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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時序入冬,洛陽城落下了今歲第一場細雪。雪粒不大,卻將這座神都裝點得一片素白,彷彿要掩蓋去秋日那兩場血案殘留的肅殺與餘悸。天津橋下“水色有異”的傳聞,在狄仁傑暗中彈壓與冬日嚴寒的雙重作用下,漸漸平息,隻淪為市井巷尾偶有提及的怪談。朝廷明麵上以“妖僧內訌”“凶徒報複”了結了“佛頭泣血”與“天津橋”兩案,朝局看似恢複平穩。狄仁傑坐穩了大理寺卿的位置,紫金魚袋在身,每日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刑名案卷,暗中卻從未停止對瑞王府線索及“鎮魘之術”來源的追查,隻是進展緩慢,如雪泥鴻爪,難覓蹤跡。\\n\\n臘月將至,年關氣氛漸濃。這一日,鴻臚寺卻迎來了一批遠道而來的貴客——西域於闐國的使團。使團規模盛大,攜來西域奇珍、汗血寶馬、和田美玉,更進獻數名容貌昳麗的少年與身姿曼妙的舞姬。按照慣例,美少年多入“控鶴監”侍奉女皇,而美女則酌情賞賜皇室宗親、有功之臣。\\n\\n麟德殿內,武則天設宴款待於闐使臣。絲竹悅耳,舞姿翩躚,一派祥和。席間,一位名叫羅珊娜的西域舞姬獻舞,其容色絕豔,身段窈窕,舞姿翩若驚鴻,尤以一雙碧眼顧盼生輝,頃刻間奪儘滿殿目光,遂得“西域第一美人”之譽。武則天觀之甚悅,當殿便欲封賞。\\n\\n侍立一旁的李顯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羅珊娜吸引,麵上浮現出欣賞之色。武則天眼角餘光瞥見,微微一笑,開口道:“此女舞姿不凡,朕心甚喜。皇兒近來讀書理政,頗為辛勞,便賜予你,聊作慰藉吧。”\\n\\n李顯聞言,又驚又喜,連忙出列謝恩:“兒臣謝母皇厚賜!”\\n\\n然而,宴席散後不久,李顯的妃子韋氏便尋了由頭入宮,向武則天委婉進言道:“李顯身為皇嗣,當以國事為重,不宜沉湎美色,且東宮已有妃嬪,驟然添此殊色外族女子,恐引非議。她轉而提及自己族中有一弟,名喚韋一南,生得風流蘊藉,雅擅丹青,最是惜花愛美之人,若將此女賜予韋一南,既可全陛下賞賜之美意,又可使其得遇知音,不致明珠暗投。”\\n\\n武則天聽了,不置可否,隻淡淡道:“朕已出口,豈有收回之理?此事不必再提。”韋氏碰了個軟釘子,隻得悻悻退下。\\n\\n羅珊娜於是被送入了東宮彆苑。然而,僅僅三日之後,一個雪後初晴的清晨,鴻臚寺一處偏僻冷清、專門用於安置滯留外賓或堆放雜物的偏院裡,傳來了一聲壓抑的、充滿驚恐的尖叫。\\n\\n發現屍體的是一名早起打掃庭院的老蒼頭。他連滾帶爬地衝出院子,語無倫次地喊來了鴻臚寺的巡值官吏。訊息層層上報,最終以加急文書的形式,送到了剛剛開始處理公務的狄仁傑案頭。\\n\\n狄仁傑立刻帶人趕到鴻臚寺。偏院踞於鴻臚寺建築群的西北隅,平日裡鮮有人跡,院中積雪皚皚,未染纖塵,宛如一片靜謐的銀白世界。然而,正對院門的那間廂房門口,幾行淩亂而倉促的腳印,宛如鬼魅的爪痕,與幾滴觸目驚心的血跡,無情地撕碎了這片寧靜。\\n\\n廂房門敞開著,裡麵冇有點燈,藉著窗外雪地反射的慘白光線,可以看見一個身著鮮豔胡裙的女子,仰麵倒在冰涼的地麵上。正是三日前在麟德殿驚豔眾人的西域美人羅珊娜。\\n\\n狄仁傑緩步踏入房中,一股淡淡的、卻令人心悸的氣味撲麵而來——那是血腥、脂粉與某種奇異甜香交織的詭異氣息。他示意緊隨其後的華芷芸上前驗看,自己則迅速掃視整個房間。\\n\\n房間狹小,陳設簡陋至極,僅有一榻、一桌、一櫃,不見多少生活痕跡,宛若一處臨時搭建的棲身之所。桌椅擺放整齊,冇有被劇烈碰撞或打鬥的跡象。窗戶從內閂著,門鎖完好。唯一的異常,便是倒在地上的羅珊娜,以及她身下那一小攤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n\\n華芷芸已蹲在屍體旁,仔細檢查。袁開陽和雲煙守在門口,防止閒雜人等進入,也觀察著外麵聞訊趕來的鴻臚寺官員的神情。\\n\\n華芷芸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她湊近狄仁傑,壓低嗓音道:“狄公,死者確為羅珊娜無疑。初步推斷,死亡時間應在昨夜子時至醜時之間。體表無嚴重開放性創傷,但……周身佈滿細密的、排列詭異的血痕。”\\n\\n她輕輕撥開羅珊娜頸間淩亂的捲髮,露出脖頸和鎖骨附近的肌膚,又示意狄仁傑看她的手臂、腰間。隻見那白皙如玉的肌膚上,被某種銳器劃出一道道細長如絲的血痕,這些血痕淺嘗輒止,未觸及主要血管,卻數量驚人,縱橫交錯間,竟似勾勒出某種扭曲而繁複的詭異圖案,乍看之下似是胡亂劃傷,細觀卻能感受到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性。血痕邊緣微微外翻,如乾涸的河床般,滲出的血液早已凝結成暗黑的血痂。