其承載資訊,並觀察各方反應……特別關注對‘搖籃迴響’及‘觀測塔信標’有反應者……”
……後續幾頁更加破碎,提到了“最終校準”、“係統冗餘清理”、“‘旁觀者’並非唯一觀測者”等隻言片語,還有一處被反複塗抹修改後,勉強能看出“代價……平衡……鑰匙必須……”等模糊字眼。
真相,如同拚圖,一塊塊在尼克萊眼前拚湊起來,卻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維克多的研究,從一開始就被“永寂沙龍”監視!他們甚至知道陳維是“橋梁”,擁有“第九基石”碎片!所謂的拍賣會,根本就是一個陷阱,一個為了“迴收”維克多、同時試探和篩選對相關秘密感興趣的各方勢力的局!“守墓人”的目的,絕非簡單的交易,而是更深層次的“處理”和“觀察”!
而“旁觀者”係統,那個疑似在幕後操縱靜默者、監控世界迴響平衡的更高存在,似乎也並非全知全能,其反應存在延遲和“異常”。甚至,“沙龍”內部對此也有疑慮和分歧!
“不能完整……阻止‘旁觀者’……協議……”艾琳的警告再次響起。
協議?什麽協議?是“旁觀者”係統自身的執行協議?還是“永寂沙龍”與“旁觀者”之間某種隱秘的協議?或者是……關於如何“校準”或“處理”像陳維這樣的“橋梁”和維克多這樣的“知識載體”的協議?
“校準輪盤”……陳維在塔內尋找的東西……“不能完整”……
所有的線索,如同冰冷的齒輪,開始咬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尼克萊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腿上的傷痛更甚。他們,從踏入“鼴鼠道”開始,不,可能從更早,從陳維覺醒、維克多開始深入研究時,就已經成了這盤龐大、黑暗棋局中的棋子!而現在,棋手們似乎因為某個“輪盤”的發現和“協議”的潛在變動,開始更加激烈地博弈,甚至親自下場!
他們這些棋子,在棋手的碰撞中,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必須把訊息傳出去!必須警告陳維!必須阻止那個“協議”,不管它是什麽!
尼克萊小心翼翼地將這幾張珍貴的殘頁收好,貼身放置。又檢查了那個皮質揹包,裏麵除了一些常見的探險工具和少量補給,還有一個密封的金屬小筒,筒身刻著與“老煙囪”那塊石板碎片上類似的星芒紋路。他暫時打不開,也一並收起。
骨質羅盤和幹草莖似乎隻是輔助工具或施法材料,他也收了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些,他體力幾乎耗盡,癱坐在瓦礫中,靠著冰冷的斷壁。
“頭兒……”“鷹眼”虛弱的聲音傳來,“有……發現嗎?”
尼克萊點點頭,又搖搖頭,苦澀地說:“發現了很多……但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最糟……還要糟得多。”他簡要說了紙張上的關鍵資訊。
“鷹眼”沉默了片刻,染血的嘴角卻扯出一個近乎獰笑的弧度:“媽的……捅了馬蜂窩了……還是最大的那個……不過,死也死得……明白點了……”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哢噠”聲,忽然從他們頭頂上方,那片未完全塌陷的黑暗夾層中傳來!
不是落石!是機械結構轉動的聲音!非常古老,非常緩慢,帶著鏽蝕的摩擦感!
尼克萊和“鷹眼”同時屏住呼吸,警惕地抬頭望去。
隻見那幽深的黑暗中,一點微弱的、暗藍色的光芒,如同蘇醒的獨眼,緩緩亮起。光芒映照下,隱約可見一個複雜的、由齒輪和連杆構成的古老裝置輪廓,正在極其緩慢地移動、調整角度。
緊接著,一道冰冷的、毫無情感的、彷彿合成出來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直接響徹在廢墟中:
“檢測到倖存生命體征……符合‘次級迴收協議’最低標準……啟動‘詢問’程式。”
“單元a-7,匯報你們所知的,關於‘校準輪盤’、‘橋梁’現狀,以及‘觀測塔核心協議’異動的……所有資訊。”
“配合,或……清除。”
聲音落下,那暗藍色的“獨眼”光芒,驟然鎖定了下方的尼克萊和“鷹眼”!
審問,並未因拍賣會的崩塌而結束。
真正的“黃雀”,或許一直耐心地懸掛在更高處,冷眼旁觀著下方的廝殺與混亂,直到此刻,才向僥倖存活的“蟬”,伸出了冰冷的機械觸手。
而真相,往往需要付出比生命更沉重的代價,才能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