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光裡的鋪子------------------------------------------，叫落棠街。，其實冇有。隻是很久以前有個陰魂路過這裡，說了一句“這地方安靜得像海棠花落在地上”，後來管街道冊子的老書吏就記下了這個名字。，也不冷清。街上有三五間鋪子，賣些陰魂日常用的東西：一家茶館，茶湯永遠不燙，溫溫的剛好入口；一家裁縫鋪，專門改壽衣的尺寸；還有一家小書攤，擺著幾本翻爛了的話本，攤主是個總在打盹的老頭。，落棠街多了一間鋪子。，青磚灰瓦，門楣上空空蕩蕩的，還冇掛牌匾。門是半掩著的，從縫隙裡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地府到處是幽藍色的磷火，這種暖黃很少見，像是從人間漏下來的。，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環顧四周。。櫃檯是老樟木的，擦乾淨以後還能聞到淡淡的木香。靠牆是幾排空蕩蕩的木架，等著日後襬上東西。裡間有一張長案，寬寬敞敞的，正好用來裁紙、研墨、做手工。再往裡，是四個人各自的住處，不大，但夠用。“主事大人——”。白璃抱著一個大竹筐，用後背頂開門，側著身子擠進來。竹筐裡裝著厚厚幾遝紙，最上麵那遝歪了，她趕緊用下巴壓住，含含糊糊地說：“紙料到了。我從陰市那頭扛回來的，那個賣紙的老先生人不錯，還多給了半刀竹紙。”，幫她把竹筐卸下來。“不用叫我主事大人。”“那叫什麼？”“就叫蘇晚。”，笑起來：“行，蘇晚姐。”，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圓臉，眼睛亮亮的。生前的事她不太提，隻說自己是病死的，倒也冇什麼不甘心，就是覺得地府太暗了，“到處都是青藍青藍的，看得眼睛累”。所以蘇晚讓她管賬、接單、對外打交道，她高興得很，說終於有理由到處串門了。“黑凜呢？”蘇晚問。
“在後頭呢。他扛的東西多。”
話音未落，門被輕輕推開。黑凜走進來，肩上扛著一口木箱，手裡還拎著一捆布料。他冇說話，隻是朝蘇晚點了點頭，然後徑直走到牆角，把東西放下。木箱落地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他做事向來輕手輕腳的，跟他那副高大沉默的樣子不太搭。
蘇晚認識黑凜的時間最短。他是地府裡土生土長的陰差，但不喜歡勾魂拿人的差事，自己申請調到了文書庫房守門。守了幾十年，直到蘇晚拿著文創局的批文去庫房查舊檔，他纔開口問了一句：“你那鋪子，缺不缺人手。”
不是請求，也不是詢問，更像是一種判斷。蘇晚說缺，他就來了。
“小滿呢？”白璃把紙料一遝遝拿出來，按薄厚分堆。
“在後院。”黑凜難得開口。
蘇晚走到後門，推開。
後院很小，隻有一棵枯槐樹和一方石桌。小滿坐在石桌前，膝蓋上擱著一塊木板，木板上鋪著一張紙，她正低頭畫著什麼。走近了纔看清，她畫的是一枝梅花，細枝斜出，花瓣隻有五片，簡簡單單的，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清瘦氣韻。
小滿不說話。她不是不會說，隻是不太說。生前是做什麼的，她也不提，但蘇晚看過她抄的詩——字跡端正秀氣，一筆一劃都穩，像是練過很多年。
“在畫什麼？”蘇晚在她旁邊坐下。
小滿把紙轉過來給她看。梅花旁邊，空著一小塊地方。
“這裡，”小滿指了指，“可以寫一句詩。”
“哪一句？”
小滿想了想，輕聲念出來：“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蘇晚愣了一下。這是陸凱贈範曄的詩，一千多年前的句子了，從一個小姑娘嘴裡念出來，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好。”蘇晚說。
小滿低下頭，嘴角彎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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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地府的天色不會變暗，隻是那種幽藍的光會稍微沉一些，像蒙了一層薄紗。落棠街上的鋪子陸續亮起燈，暖黃的光從文創局的門縫裡透出去，和彆家的幽藍混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好看。
四個人圍坐在長案前。
蘇晚把一張紙鋪開，上麵寫了幾行字。
“鋪子的規矩，我想了幾條。”
白璃湊過來看，念出聲：“第一，不催工。每件東西做到滿意為止。”
“這個好，”白璃說，“我在上頭的時候最煩被人催。”
“第二，不定高價。紙墨成本加上人工即可。”
“那賺什麼？”
“賺心安。”
白璃想了想，點頭。
“第三，不問客人來曆。他來，便是客。他不說，便不問。”
黑凜的目光在第三條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第四，”蘇晚頓了一下，“鋪子裡的事，四個人商量著來。冇有誰說了算。”
白璃舉手：“我同意。但我提議蘇晚姐負責最後拍板，因為我想不出來的時候你總能想出來。”
小滿微微點頭。
黑凜冇說話，但也冇有反對。
蘇晚看了看他們三個，把那頁紙摺好，壓在樟木櫃檯的角落下。
“還有一件事。”她說。
“咱們這鋪子，得有個名字。”
四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白璃先開口：“叫‘人間餘溫’？”
“太直了。”黑凜難得評價了一句。
白璃瞪他：“那你取一個。”
黑凜不說話了。
小滿拿起筆，在一張裁好的小紙片上寫了兩個字，推過來。
蘇晚低頭看。
紙片上寫著：餘墨。
“墨是人間寫字用的，”小滿輕聲說，“人走了，墨跡還在。不多，就剩一點。但夠用。”
白璃唸了兩遍，眼睛亮了：“好哎。比我的好。”
蘇晚把紙片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從櫃檯下找出一塊閒置的木匾。那是從舊庫房裡翻出來的，木色深沉，邊緣有些磨損，但乾乾淨淨的。
“明天，”她把木匾放在案上，“小滿把這兩個字寫到匾上。不用太大，夠看清就行。”
小滿點頭。
黑凜站起來，把木匾搬到牆角放好，又順手把裝紙料的竹筐歸置整齊。
白璃打了個哈欠，說今天扛紙扛累了，要去睡。
鋪子裡安靜下來。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落棠街。街上已經冇什麼陰魂走動了，遠處有隱約的流水聲，那是忘川的方向。地府的夜晚很長，長到可以讓人慢慢做完一件事，再慢慢開始另一件。
她回頭看了一眼。
木匾靠在牆角，空白的，等著明天被寫上字。
幾遝紙料整整齊齊碼在架上。
梅花的畫稿還擱在長案上，花旁邊那行詩句還冇寫上去。
鋪子很小。
但什麼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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