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可無拿出法器、符咒,開始按照師兄的要求,設定映象幻境中的光影與場景細節。可有取出一麵青銅小鏡,鏡麵光滑如秋水,他指尖凝起一縷幽冥寒氣,在鏡麵上快速勾勒出考場上的梁柱、案幾、硯台等物,連考生們緊張的神態、主考官嚴肅的麵容都栩栩如生;可無則手持硃砂筆,在黃符紙上繪製“心境引動咒”,符咒上的硃砂隨著他的動作泛起微光,每一筆都精準對應著秀才惡鬼當年的情緒波動節點——落榜時的震驚、看到榜首文章時的不屑、被同窗安慰時的惱羞成怒……兄弟配合默契,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幻境的框架便已搭建完成。
時逢君走上前,指尖輕輕點在青銅鏡中央,一股更為精純的靈力注入其中,鏡中景象頓時活了過來:考場上的燭火微微搖曳,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隱約可聞,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墨香與緊張交織的氣息。“好了,”時逢君收回手,“將他引入幻境。”兩名夜叉領命,開啟囚牢,那秀才惡鬼仍在喃喃自語,被夜叉輕輕一推,便踉蹌著跌入了青銅鏡投射出的光影之中,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鏡中,他果然又回到了當年的考場,當主考官念出落榜名單,而榜首文章被當眾宣讀時,他臉上的表情再次從期待轉為錯愕,隨即漲紅了臉,眼中迸發出熟悉的怨憤……時逢君仔細觀察著這一切,對可無、可有道:“看到了嗎?每一次重複,都是一次衝擊。他的憤怒會逐漸減弱,他的不甘會慢慢沉澱,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榜首文章時,心中不再是嫉妒與怨懟,而是真正能靜下心來分析優劣,甚至生出‘確實不及’的感慨,那時,他的心結纔算真正解開。”
可無看著水鏡中秀才惡鬼漸漸疲憊的身影,若有所思道:“原來這‘磨’,不僅磨的是惡鬼的性子,也是對我們耐心的考驗。”時逢君微微頷首:“正是。幽冥之事,最急不得。我們既要明辨是非,也要有足夠的定力與智慧,引導這些迷途之魂找到真正的歸途。”說罷,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銅鏡,鏡中的秀才惡鬼,在又一次經曆落榜的打擊後,沒有像之前那樣暴怒,而是緩緩撿起了地上的榜首文章,顫抖著手,逐字逐句地讀了起來,雖然眼中仍有淚光,卻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迷茫後的思索。
接下來就那位錢莊惡鬼,夜叉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大哥……兩位大哥……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可不可以不去?”他從衣袖裡掏出幾錠銀子塞到一位夜叉的手裡,“兩位大哥辛苦了。”
夜叉麵無表情地揮開他的手,銀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在死寂的獄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少來這套,到了這兒,金銀財寶皆為糞土。我們帶你去個好去處。”說罷,也不管錢莊惡鬼如何哀嚎掙紮,強行將他架起,朝著佈置好映象幻境的獄房拖去。那惡鬼一邊扭動,一邊嘴裡還在不停地叫嚷:“我不去!我沒罪!都是那些人活該!是他們自己沒用還不上錢!憑什麼要我去受罰!”他的聲音尖利而怨毒,在獄房裡回蕩。
三七把巡邏的記錄遞給可有,道:“這錢莊惡鬼昨晚想蠱惑其他惡鬼,被我記錄了下來。”
可有接過巡邏記錄,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文字,眉頭微蹙:“竟還試圖蠱惑他人,看來其心性之頑劣,比我們預想的更甚。”他將記錄遞給身旁的時逢君,“師兄,看來這錢莊惡鬼的‘映象幻境’,需得更下一番功夫了。”時逢君接過記錄,看完後,指尖在紙麵輕輕敲擊著,眸色深沉:“蠱惑他人,此乃罪上加罪。既是他執迷不悟,不肯正視自身罪孽,那這幻境,便要讓他‘身臨其境’,嘗儘他曾施加於人的所有苦楚,且要加倍,讓他在無儘的絕望與悔恨中,真正明白何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說罷,他抬眸看向已被押至幻境入口的錢莊惡鬼,那惡鬼依舊在奮力掙紮,口中汙言穢語不斷。時逢君眼神一凜,對可有可無吩咐道:“開啟‘因果鏡’,引他入‘輪回苦厄道’幻境,讓他從借貸者的視角,一步步經曆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之痛,且讓他永世困在那還不清的利滾利迴圈中,直至他真正心生懺悔,痛改前非為止。”可有可無對視一眼,神色凝重,隨即取出法器,口中念念有詞,一道幽暗的光束從青銅鏡中射出,將錢莊惡鬼瞬間籠罩。
