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喬納森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名單上。
而他隻掃了一眼開頭的那幾行名字,瞳孔便驟然收縮了起來。
名單上的字跡雖然工整,但似乎出自不同書記官之手,因為每一行的字跡都有所不同。
這份清單的標題是:《麥金利家族被俘人員初步甄彆名單》
【家族騎士(有采邑):
凱爾森·鐵灰,灰石鎮騎士(當前負傷,左臂骨折)
馬丁·水河灣,白楊嶺騎士
萊納德·康睿,溪穀地騎士(陣亡,其長子繼戰亦被俘)
……
家族軍官(中隊長及以上):
格卡·米爾,金流兵團第三大隊·大隊長(堅鑽級)
布蘭德·麥金利,金流城弩手指揮官(黃金級)
哈爾夫·法雷爾,後勤輜重副官(黃金級)
……
封地勳爵(旁係及附庸):
奧利弗·石山勳爵(勳爵領內囊括石山鎮及兩處小型鐵礦,無直係子嗣,其侄在軍中任騎兵隊長亦被俘)
索菲亞女勳爵(領有林語莊園及大片杉木林,其獨子在此次聯軍中任書記官被俘)
……
名單很長,而且按照身份和地位進行分類。
每一個類彆下邊都有數十個名字。
這些名字正如一根根毒針不斷地紮在喬納森的心頭上。
黑灘鎮的軍隊采用的都是一把抓模式。
羅德要打仗,壓根不需要向下級封臣去搖人。
嚴格來說,他也冇有下級封臣,並且壓根不準備再搞這一套。
封主封臣製的毒素不僅讓潘德拉貢王族深受其害,實際上對麥金利等家族而言同樣是有潛在影響的。
名單上的這些人可不是普通士兵。
他們都是麥金利家族軍事力量和行政體係裡的中堅骨乾。
有些則是地方治理的吏官。
每一位都是連線主家與封臣的紐帶。
更是代表了許多個麥金利麾下的勳貴家庭和支係的骨血。
他們被俘,就意味著金流城在失去一批寶貴的職業軍人和管理者的同時,次級領地有極大概率出現權力真空和管理混亂。
這個現象初時不顯,等隨著他們的戰敗的訊息傳回,再加上時間推移,內部必然會陷入混亂。
尤其是那幾位名下有封地的勳爵和心腹騎士。
他們本人被俘,其下的領地立刻就會群龍無首。
如果長時間無法贖回,生變是必然的。
這份名單上的備註中則是將麥金利家族內部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給展現了出來。
在外人看來,這隻是普通的關係網。
而在喬納森伯爵眼裡,這就是一張充滿壓力的捕網。
羅德觀察著喬納森急劇變化的臉色,給足了他緩和情緒並恢複思考的時間。
然後才用如常的口吻補充道。
“除了這份名單上的,還有大約七百名經過甄彆,確認為麥金利家族培養的精銳士兵、軍士長和技術軍官。”
“他們同樣在俘虜營裡。”
喬納森驀然不語。
那份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燙得他的眼球發乾。
那些擁有采邑,為麥金利家族輸誠效忠的封地騎士,他們的忠誠與勇武是拱衛金流城的基石。
贖回他們,不僅是贖回一兩位戰士那麼簡單,更是麥金利家族在贖回人心、穩固領地的舉措。
而那些堅鑽和黃金級彆的軍官,大多也是家族耗費了無數金葡萄和時間才培養出來的軍事骨乾。
失去了他們,金流兵團至少在數年內都無法恢複元氣。
而羅德能揮舞的從來都不隻有贖金談判這一手大棒。
誰能確定未來奧爾德林家族不會主動發起貴族戰爭呢?
至於那些手握實權的封臣,還有他們被俘的親屬,這些人的安危直接關係到麥金利家族對麾下領地的控製。
這還關係到主家與附庸家族之間的關係。
羅德提醒了他,這次被俘虜的可不僅僅隻是他一個人。
這是一整支共同維繫麥金利家族軍事與治理骨架的中堅力量。
他們被連根拔起,並攥在了羅德的手裡。
若不是為了讓喬納森老登識時務,羅德也不會在第一時間就下達對俘虜的身份甄彆和統計的任務了。
雖然贖金談判本質上需要跟對方家族來談。
但麥金利家族的核心話事人一直都是喬納森,隻要這老登鬆口,那麼後續就不會有阻力。
現在羅德在天平的一端上放了足夠的籌碼,就看喬納森會如何做出抉擇了。
喬納森胸腔裡原本燃起的憤怒之火像是被劈頭蓋臉的冰水澆下。
此時就隻剩下滋滋作響的白煙。
他當然明白這份名單所代表的分量。
這些人如果長期無法被贖回,甚至被羅德處決或奴役,那麼家族內部很快就會陷入混亂和恐慌。
封臣家族會離心離德,軍隊的指揮也會出現斷層。
家族的統治根基馬上就會被動搖!
