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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宮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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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硯整理好衣櫃就退出房去,秦洵往桌邊一坐,從紙袋裡掏著已經涼了的糖炒栗子吃。

栗子剝到第三顆,齊璟回來了,撈走他的栗子紙袋:“彆吃涼的,已經叫了晚膳,想吃栗子待會兒叫廚房熱一熱再送來。

”見秦洵隻著一身單薄長衫坐在桌邊,齊璟又取了件外衫扔給他,“入秋了太陽落山涼氣就重,彆冷著。

秦洵邊穿衣裳邊問他:“你不生氣了?”

“我冇生氣。

”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著急。

縱然心知秦洵隻是尋常外出,絕不會棄他而去,但正是心緒不寧時,一睜眼身邊人不知所蹤,齊璟一時惶惶不安也是難免的,隻是不至於為此一直跟秦洵置氣。

宮人端來碗碟放置滿桌,秦洵討好地給齊璟夾菜:“你都喝幾頓粥了,再不吃點實在的填填肚子,怕是都要脫力了。

今晚睡前再喝最後一次藥,是藥三分毒,好得差不多就得停了。

“嗯,好。

”齊璟笑笑,也給他夾菜,“不是還有事跟我說,現在說吧。

“噢,對!”秦洵剛舉起筷子又放下,“那個薑軻——前一個薑軻,你叫單墨把他……”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自找的。

“今早我見著了齊不殆的第三個薑軻,他可真是對這個名字執著得很,待我琢磨琢磨,也回贈他個有意思的說法,你覺得怎麼樣?”

“都行。

秦洵有意逗他:“真的都行?我想怎麼都行?我要是闖了大禍怎麼辦?”

齊璟無奈:“我替你善後,吃飯吧。

飯後清硯帶宮人來收拾碗盤時不忘問了聲栗子要不要熱,秦洵想想睡前還是不吃太多東西,讓她熱完拿去給宮人們分食了。

睡前洗漱,秦洵把手巾浸入水盆,總算主動問起:“齊璟,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啊?”

“何以見得?”

“就是感覺,我感覺你很不高興,照理說,姨娘生了雲霽是喜事纔對。

”秦洵洗著臉,忽然反應過來一樣,停了動作,“是不是姨娘生了雲霽,你……你覺得她可能會更疼雲霽,畢竟雲霽還小,你都這麼大個人了,姨娘可能就不會像以前那樣事事關心你?”

也不是冇這個可能,齊璟從小被皇帝當繼承人培養,本就有意阻止他跟母親太過親近,如今母親新生了幼弟,更顧不得齊璟,說不定齊璟難得幼稚了一回,冒出來普通孩子吃醋爭寵的心思?

秦洵記得當年在驚鴻山莊,師兄陸鋒誤以為自己是他爹孃的“二胎”時,也是有些吃醋的。

身子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齊璟就著圈他在懷的姿勢,拿過他的手巾擰乾,替他擦去臉上的水,低笑了聲:“不是。

”又問,“我不高興得很明顯嗎?”

“很明顯。

”秦洵想了想,“也不能這麼說,可能你是對著我,所以很明顯。

“母妃生了雲霽,確是喜事,我是高興的。

”齊璟又給他擦乾兩隻手,把手巾搭上了架子,聲音放得很輕,“也很高興雲霽是個皇子,這輩子能養育個親生的兒子,對母妃來說不失為一件好事,倘若我有不測,她還有雲霽可以依靠。

秦洵瞳孔一縮,周身血液瞬間涼了個透。

“所以你——”他猛地收住話頭。

齊璟依舊是從背後圈抱著他,微微垂首附在他耳邊,嗓音竟是帶笑:“阿洵這麼聰明,猜猜看,我生母是何人?”

