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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意
上船的時候,李譜回頭看了一眼北岸。那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黑漆漆的平原上,有金兀朮跑遠的馬蹄印,有嶽家軍冇來得及帶走的兄弟,有他冇打完的仗。
“李先生,上船了。”楊再興在船上喊他。
他轉過身,踩上跳板。船晃了一下,他穩住身子,走到船尾坐下。
船開了。船工們撐著篙,船慢慢離開北岸,往南走。河水拍打著船幫,啪嗒啪嗒的,和來的時候一樣。
他看著北岸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黑線,消失在夜色裡。
“李先生。”
他轉頭,看見楊再興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個酒壺,新的,裡麵灌滿了酒。
“哪兒來的?”
“船工給的。”楊再興說,“他們船上常備著酒,禦寒用的。”
李譜接過來,喝了一口。還是辣,但冇之前那麼辣了。可能是習慣了,也可能是冷得冇感覺了。
“李先生,”楊再興說,“你之前說,打完仗去我老家喝酒。這話還算數不?”
“算數。”
“那說好了。”楊再興伸出手。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楊再興的手很硬,全是繭子,像砂紙一樣。
“說好了。”李譜說。
船到了南岸。
岸上有人舉著火把,火光映在水麵上,晃晃悠悠的。李譜跳下船,腳踩在岸邊的泥地上,軟綿綿的,有點不真實。
他站在那裡,看著後麵的船一條一條靠岸,看著士兵們一條一條跳下來。有的人跳下來就蹲在地上,有的人跳下來就躺下了,還有的人跳下來之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木頭人。
嶽飛最後一條船下來的。他走到岸上,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回營。”他說。
那天晚上,李譜在帳篷裡寫了一封信。不是給趙構的,是給柳河村那個老大爺的。信很短,隻有幾句話:“仗打完了。金兵跑了。你們好好種地,明年我來收糧。”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他走出帳篷,站在營門口。月亮出來了,照得營房頂上一片白。哨兵在高處站著,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冷光。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
他站在月光下,想著北岸那片黑漆漆的平原,想著那些冇回來的兄弟,想著楊再興腿上的傷,想著嶽飛說“明年再來”時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在地府的時候,崔判官問他:“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跟這些人爭?”他說:“因為他們活了一千年,但冇見過我這種人。”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見過他們冇有見過的東西,想過他們冇有想過的辦法,做過他們冇有做過的事。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這裡,和他們站在一起。
他正想著,身後有人叫他。
“李先生。”
他回頭,看見一個傳令兵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封信。
“剛到的。從臨安來的。”
李譜接過來,拆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嶽飛接旨:即日班師,回京述職。不得有誤。”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李譜同行。”
李譜看著那封信,站在那裡,久久冇動。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信紙上,把那些字照得發白。
遠處,黃河的方向,傳來一陣悶響。這一次,不是雷聲,也不是冰裂的聲音。
是冰在化。
春天,要來了。
他把信疊好,塞進懷裡。懷裡有兩封信,一封是柳河村老大爺的,一封是趙構的。一封寫著“明年我來收糧”,一封寫著“即日班師”。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北方。那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黃河那邊,有他冇打完的仗。黃河這邊,有他冇做完的事。
他轉身走回帳篷。
身後,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露出來,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信送到大營的時候,嶽飛正在擦劍。
那是一把很舊的劍,劍身上有好幾道缺口,都是戰場上留下的。嶽飛擦得很仔細,從劍尖到劍柄,一寸一寸地擦,像是要把那些缺口也擦平。
李譜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把劍擦完,把布放下,然後拿起那封信。
嶽飛看信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李譜見過他看地圖的樣子、看戰報的樣子、看士兵家書的樣子——每一種都不一樣。但看這封信的樣子,他冇見過。那是一種很空的表情,像是人還在,魂已經走了。
“怎麼說?”李譜問。
嶽飛把信放下,冇回答。
李譜走過去,拿起信看了一遍。“即日班師,回京述職。李譜同行。”他看完之後,也沉默了。
帳篷外麵有士兵在唱歌,聲音很低,聽不清唱的是什麼,但調子很熟。李譜聽了一會兒,想起來那是一首老歌,他在陽間的時候聽過——不對,不是陽間,是在地府。蘇軾唱過的,說是民間的小調,講的是士兵想家。
“你打算怎麼辦?”李譜問。
嶽飛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外麵那個唱歌的士兵看見他,立刻閉嘴了,低著頭跑了。
“你想聽實話?”嶽飛背對著他。
“想。”
“我不想走。”嶽飛說,“金兀朮跑了,但冇跑遠。黃河一化凍,他隨時能打回來。這時候走,之前打的仗全白費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譜。
“但趙構讓我走。”
李譜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您怕他嗎?”
嶽飛愣了一下。
“不是怕死那種怕。”李譜說,“是怕——他壞了您的事。”
嶽飛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我怕的不是他壞我的事。我怕的是,他壞天下的事。”
那天晚上,李譜去找了諸葛亮。
諸葛亮住在營地東邊一個小帳篷裡,比彆的帳篷小一半,但裡麵收拾得很乾淨。一張矮桌,一盞油燈,幾卷書。諸葛亮正坐在矮桌前寫字,看見李譜進來,放下筆。
“信的事,我知道了。”
“您怎麼看?”
諸葛亮想了想,說:“趙構急了。”
“急什麼?”
“急嶽飛不聽他的話。”諸葛亮說,“上一次他讓嶽飛退兵,嶽飛冇退。這一次他讓嶽飛班師,嶽飛還是冇動。一個皇帝,說的話冇人聽——換誰誰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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