封主封臣的毒藥,要麼不發作,要麼見血封喉!
尤其是在羅德這樣的集權者手裡,更是被其精準地鎖定了要害。
如果當初伯爵不帶出這些骨乾,那麼軍隊的基本戰鬥力就無法維持。
而把這些人給帶出來之後,誰也冇有料到奧列格和艾德裡安會先後拉了一褲襠。
原計劃該順著月河而來,突襲卡林城的艦隊變成了羅德的人和船。
“還冇有想明白嗎?”
“即便您願意為了家族大義捨棄自己,也決意不答應我的條件……”
“那麼,您再換個思路,整個金流城中還有誰能完美地接替您呢?”
此話一出,更是雙殺!
喬納森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羅德根本就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當即就點明瞭第二把懸在麥金利家族頭頂的巨大隱患。
“接班人是萊文少爺對吧?”
“我承認他確實體格健壯,並且勇猛過人,那可是雙倍魔素啊,聽起來就很嚇人!”
“未來他或許能成為耀光級的戰士領主。”
“但是伯爵大人,您肯定比我更瞭解您的好兒子。
“若是讓他來處理家族錯綜複雜的礦脈賬目,家族封臣間的利益糾紛,或是應對未來其他貴族發來的外交辭令。”
“甚至…隻是閱讀一份稍微複雜些的貿易契約…”
“他能做到並做好嗎?”
“麥金利家族的基業是需要精打細算和敏銳頭腦才能運轉的財富機器。”
“單靠蠻力來駕馭,生鏽和散架是遲早的事。”
“至於梅麗莎小姐……”
羅德言儘於此,冇有說出更難聽的話。
喬納森伯爵自己會補全畫麵和描述。
就憑那個名聲不佳行事衝動的女兒,如果讓她來執掌家族恐怕就不僅僅是一個笑話了。
而會是一場災難!
羅德的話冇有說儘,但他的意思已經明確得不能再明確了。
失去了喬納森·麥金利伯爵,那個由他一手打造出來的看似穩固的鎏金家族,靠誰來維繫?
靠頭腦簡單的萊文,那遲早會被內部蛀空或被外部瓜分。
而靠聲名狼藉的梅麗莎,百分百會從內部開始崩壞。
他們就算暫時占據家主的位置,也冇有一絲一毫的可能守住這份龐大的家業。
更遑論在遭受如此重創的情況下,還要維持家族後續體麵和實際利益。
喬納森彷彿已經看到了悲慘的未來。
內部勳爵離心,領內賬目混亂,礦產下降,外部強敵壓境。
肥沃的河穀地將被一塊塊蠶食。
終於,喬納森的心中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那個為了家族榮耀慨然赴死的英雄了。
羅德剝開了貴族體麵之下的真相,他就是個被無數現實絲線捆縛的傀儡。
而在絲線的另一端,維繫著他麾下骨乾的命運和家族的未來。
更連線著他那個並不完美的繼承人們可能麵臨的悲慘結局。
他緩緩抬起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即便事到如今,這傢夥的心防也冇有被完全攻破。
喬納森還在試圖抓住最後一道看似堅固的屏障。
“羅德男爵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月河沿岸的城市還有金礦的優先開采權……這些都已經不是尋常戰爭贖金的範疇了。”
“按照王國律法和貴族戰爭的慣例,即便戰敗,贖金也應以金葡萄、糧食物資或是明確年限的權益抵押為主。”
“你提出如此大範圍的領土和產業割讓要求…在法理上說不過去。”
“貴族院和國王陛下,都不會坐視你讓如此苛刻的條件化為現實的。”
他在說這番話時,手指還在摩挲著桌麵地圖上代表金流城和那兩處金礦的標記。
看上去就像在撫摸自己即將失去的珍寶。
羅德知道他在做最後的掙紮。
試圖用法理和慣例這座堤壩,來阻擋羅德勢不可擋的利益訴求。
羅德根本冇有爭辯,也冇有表現出被法理難住的窘迫。
相反,他臉上的微笑都變得更加真誠了。
隻見他微微向前傾身,竟然對著喬納森行了一個姿態標準又無可挑剔的鞠躬禮。
緊接著,直起身後的羅德,眼神平靜地看著臉上僵硬的喬納森。
他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
“您說得對,伯爵閣下。”
“正常的貴族戰爭侵占和領地割讓,在法理和慣例上確實難以立足,很容易遭到非議和王室的乾預。”
他頓了頓,再次給喬納森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然後才繼續道。
“但是,請允許我提醒您。”
“當然,我首先得感謝您,以及特黎瓦辛、阿諾德等家族發起的第二次月河裁定。”
月河裁定的檔案除了發給貴族院外,周邊東域貴族的領主幾乎人手一份。
就連當時已經被圍住的卡林邦城也收到了一份。
“月河裁定,旨在由國王或高等議事庭裁決沿岸家族對月河航道及相關權益的爭議。”
“而這次,如你們所言是第二次。”
“你們打算用戰爭手段來決定歸屬,我也隻不過是順應了這個流程罷了。”
“既然裁定已經由你們正式發起,爭議已然提交至王庭,那麼我就有理由在戰場上贏得裁定的資格。”
“而且…到底是什麼給了你們王法會傾向於失敗者的想法?”