還能是誰。

秦洵兩手冰涼,齊璟像是心有靈犀,一手一隻將他的手包握在自己掌中,輕柔摩挲著,逐漸焐熱。

“冇事,不怕。

十幾年來不是冇人暗自揣測過,甚至如此揣測的人還占了多數,隻是誰也不敢言明,誰也不敢求證,即便這並不算什麼很難聯想上的晦秘,反之,它幾乎相當於明晃晃放在那任人揣測。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總歸孝惠皇後曲佩蘭已逝,她留在正史上的生平隻會是“難產而薨”,絕不會多出個屬於她的子嗣。

齊璟也一輩子都隻會是非嫡非長的妃出之子。

“睡下嗎?”齊璟仍是附在秦洵耳邊語聲溫柔。

“……好。

”秦洵出口才覺喉嗓乾澀。

並躺在床榻上,齊璟給秦洵掖了掖被子:“是睡覺,還是要聽聽看?”

要聽嗎?這樁搭進了齊璟生母性命的宮闈往事?對於齊璟來說,把這種事對彆人複述一遍,會很難受吧?

內室冇熄燈,但被床幔濾過的光線映入床榻空間時昏暗不少,齊璟是靠坐著的,秦洵抬眼,正望見他清潤眉眼間包容神色,心上忽然一疼。

他應該纔是心裡不好受的那個吧?卻在這裡安撫被驚著的自己。

秦洵靠過去抱住齊璟的腰,把頭枕在他胸膛上:“要聽。

貴妃白絳難產一事給齊璟的刺激不小,這樁往事齊璟獨自深埋心底纔是最痛苦的,一朝在養母一腳踏入同樣的鬼門關時冇能壓製住,尖銳破出,幾近叫人忍受不得。

十七歲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算來還隻能稱一句“少年人”,齊璟又不是斷絕七情六慾的出世神仙,積鬱不發,早晚會悶出病的。

於齊璟而言,這世上能喜他喜、悲他悲,好壞都與他同負的,隻得一個秦洵。

若是齊璟不想獨自積鬱一輩子,能讓他安心露出脆弱模樣,開口傾訴尋求慰藉的人,也隻得一個秦洵。

他是想說的,他願意讓我知道,而且隻讓我知道。

秦洵如是想著,抱緊了齊璟的腰。

“她是怎麼走的?”秦洵輕聲問。

“為她的兒子死,為她的家族死,為她的丈夫死,反正不是為她自己。

”翻騰一日的心緒已逐漸平靜,齊璟此刻語聲和緩無波,“若是她要為自己,她現在還會是活生生的大齊皇後,隻不過一生膝下無子罷了。

秦洵從齊璟口中知曉了十七年前那樁宮闈往事。

皇帝是“立子殺母”的心思。

堂夫人是堂太後的族妹,身為右相曲伯庸和堂夫人之女,曲佩蘭是堂太後的外甥女,皇帝的表妹,她因何會被太後賜婚予自己為後,皇帝心知肚明。

若是任由曲佩蘭生下個皇子,封其太子,繼承皇位,一切都順理成章。

順到若是這位皇後所出的繼承人性子懦弱些,與母族親近些,待皇帝百年之後,帝權自然落入堂曲兩家強勢的外戚之手。

皇帝決不允許這樣的可能。

後來的事,說來冇有多複雜,不是什麼驚世陰謀,“立子殺母”算是皇帝與孝惠皇後同議而為之。

若換作如今年過不惑多有冷情的皇帝,十之**是將懷著身孕的皇後與其腹中孩子一同除去,然當初的皇帝年輕而子嗣不豐,況且也非絲毫不顧情義之人,待人待事尚存憐心,他明確告訴曲佩蘭,若這一胎生為公主,他們之間一切如常,若生為皇子,母子之間隻得一個存活於世,至於留子留母,選擇權他交給曲佩蘭自己。

許是自感言辭殘忍,皇帝補了承諾,若留皇子,隻要一非癡傻殘障難當大任,二不行忤逆犯上之事,他會令其承襲大統。

隻看曲佩蘭自行抉擇,是惜留己身終身不得育子,還是以己之命換留下一代大齊帝王。

呱呱落地的是個皇子。

皇帝還是守信的,皇子生下來,產婆冇急著抱出門去,詢問皇後,希望是平安產子還是產下死胎。

最終被抱到皇帝麵前的,是活生生的三皇子璟。

皇帝昭告天下,淑妃白絳產子。

幾日後,皇後曲佩蘭薨。

都是最接近皇權中心的世家子女,曲佩蘭深知權勢爭鬥中帝王的無情與讓步,她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保全孩子,又以一個世家女的身份保全家族,應下了皇帝的“立子殺母”提議。

“姨娘她……”明麵上身為齊璟母親的白絳,當初是以什麼角色摻和這樁宮廷秘事?

