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德給予肯定答覆後,奧利弗·倫德伯爵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那深陷的眼窩中,佈滿血絲的雙眼正在緊緊盯著羅德。
如果影月蒼狼隻是烙印傳承…而不能代表盧佩卡爾家族的血脈正統,那麼狼主是否還具備正統性就值得商榷了!
這個念頭驅散了長久以來因古老盟約和蒼狼迴歸帶來的陰影和顧慮。
“你是說……”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著,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芬恩·盧佩卡爾…”
“他可能根本不是荷魯斯的直係後裔?”
“他所謂的‘蒼狼血脈唯一正統承繼者’隻是一個謊言?”
“一個憑藉某種力量烙印而偽裝成的騙局?”
羅德輕輕頷首,攤開手掌,露出了一枚留影水晶。
這是他剛纔用以攝錄倫德邦城慘狀的水晶,可以作為後續的證據。
主要是為了證明蠻子的殘暴以及他們屠城般的行為。
這樣的證據隻要用到合適的地方必然可以激發那些彷徨貴族的反抗意誌!
羅德是個善用留影水晶的傢夥,因為他很清楚影像的力量。
“蒼狼家族在北域紮根崛起,併成為北域所有古老家族的戰帥的那段曆史並不假。”
“盧佩卡爾的先祖荷魯斯與潘德拉貢家族,還有初代魔法守護者建立過契約也是事實。”
“影月蒼狼是他們的家族圖騰,更是某種力量的象征。”
“但歸根結底,隻有家族血脈的正統性纔是狼主當前所能揮出的一麵最大的旗幟。”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能動搖北域人心,讓諸多古老家族心生彷徨甚至倒向他揚起的狼旗。”
“要知道狼主歸來後,發出的第一份宣告上的開頭所強調的就是依循先祖血契,還有蒼狼血脈唯一正統等關鍵詞。”
“所以他的一切法理宣稱和號召力都根植於此!”
羅德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
“可若是這麵旗幟本身就是偽造出來的呢?”
“如果他隻是一個幸運的,或者有預謀地獲得影月蒼狼力量烙印的荒原後裔呢?”
“他憑藉烙印賦予的外貌特征變化和統禦影月蒼狼的能力來扮演歸來的正統這個角色。”
“那麼他所掀起的這場風暴,根基就是虛浮不堪的!”
“最後一代明確記載的蒼狼子嗣消失在荒原中,說不定他有屍骨或是某種遺蹟留下,也可能在重傷時被荒原人救走。”
“但間隔百年才冒出一個芬恩·盧佩卡爾回來索要正統,這非常不符合邏輯。”
“理論上在黑心伊凡王退位之後,他們就有機會歸來,如果那位蒼狼子嗣真有後裔的話。”
“要知道蒼狼家族的血脈繁育素來都不豐饒多產。”
羅德說的並不是什麼秘密。
正是因為蒼狼正統總是人丁稀薄,纔會被黑心伊凡王給逼上絕路。
“其次,還有一點就是冰鬆穀的態度。”
“當年的蒼狼家族垮台,最大受益者是冰鬆穀的埃弗雷特家族,這是伊凡王親手扶持起來的替代品。”
“如今狼主歸來,理論上最大的仇人也是他們。”
“但如您所見,冰鬆穀和狼主芬恩達成了某種相當默契的協議。”
奧利弗伯爵的心臟“嘭嘭”狂跳了起來。
羅德的解釋讓他在震驚之後,產生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長久以來壓在心頭,讓他和許多像他一樣忠於王國的北域貴族感到無力的,不僅是狼主整合的蠻族軍力和那些狼派貴族的加盟。
更是那份源自曆史與古老誓約的正統光環。
正是這道光環讓所有的抵抗蒙上了“違背先祖”契約的陰影。
也讓許多貴族的觀望變得情有可原。
可若這層光環本來就是假的……
那麼芬恩的一切行動,就從恢複盧佩卡爾家族古製並重申秩序的正義大旗,淪為了野心家勾結蠻族並裹挾部分貴族、試圖篡奪北域統治權的叛亂。
這兩者的性質和意義截然不同!
“證據……”
伯爵忽然急促地提醒道。
“你說服了我,但想要說服更多人,你需要切實的證據!”
“這種事關北域局勢乃至王國未來的指控,在冇有確鑿的證據的情況下,僅憑推測是無法服眾的!”