“要知道,你們纔是叛逆…而我所代表的奧爾德林纔是替王庭平複東域混亂的忠臣啊!”
話音落下,喬納森伯爵嘴巴微張,但他除了喉間的氣音外,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全明白了。
羅德的這一招堪稱絕殺。
戰爭手段是一方麵,法理、情理和區域優勢他幾乎全都占了!
最要命的是,他們都在無意中忽略了一件事,無論是羅德還是拜倫,他們從一開始都是公認的忠誠派貴族。
而麥金利、特黎瓦辛等家族從始至終都冇有站隊到合適的位置。
他們當初聯合起來冠冕堂皇地丟擲第二次月河裁定,將其作為發動戰爭的外衣。
隻是為了給撕咬奧爾德林家族披上一層遵循王國傳統的袍子。
現在這件袍子,已經成為羅德反手勒緊他們脖頸的絞索。
是啊,月河裁定!
多麼正當的理由……
奧列格與弗林侯爵最初的謀劃其實正在實現。
他們當初想要整頓東域,掌握足夠的區域話語權,然後借托舉擁有王族血脈的奧列格皇子為其逆長子上位鋪路。
此時此刻,這個目標仍在實現。
隻是最終實現它的會是羅德·奧爾德林。
以當之無愧的忠誠派貴族的立場來整頓東域,逐步占據區域主動權,成為喬納森夢寐以求的區域霸主。
而且因為立場鮮明戰果超然,國王不可能在四麵漏風的時候還去打壓像是奧爾德林的有功貴族。
所以,那顆香甜的果實其實一直都在那裡,它冇有腐爛掉,反而變得更加甜美了。
隻是如今伸手摘下果實的人不是奧列格,不是弗林侯爵,更不是他喬納森。
而是羅德。
羅德·奧爾德林!
喬納森伯爵呆愣在原地,就連瞳孔都失去了焦距。
看到他這幅樣子,羅德當即就離開了喬納森伯爵的囚室。
對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鬥誌,活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
因此,還需要給他一定的緩衝時間來平複精神上的波動。
快刀子割肉,羅德會慢慢消化這些資糧。
隨後,他又去找到了盧奧勳爵詢問了那些關於特黎瓦辛家族的事情,包括後續的談判交接等等。
但他冇有像之前麵對喬納森那樣步步緊逼的讓盧奧去接受他開出的價碼。
原因也很簡單,盧奧勳爵雖是弗林侯爵的左膀右臂,但在這種情況下他確實不夠資格。
關於特黎瓦辛家族,羅德早就想好了要抽血的專案。
這個國王的小舅子家族之前可冇少扯姐夫哥拉格納的虎皮。
近十幾年來,特黎瓦辛家族在當地吃得滿嘴流油。
也是時候分潤出大塊血肉來滋養羅德的黑金事業了。
如今在撕破了臉皮之後,羅德肯定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鐵拳無懈可擊。
他左手忠誠機製高,右手強軍效果好。
對於羅德所問詢的所有問題,盧奧勳爵都顯得很配合。
他和特黎瓦辛被俘的一大批骨乾,以及次級采邑的封臣同樣可以為羅德換來大把的礦產、資源和土地。
法理、情理、武力、還有立場上的優勢。
這纔是羅德真正依仗的絕招。
他要堂堂正正地颳著他們的血肉,還得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這樣才能為奧爾德林家族和黑灘鎮博得下一輪的發展契機。
還是那句話,能拿下是一碼事,能不能有足夠時間充分消化並轉化為更強壯的肌肉,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又不是蠻子打地鼠,搶他一筆就跑路了。
此消彼長之下,羅德完全冇有艱苦連戰,甚至去主動連番攻城的必要。
該打的仗搞定之後,靠機製就能吃得飽飽的。
等羅德消化了這波收穫,他的黑金事業會變得更加壯大。
到那個時候纔是真正算總賬的日子。
如今的王國就是非常簡單的分蛋糕形態。
吃到並消化掉纔是硬道理。
隻有那些蠻子纔會無腦搶上一筆而不考慮未來的大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