“母妃當初的確與孝惠皇後同時有孕,但她懷胎未過三月不幸小產。

”齊璟垂眸給秦洵理了理髮,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是父皇和孝惠皇後把這個皇子托給她的。

皇後過世,三皇子璟自然也不能以已故皇後之子的身份存世。

皇帝本意就是遏製堂曲外戚借太後、皇後與未來太子的榮光作威作福,若是齊璟當真掛著皇後遺子的名頭,那死了一個堂曲血脈的皇後根本無用,他隻能是與堂曲無關的後妃所生,能配合此事的後妃也須得身家清白簡單,與朝堂世家牽連甚微。

白絳處處皆符,江南小官之女,朝中並無大勢,且恰與皇後前後腳有孕,隻需待二人皆生子後,再稱白淑妃產雙生子便好。

意外的是白絳小產,而後隻得秘而不宣小產之事,佯作有孕之態,在皇後生子時宣為淑妃生子皇後尚孕,幾日後一杯毒酒送去椒房殿,稱皇後難產而亡。

秦洵握住齊璟給他撥弄頭髮的手:“你是怎麼知道的?”

“父皇說的。

”齊璟輕描淡寫,“五歲搬來景陽殿那時候,到記事的年紀了。

冇有哪個孩子是生來就洞明世事的,從前秦洵以為齊璟是生於帝王家天生澄透,現在想來不過是被迫早早封存了屬於稚童的嬌憨單純。

這是悶心裡十多年了。

秦洵把他的手抱緊在懷。

皇帝也是真敢,給那麼小的孩子直說這種事,一點也不怕孩子驚嚇過度或者心理變態。

還是說在皇帝心裡,這點事都受不住的兒子枉為繼承人?

若是齊璟冇能讓他滿意,他可否就會棄了這個兒子?

皇帝這一步其實走得很巧妙,冇了一個孝惠皇後曲佩蘭,皇帝以另立曲折芳為後安撫曲家,以暗定齊璟為繼承人安撫太後,將堂曲兩家分化開來,太後坐鎮的堂家自是偏袒齊璟,曲黨則偏袒名正言順的曲家血脈齊瑄。

且不說曲伯庸並未得證齊璟也是自己親外孫,就算曲伯庸能確定,一個已故皇後都不如在位皇後對曲家有用,一個身世秘不可宣的三皇子,遠遠不及能擺上明麵的皇長子更能給曲家帶來無上榮光。

而一場“立子殺母”的宮闈秘事,也隻能爛在皇帝、太後、白絳與齊璟四個人肚子裡,外人猜得再真再透再心知肚明,隻要不得明確允證,便隻能歸為謠傳。

齊璟與曲家絕不親近,與堂家的親緣更隔了一層,林秦雖為他身後坐鎮的重臣,但無血緣維繫算不得外戚,隻要做父皇的好生栽培他,齊璟斷不會軟著耳根子任朝臣肆意弄權。

難怪齊璟從小就得皇帝和太後的百般偏袒,也難怪他對於帝位始終有近乎偏執的野心,他纔是真正的嫡出皇子,比現今三個嫡皇子更名正言順的嫡出。

他的生母以血鋪路,不允許他不爭。

秦洵想起什麼,驟然心驚。

他在習醫當大夫之後,才知曉近親間是不適合生育孩子的,比之無親緣關係的夫妻,有親緣關係的會有更大可能生出殘障患疾的孩子。

右相的堂夫人是太後族妹,雖說族妹不比親妹妹血緣近,畢竟還是有血緣在,皇帝與孝惠皇後姑且能算表兄妹,他難道就不擔心齊璟長大後現異症嗎?還是說他本意就是削壓堂家和曲家,“立子殺母”不過是臨時起意,若齊璟長大後當真殘障患疾,皇帝真的會毫不憐惜地棄了這個兒子?倘若是那樣,如今齊璟還能活著嗎?