“那些狼派貴族會瘋狂反駁,而中立派貴族們恐怕也不會輕易相信你。”
“所以我說是大概率。”羅德冷靜地回答。
遠處斷刃與荒原強者的激鬥餘波不時傳來,讓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我更明確地需要證據。”
“而這些證據,全都在荒原中,我要追溯芬恩·盧佩卡爾的來時路。”
“我們要找的證據肯定跟盧佩卡爾家族子嗣失蹤以及荒原那些古老力量傳承的相關秘辛有關。”
“同時我也懷疑狼主能如此迅速地統合諸多荒原氏族,除了武力脅迫和利益許諾,也與部族背景以及他掌握的烙印秘密有關。”
“但這些需要時間去調查,而在找到證據後,也要有合適的時機來揭露。”
他冇有提及霜燼與荒原的古老關聯。
在記憶世界的初次相會時,他就察覺到了相關的線索。
不過這是羅德手中攥著的另一張牌。
烙印和血脈正統性是羅德準備打給北域貴族的牌。
而霜燼的古老身份和背景,則是一張有機會從根本上撼動荒原百族對狼主認同的底牌。
如他心中所想那樣,這張牌現在還不能打出去。
不過此行證明瞭霜龍對圖騰獸的天然壓製,以及荒原百族的惶恐與敬畏。
為此,他後續確實要親自前往荒原,找到那些古老的痕跡。
然後理清烙印傳承的脈絡,之後纔可以真正利用這一點。
“好了,我們時間不多,不能在這裡花費太多時間交談!”
羅德將話題拉回現實,口吻顯得格外堅定。
“正如此前所言,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讓狼主藉著這麵正統的偽旗肆意擴張。”
“北域的王國派勢力必須團結起來,形成一個拳頭,而不是像一盤散沙般任人宰割。”
“故而我們才需要一麵旗幟,一麵在真相大白前就能凝聚人心抵抗侵略的旗幟。”
他直視著奧利弗伯爵的眼睛。
“伯爵大人,您就是當前最合適的人選。”
“您是北域知名的強硬派,王國法統的堅定捍衛者,倫德家族經營藍溪林多年,根基深厚。”
“此次倫德邦城陷落,您力戰不屈,險些與城同殉,這份忠烈和犧牲也是最好的號召。”
“北域所有不願向蠻族和叛逆低頭的貴族需要您活著,您可以作為標杆繼續引領他們。”
“而且,您難道就不想複仇嗎?”
奧利弗伯爵身體微微顫抖,這是他的內心在激烈掙紮。
他回頭望向周圍那些傷痕累累的騎士和官員。
遠處城市燃燒的火光正在沖天而起,子民傳來的哀嚎讓他心如刀絞。
“我的城……我的子民……”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所以,您不能讓這座城白白淪陷,更不能讓您的領民白白死去。”羅德的聲音沉靜但充滿了力量。
“狼主想要的不隻是您的城,更是要打斷王國派在北域的脊梁。”
“您若戰死於此,正中他下懷。那些還在搖擺的中小貴族會怎麼想?”
“他們會認為連奧利弗·倫德這樣的硬骨頭都敗亡了,王國的支援遙不可及,抵抗隻有死路一條。”
“可如果您活下來,帶著仇恨和揭露騙局的決心,帶著黑灘鎮與我組建的【霜北同盟】的支援重返戰場,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他趁熱打鐵,快速勾勒出計劃。
“我會以黑金伯爵的身份,聯合已經簽署《霜北協定》的阿克索男爵、艾爾薇拉女士,以及後續可能爭取到的其他力量,為您提供支援。”
“資源、武器、情報,甚至必要時的兵力策應。”
“黑灘鎮有自己的空中力量,我可以派遣獅鷲騎士護送您,讓您能安全快速地前往其他尚未淪陷的王國或貴族領地。”
“然後與他們見麵,並陳說利害,揭露狼主可能偽裝正統的疑點,還有這些蠻族的殘暴,並呼籲聯合自保與籌劃反擊。”
“您多年在北域積累的聲望和人脈,就是完成這項串聯工作最寶貴的財富。”
羅德苦口婆心。
可若是奧利弗伯爵執意不從,他也隻能離去了。
城堡在震動,遠處狼主芬恩化身狼人後那狂暴的咆哮與斷刃淩厲的劍氣破空聲交織在一起,都在提醒著他們時間所剩無幾。
霜燼在低空盤旋,冰藍的龍瞳警惕地掃視四周,不時發出低沉的龍吟,驅散著試圖靠近的零散蠻兵和圖騰獸。
她製造的寒霜領域暫時隔絕了這片平台。
但誰也不知道現在的僵持還可以維持多久。
奧利弗伯爵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理性告訴他,羅德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切中了要害,甚至是當前絕境中唯一可能破局併爲家族複仇的道路。
但在情感上,放棄這座世代經營的城市,放棄那些仍在抵抗和遭受屠戮的子民,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完全與他畢生信奉的貴族準則和領主責任背道而馳。
羅德不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看著奧利弗伯爵。
該說的都已說儘,剩下的,需要這位伯爵自己做出決斷。
如果他連活著的勇氣都冇有,那麼就不配成為羅德的“旗杆”。
約莫十幾秒後,奧利弗伯爵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你說得對,羅德伯爵。”
“死在這裡,除了成全狼主的威名之外可以說是毫無意義。”
“這份血債,必須有人去討還!”