那惡鬼的叫罵聲戛然而止,身體如被無形之力牽引,踉蹌著跌入了幻境之中,身影消失不見。鏡中光影流轉,開始顯現出他在幻境中的經曆:他成了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為救重病的母親,向“錢莊”借貸,起初尚能勉強償還,可隨著利息越滾越高,他變賣了所有家產,甚至不得不將年幼的妹妹抵押出去,最終母親病逝,妹妹不知所蹤,他自己則在無儘的追債與絕望中,凍斃於街頭……幻境中的他,每一次絕望的哀嚎,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清晰地透過鏡麵傳來,令人聞之惻然。時逢君負手立於鏡前,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隻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映象幻境中的錢莊惡鬼,在利滾利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抵押出去的妹妹被牙婆粗暴地拖拽著離開,那撕心裂肺的“哥哥救我”的哭喊聲,像無數根鋼針狠狠紮進他的心臟,讓他痛得幾乎窒息。
他想衝上去,卻被無形的鎖鏈捆縛著,隻能徒勞地掙紮,眼睜睜看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接著,病榻上的母親聽聞女兒被賣,一口氣沒上來,溘然長逝。他抱著母親冰冷的遺體,感受著徹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那種失去至親的絕望與無助,是他從未體驗過的。他曾以為那些借貸者的痛苦不過是“咎由自取”,可當這一切真實地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他才明白,那不是數字,不是契約,而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一個個破碎的家庭。他開始瘋狂地找活乾,想要掙錢贖回妹妹,償還那如同天文數字般的債務。
可無論他如何拚命,微薄的收入在利滾利麵前都隻是杯水車薪。催債的手下如同附骨之疽,日夜騷擾,對他拳打腳踢,逼他簽下更苛刻的借據。他從一個體麵的書生,變得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麻木。
他嘗儘了被羞辱、被逼迫、被絕望吞噬的滋味,每一次的痛苦,都比上一次更加錐心刺骨。他開始反思,開始悔恨,當初自己坐在錢莊高高的櫃台後,看著那些借貸者卑微乞求時,為何從未有過一絲憐憫?為何能心安理得地定下那些殘酷的規矩,將他們一步步推向深淵?
鏡外,時逢君看著幻境中錢莊惡鬼從最初的怨毒、不解,到後來的恐懼、痛苦,再到此刻的絕望與悔恨交織,眼中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看來,這‘身臨其境’之法,對他還是有些效果的。”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是這心魔根深蒂固,要徹底拔除,還需時日。”可無點點頭,目光緊盯著鏡中那個蜷縮在街角、瑟瑟發抖的身影,輕聲道:“這般折磨,對他而言,或許比任何說教都來得直接。隻是……會不會太過殘忍了些?”
時逢君轉頭看向他,眼神深邃:“殘忍?他當年逼迫那些借貸者時,可曾想過‘殘忍’二字?我們今日所為,不過是讓他償還他欠下的‘債’罷了。這世間因果,報應不爽,唯有讓他真正痛徹心扉,才能斬斷他的惡根,否則,即便放他去投胎,也隻會重蹈覆轍,甚至造下更大的罪孽。”
可無默然,不再言語,隻是繼續看著鏡中的景象。幻境中的錢莊惡鬼,似乎已經麻木了,他不再哭喊,也不再掙紮,隻是呆呆地望著遠方,眼神空洞。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他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以及微微顫抖的身體,顯示出他內心深處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煎熬與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