\\n\\n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羅珊娜驚恐圓睜、彷彿凝固了最後一刻無邊恐懼的碧色雙眸上方,額心髮際處,端端正正地插著一朵芙蓉花。那芙蓉花花瓣嬌豔欲滴,然而花梗處與幾片花瓣上,卻沾染著已呈褐色的血跡,宛如一幅淒厲而妖豔的畫卷,與死者蒼白的麵容、詭異的血痕形成鮮明而刺眼的對比。\\n\\n“頭上芙蓉花是死後插入的,”華芷芸繼續道,“插入力度適中。死者真正死因……似乎是機械性窒息。頸骨有輕微挫傷,但舌骨保持完好,這表明損傷不太可能是由於扼頸造成的。麵部有淤血發紺,眼瞼結膜有出血點,符合窒息特征。但口鼻處無捂壓痕跡……”她蹙眉,伸手輕輕按壓死者胸腹,“胸腔、腹腔需詳細檢驗方能確定有無內傷。另外,這些血痕的排列……很怪,不像尋常虐待或防衛傷,倒像是……被人刻意畫上去的。”\\n\\n“畫上去的?”狄仁傑目光一凝,再次仔細審視那些血痕圖案。那些線條蜿蜒曲折,部分似有重複描摹之跡,確非掙紮所致之傷。\\n\\n“狄公!”袁開陽在門口低聲道,“鴻臚寺的韋寺卿和幾位少卿、主事都來了,在外麵候著。”\\n\\n狄仁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羅珊娜額上那朵帶血的芙蓉花,起身走出房門。\\n\\n院中雪地上,已站了七八位身著官袍的鴻臚寺官員。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麵容富態,三縷長髯,正是鴻臚寺卿韋國興。其身後眾人,皆麵色凝重,目光閃躲,儘顯避事之態。\\n\\n韋國興見狄仁傑出來,上前一步,拱手道:“狄公,不想我鴻臚寺竟出此等禍事,驚動狄公親臨,下官慚愧。不知……裡麵情形如何?”其語氣雖顯客氣,然公事公辦之冷淡儘顯,熱切之意全無。\\n\\n狄仁傑還禮,沉聲道:“韋寺卿,死者乃前日陛下親賜東宮的於闐舞姬羅珊娜,竟陳屍於貴寺偏院,此非小事。本官奉旨查案,還需韋寺卿與貴寺上下鼎力協助。”\\n\\n韋國興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不耐,隨即歎道:“狄公所言甚是。隻是……此偏院僻靜,素來用以堆放舊物或暫置無關之人,平日鮮有人至。羅珊娜姑娘為何來此,又遭何毒手,下官實不知情。已命人徹查昨夜值守記錄與人員出入,一有發現,即刻報予狄公。”他言辭圓滑,將責任推卸得乾乾淨淨,僅承諾“全力配合調查”。\\n\\n旁邊一位鴻臚少卿介麵道:“狄公,此女雖賜東宮,然其身份畢竟……乃外邦進獻之舞姬。或許是她自身行為不檢,招惹了是非,又或是同來的於闐人中,有恩怨糾葛,亦未可知。我鴻臚寺隻管接待安置,對其私下行止,實難一一過問啊。”\\n\\n這話隱隱將禍水引向死者自身或於闐使團內部,意圖撇清鴻臚寺的乾係。\\n\\n狄仁傑不動聲色,問道:“羅珊娜是何時從東宮來到鴻臚寺的?因何而來?何人接待安置於此?”\\n\\n韋國興看向身後一名主事。那主事忙道:“回狄公,是昨日下午,東宮派人將羅珊娜姑娘送來,道是……道是此女水土不服,又思鄉情切,在東宮鬱鬱寡歡,皇嗣體恤,暫且送回鴻臚寺與同鄉相聚數日,以解鄉愁。下官便按例將她安置於此院。至於她昨夜何時外出、見了何人,下官實在不知。這院門本就無鎖,隻是虛掩……”\\n\\n“東宮何人送來?可有文書或口諭?”狄仁傑追問。\\n\\n“是東宮內侍持令牌來的,並無正式文書。隻說暫住幾日。”主事回答。\\n\\n線索似乎指向東宮,但又模糊不清。狄仁傑心知,涉及皇嗣,調查更需謹慎。他轉而問道:“羅珊娜入京後,除了宮中飲宴、東宮安置,可曾與洛陽城中其他人有所接觸?尤其是近幾日。”\\n\\n鴻臚寺官員們麵麵相覷,似乎不太願意深談。韋國興含糊其辭道:“外賓入京,自有章程以約束其行止。然閒暇之際,或有同鄉、舊識往來走動,亦或應某些貴人之邀赴宴獻藝,此亦在情理之中。具體詳情,尚需問詢其隨行於闐人方可得知。”\\n\\n這時,一直在旁靜聽的袁開陽忽然開口道:“韋寺卿,下官聽說,貴府公子韋一南韋公子,雅善丹青,尤擅仕女。前幾日麟德殿宴後,韋公子似乎對羅珊娜姑孃的舞姿容貌極為讚歎,還曾向人打聽,欲請其為模特,描繪一幅‘胡旋仕女圖’,不知可有此事?”\\n\\n韋國興麵色微變,目光如炬地看向袁開陽,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旋即隱去,輕捋鬍鬚道:“犬子確好此道,平日裡常與文人墨客、書畫同好往來。至於是否欲請羅珊娜姑娘作畫……下官忙於公務,實未聽聞。年輕人交友廣泛,偶有此念,亦是常理。袁司直此問,莫非是懷疑犬子與本案有所關聯?”最後一句,已帶上了質問的語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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