“北域不能就這樣落到蠻子和騙子之手!”
他轉過身,對著跪了一地的忠誠部下,快速而嚴厲地命令道。
“都起來!”
“聽令立刻從城堡密道撤離,按預定計劃前往藍溪河口秘密碼頭,乘船南下與其他撤離人員彙合!”
“這是命令,不得違抗!”
“執行命令!”
奧利弗伯爵連聲吼道,屬於倫德邦城領主的威嚴在這一刻總算是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儘管在當下,他的命令總是帶著悲愴的底色。
“你們逃往南邊,等待我的號召!”
“如果我活不了,那麼你們也要想辦法活下去,並記住今天的仇恨!”
他不再看泣不成聲的親衛部下們,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沾滿血汙和塵土的伯爵罩袍,露出裡麵還算完好的內甲。
做完這些,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遠處遍佈烈焰與敵人的城市輪廓。
那雙眼睛裡是錐心的痛楚,隻是很快就強行封起。
他轉向羅德,簡短地說道:“我們怎麼走?”
羅德抬手向空中的霜燼示意。
白龍立刻降低了高度,巨大的龍爪精準而輕柔地探向平台邊緣,蜷曲起來,形成一個由堅硬龍趾圍攏的臨時座籃。
“坐進霜燼的爪子裡,抓穩。”
羅德解釋道。
霜燼還是不願意讓陌生男人騎在背上。
當然,羅德也不想輕易讓霜燼載著彆人。
不過退而求其次的話,龍爪裡也是能帶人的,隻是在飛行時會變得更加驚悚,而且全程都不會太舒適。
奧利弗伯爵冇有猶豫,他大步走向那巨大的龍爪。
他彎腰踏入其中,找了一個相對穩當的位置坐下,然後雙手緊緊抓住一根粗糲的龍趾。
羅德也利落地翻身,再次躍上霜燼伏低的脖頸根部。
坐穩之後,羅德才輕輕拍了拍她。
“走,霜燼。”
“升高,然後全速離開。”
他救不了這座城市,斷刃閣下也是。
或許早個十天八天做準備,羅德還有堅守這裡化解危機的辦法。
但眼下,倫德邦城的覆滅已經成為既定的事實。
而之前羅德主要關注東域大本營的情況,騰不出手來大規模地馳援倫德邦城並進行佈局。
他縱然是一位合格的操盤手。
但在有限的資源和條件下,他的部署確實無法麵麵俱到。
原本奧利弗伯爵是必死無疑的。
隻能說他和霜燼、斷刃的緊急馳援隻是在死神麵前按下了暫停鍵,此時能夠救走奧利弗伯爵已經算是萬幸了。
霜燼發出一聲龍吟,雙翼猛然展開,強勁的氣流將平台上的塵土碎石儘數捲起。
她先是輕盈地騰起,然後雙翼奮力一振,龐大的龍軀頓時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
抓著奧利弗伯爵的龍爪平穩而牢固。
伯爵隻感到強烈的失重感和呼嘯的狂風撲麵而來。
他死死閉著眼睛,咬緊牙關,感受著身體急速拔高,遠離那片燃燒的地獄。
幾乎就在霜燼起飛的同一時刻。
正與荒原強者激戰的斷刃的劍勢陡然變得淩厲無匹。
隻見一道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罡氣如同切開夜空的閃電,頃刻間就劃過兩名衝得最前的荒原強者脖頸。
那兩人龐大的身軀一僵,護體的戰氣如同被刺破的氣球般潰散,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沖天而起。
另外幾名荒原強者驚怒狂吼,攻擊更加瘋狂。
但斷刃已然借力向後飄飛。
肩頭那對金屬四翼上的淡青色風靈寶石驟然亮起,古老的符文流轉速度加快。
氤氳而出的青光將他全身包裹。
下一刻,他整個人化為一道模糊的青色流影以驚人的速度脫離戰團,朝著霜燼離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的速度之快,竟絲毫不遜色於全速飛行的巨龍,隻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漸漸消散的青色尾跡。
化身狼人的芬恩·盧佩卡爾見狀,發出憤怒至極的咆哮,他想要追擊,但斷刃臨走前那兩劍不僅斬殺了他的兩名重要臂助,淩厲的劍氣餘波也讓他不得不暫避鋒芒。
等他再想動時,霜燼已經載著人變成了遠方夜空中的一個迅速縮小的白點,而斷刃所化的青光也即將消失在視野儘頭。
他金色狼眸中怒火熊熊,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目標被救走。
“羅德·奧爾德林……”
狼人形態的芬恩獠牙外露,嘶啞的聲音充滿刻骨的恨意。
“還有那頭龍……我們的事,還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