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惡鬼緩緩走到銅鏡前,昔日的榮華富貴逐一浮現在眼前,接著,他為了自身利益而損害他人的行為也一一在鏡中顯現。他曾利用權勢強占良田,逼死了不肯退讓的老農;也曾為了攀附更高位,構陷忠良,使得對方家破人亡。起初,他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屑,似乎覺得那些不過是尋常手段,是旁人無能才會落得那般下場。
可隨著鏡中畫麵不斷切換,老農臨死前絕望的眼神、忠良之子在刑場哭喊著「爹爹冤枉」的場景,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向他的心房。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臉色由白轉青,最終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銅鏡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鏡麵,聲音嘶啞地嘶吼道:「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隻是想往上爬……」淚水混合著鼻涕淌了下來,昔日高高在上的權貴此刻竟狼狽得如同喪家之犬。
可無停下筆,靜靜看著他,心中明白,這麵銅鏡不僅照出了他的罪孽,更照出了他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與悔恨。時逢君走上前,並未斥責,隻是將一杯清水遞到他麵前:「喝口水,慢慢說。將你心中的不甘、恐懼、悔恨,都道出來。」那權貴惡鬼接過水杯,卻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大半,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講述起自己如何從一個寒窗苦讀的書生,一步步被權力腐蝕,最終變成了自己曾經最唾棄的人。每說一句,他的頭便垂得更低,彷彿要將自己埋進塵埃裡。
接下來第三個、第四個……直到第一組的惡鬼都逐一完成了銅鏡前的懺悔。有的惡鬼在鏡中看到自己因嫉妒而散佈謠言,毀了他人清譽,最終反遭惡果;有的則看到自己因懶惰成性,拖累家人,至死都未能儘到責任。他們或痛哭流涕,或捶胸頓足,將積壓在心底的愧疚與悔恨儘數傾吐。
時逢君、可無和可有始終耐心傾聽,時而引導他們回憶細節,時而點醒他們執唸的根源。整個過程持續了數個時辰,檀香燃儘了一支又一支,經文聲也斷斷續續地縈繞在獄房之中。當最後一個惡鬼說完,癱坐在地上時,獄房內彌漫著一種沉重卻又帶著一絲解脫的氛圍。
這些曾經被執念和怨恨包裹的惡鬼,此刻臉上雖仍有淚痕,眼神卻多了幾分清明與平靜。三七將記錄的厚厚一疊紙整理好,對時逢君道:「第一組的初步審查引導已畢。」時逢君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疲憊卻神態各異的惡鬼,沉聲道:「今日先暫且到此。」
回到監察室,他開啟記錄的資訊,與可無、可有、三七一同仔細檢視。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每個惡鬼的罪孽根源、懺悔時的情緒變化以及關鍵的自述細節。
時逢君手指點在那個因貪念偷了救命銀錢的惡鬼記錄上,道:「此鬼雖罪孽深重,但其悔意真摯,對受害者的愧疚之情溢於言表,且能清晰陳述前因後果,甚至提及事後補救之心,雖未能付諸行動,然其心可鑒。」他頓了頓,看向可無,「你覺得此鬼當下的狀態,是否可列入觀察期,給予其進一步的機會?」可無翻看自己的記錄,點頭道:「我記錄中也提到,他在講述時,情緒波動極大,淚水不止,且對自身行為的『惡』有明確認知,非是狡辯推脫。我認為可以,或許安排他參與一些模擬的『補償』幻境,能更好地鞏固其悔悟之心。」
可有接過話頭:「比如,可以讓他再次進入幻境中體驗受害者失去銀錢後的絕望,或者引導他思考若有機會,會如何彌補。這樣能加深他對因果的理解。」三七在一旁補充道:「我在他的記錄旁標注了『悔悟度高』,看來我們的判斷基本一致。」
接著,時逢君又指向那個權傾一時的惡鬼記錄:「此人執念在於權勢名利,初期對自身罪孽認知模糊,甚至有不屑之意。但鏡中景象直擊其心防最薄弱之處,老農與忠良之後的慘狀使其心理防線崩潰,最終能哭訴出『往上爬』的扭曲心態,以及對自身變化的恐懼與悔恨。其轉變過程雖有反複,從不屑到恐懼再到悔恨,但其內心的堅冰已開始融化。」他看向其他幾位,「對於這類曾經位高權重、心防較重的惡鬼,後續引導需更加謹慎,防止其因一時情緒激動而偽裝悔改,待風頭過後又故態複萌。」
可無皺眉道:「確實,他最後雖有悔意,但那句『我不是故意的』仍帶有一絲推卸責任的意味。或許,需要讓他更深刻地理解『故意』與『後果』之間的必然聯係,而非僅僅停留在情緒的宣泄上。」可有建議:「可以考慮讓他回顧從書生到權貴的每一次選擇,分析每一次選擇是如何一步步將他推向深淵,讓他明白『不是故意』背後,是一次次對良知的漠視和對私慾的放縱。」
他們逐一審閱著每個惡鬼的記錄,時而低聲討論,時而陷入沉思。對那些在銅鏡前痛哭流涕、能清晰陳述自身過錯並表達深切愧疚的惡鬼,初步判定為「積極配合,悔意顯著」;對那些雖有觸動、淚水漣漣,但對自身罪孽根源剖析不清、言語間仍有迷茫的惡鬼,則標注為「有悔意,但需深化認知」;而對於少數幾個雖有情緒波動,但言語含糊、未能明確表達悔悟,隻是被鏡中景象嚇到的惡鬼,則被列為「需重點觀察,加強引導」。
整個監察室內,氣氛嚴肅而專注,他們深知,這份記錄不僅僅是文字,更是關乎這些惡鬼能否脫離地獄之苦、重獲新生的關鍵依據。每一個判斷,都需基於事實,又需飽含引導的慈悲。
二日,第二組惡鬼被帶了出來,可有皺了皺眉,道:「時師兄,這組看起來有些棘手。你看走在最前麵那個,頭歪向一邊,眼神渙散,嘴裡還不停唸叨著什麼『憑什麼我要死』『都是他們的錯』,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生前造下的殺業。還有旁邊那個,雙手死死抱在胸前,像是在防備什麼,臉上滿是警惕和不耐煩,方纔獄卒帶他們過來時,還差點動手。」
時逢君順著可有示意的方向看去,隻見那組惡鬼果然個個神情各異,卻都透著一股難以馴服的戾氣。有的東張西望,對周遭環境充滿了敵意;有的則垂頭喪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彷彿對任何引導都已不抱希望;更有甚者,嘴角竟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似乎覺得眼前的審查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鬨劇。
時逢君目光沉靜,緩緩開口:「棘手便棘手些,他們心中的執念本就更深,引導之路自然不會平坦。我們且按昨日商議的方案,先從最基礎的『示業』開始,讓他們親眼看看自己執念所化的惡果。」說罷,他示意三七將準備好的「業火燈」取來。這燈盞造型古樸,燈芯是用惡鬼生前的執念所凝,點燃後,火焰呈現出詭異的幽藍色,能映照出其生前所作的主要惡業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