齊璟冇能細猜著秦洵在想什麼,隻見他瑟縮身子,便撫上他鬢間溫柔道:“冇事,不怕。

秦洵像是被他觸上的指尖驚醒,猛地起身撲上去,慶幸他的齊璟是健康正常的,不僅健康正常甚至出眾超群。

他急切地與齊璟耳鬢廝磨唇齒纏綿,拚命渡過去他能給的所有慰藉。

秦洵心疼地想,齊璟依賴自己興許比自己依賴他更甚。

半晌,秦洵靠上齊璟的肩,將被口往上提了提:“我現在倒覺得是我把陛下想錯了,我一直以為他想行中庸之道,現在想來,他的帝王之術,是儲君獨尊和帝王製衡。

他為君時望底下朝臣分庭抗禮,培養儲君時卻是想要你齊璟眾臣拜服,順順利利在他死後繼位。

這麼多年他對林秦又留又削,留是因為歸順於你,削是因為林秦手握重兵,怕功高蓋主。

當年沈家親近平王,陛下本就不信沈家臣服自己,更不信沈家將來會臣服你,最是留不得。

至於曲家,文臣到底不如武將舉足輕重,況且在陛下初登基時,曲家扶持的功勞不小,姑且動不得,也不急著動,以齊孟宣之才,於你算不得威脅,正好也能供你打磨刀刃。

說不定在陛下迎娶孝惠皇後時,他就在為你這麼個將來會有的兒子做著打算了。

秦洵捧著齊璟的臉撫摸。

生來處在這個位置上的齊璟,真是幸運又不幸。

“他為君勝過為父,我並不喜與他親近。

”況且再怎麼說,生母死在生父手裡這種事,任誰都冇法輕易釋然。

齊璟往懷裡人光潔額頭親了親:“曲黨不可小覷,懈怠不得。

”他眸光一沉,“在我真坐上那個位子前萬事皆存變數,我並不相信任何情況下父皇都會對孝惠皇後守信。

秦洵有些替他心酸,曲家分明該是他的母族,卻成了時刻準備趁他鬆懈之時扼他要害的敵手。

齊璟觀他神色,淡淡補上一句:“我不打算要曲家。

嗯,齊璟從來就不是會曲意逢迎懇求施捨的人。

皇帝並不想讓齊璟做一個順風順水不知疾苦的繼承人,春鞦韆載朝代更替,史上不乏千古一帝,而這些千古一帝歿後,政權大多旁落權臣外戚之手,勵精圖治打造出的輝煌帝業往往盛極一時迅速衰亡,便是因其繼承人掌權勢弱,難守成而光德。

明德者多為朝初之君,昏庸者多為朝末之君,歸根結底,富不過三代的說法不是冇道理的,安樂久了的皇室子弟,哪還能修得祖輩們篳路藍縷時的雄心與城府。

故而皇帝待儲君之位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明,就是不想讓齊璟的繼位太過順暢,依舊要他捲入諸皇子的爭鬥裡雕琢出城府來。

這也是為什麼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容忍曲黨扶持齊瑄,容忍齊琅恃寵生驕野心勃勃,甚至他不時自己動手在兒子們當中挑撥個事端,探探各個兒子的本事。

繼承大統的帝王必然經過廝殺浴血,若在奪位之爭中落敗,即便繼位為帝也難敵外臣,皇帝想要一個廝殺出的勝者,想要齊璟修得為帝的氣度城府,那樣的齊璟,纔會是皇帝一手培養出的、令他滿意的大齊繼承人。

倘若齊璟最終達不到那樣的要求,皇帝說不定真會違背當初對孝惠皇後的承諾。

所以齊璟待他父皇知禮而戒備,秦洵同樣不甚相信那個心思莫測的帝王。

二人平躺下去,同被共枕,秦洵目光落在雕花床頂上:“這麼多年你和姨孃的感情還挺好的。

“宮裡過活誰都不容易,她做得已經足夠了,受我生母托付疼我如親子,我也是肯侍她如生母的。

晚膳後秦洵盯著齊璟喝過最後一碗藥,這會兒湯藥的安眠成分起了效用,齊璟很快入睡,秦洵輕手摩挲著他隱在暗夜裡不甚分明的睡容,歎息一聲,偎緊了他也沉入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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