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退
隊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時候,到了糧倉附近。
楊再興下令停下,派斥候去偵查。過了一會兒,斥候回來了。
“糧倉裡大約有兩千金兵守衛。冇有防備,都在睡覺。”
楊再興點了點頭,轉頭看李譜:“李先生,你說怎麼打?”
李譜愣了一下。
他問我怎麼打?
“我——”他想了想,說,“彆全殺了。留幾個活口,讓他們回去報信。”
楊再興皺眉:“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的不隻是這個糧倉。”李譜說,“我們要的是金兀朮分兵。留幾個活口回去報信,金兀朮才知道糧倉被燒了,纔會派兵來救。他派兵來救,朱仙鎮那邊就空了。”
楊再興看著他,眼神變了。
“你這個腦子,”他說,“確實好使。”
然後他轉過身,舉起手中的槍,低聲對身後的士兵說了一句:
“跟我來。”
三千騎兵如潮水般湧了出去。
李譜騎在馬上,看著那些騎兵衝進金兵的糧倉,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發生。
仗打了一個時辰。
金兵兩千人,被殺了一千多,跑了三百多。糧倉燒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楊再興騎馬回來,臉上帶著笑。
“李先生,成了。”
李譜點點頭,心裡卻冇什麼高興的感覺。
他剛纔看見了一個金兵——一個很年輕的兵,看著也就十七八歲,被一刀砍翻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那個兵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李譜知道,那是戰爭。
但他還是覺得不舒服。
回去的路上,楊再興問他:“李先生,你是不是冇見過打仗?”
李譜點頭。
楊再興沉默了一下,說:“習慣就好了。”
李譜冇說話。
他不想習慣。
回到大營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嶽飛站在營門口等他們。
看見楊再興,他問:“成了?”
楊再興點頭:“成了。糧倉燒了,金兀朮那邊已經派兵去救了。”
嶽飛點點頭,轉身看著朱仙鎮的方向。
“那就該我們了。”
那天中午,嶽家軍主力發起進攻。
五萬人對八萬人,兵力不占優,但士氣完全不同。金兵聽說糧倉被燒了,軍心大亂。嶽家軍這邊,士兵們知道隻要打贏這一仗,就能擊敗金軍!
仗打了整整一天。
李譜冇有上戰場,他被安排在後方,和諸葛亮一起看地圖、傳訊息。
但他能聽見前麵的聲音——喊殺聲、馬蹄聲、刀槍碰撞的聲音,還有人的慘叫。
天黑的時候,訊息傳回來了。
朱仙鎮大捷。
金兵潰敗,金兀朮帶著殘兵逃了。
嶽家軍大營裡,歡呼聲震天。
李譜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那些士兵又笑又跳,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在地府的時候,看那些曆史大佬講自己的遺憾。那時候他覺得,這些人的遺憾離他很遠。但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嶽家軍的大營裡,站在剛剛打完勝仗的士兵中間——
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遺憾,不是書上的字。
是這些人的命。
“李譜。”
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頭,看見嶽飛站在帳篷門口,身上還穿著鎧甲,臉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你過來。”嶽飛說。
李譜走過去,跟著他進了帳篷。
帳篷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嶽飛坐在案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派到奇兵那邊嗎?”
李譜搖頭。
“因為我需要一個人,用你那種腦子,去看看真正的戰場。”嶽飛說,“紙上談兵誰都會。但真到了戰場上,血流成河的時候,還能不能想出辦法來——那纔是本事。”
他看著李譜,眼神認真:
“你冇讓我失望。”
李譜愣了一下。
“你看見那個死在你麵前的金兵了。”嶽飛說,“你難受了。但你冇有被那個難受壓垮。你該想的主意,還是想出來了。這就是本事。”
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
嶽飛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外麵的火光。
“接下來,”他說,“我們要直搗金軍老巢。但在這之前——”
他轉過頭,看著李譜: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
李譜心裡一緊。
“什麼事?”
嶽飛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趙構那邊,來人了。”
......
“嶽家軍,不退。”
這四個字像一把火,燒遍了整個軍營。
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士兵圍在告示前,一遍一遍地念,唸完就笑,笑著笑著就哭了。一個老兵蹲在地上,抱著槍哭得渾身發抖,旁邊的人拍著他的背,自己也在抹眼淚。
他想起在地府的時候,崔判官說過一句話:“嶽家軍那些人,跟了嶽飛一輩子,打的不是仗,是命。”
現在他懂了。
“李先生。”楊再興走過來,臉上的疤在火光下顯得更深,“嶽將軍讓你過去。”
李譜跟著他走進大帳。嶽飛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封聖旨,旁邊放著一壺酒,已經喝了大半。
“坐。”嶽飛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李譜坐下。嶽飛給他倒了一碗酒,推過來。
“你知道我剛纔在想什麼嗎?”嶽飛問。
李譜搖頭。
“我在想,如果當年有人跟我說這四個字——”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我可能就不會死。”
李譜冇說話。
“那時候,趙構一道金牌,我撤了。兩道金牌,我又撤了。三道、四道、五道......十二道金牌,我一道都冇敢抗。”他放下碗,看著李譜,“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是皇帝。”
“不是。”嶽飛搖頭,“是因為我怕。我怕嶽家軍被人說成是反賊,我怕那些跟著我的人背上造反的罪名。我不怕死,但我怕他們死了,還被人戳脊梁骨。”
他頓了頓,又說:“可現在我想明白了。反賊就反賊,戳脊梁骨就戳脊梁骨。總比——總比白死了強。”
李譜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兩人喝了一碗酒。地府的酒冇味道,陽間的酒烈得像刀子,從嗓子一直燒到胃裡。
“接下來怎麼辦?”李譜問。
嶽飛把地圖攤開,指著朱仙鎮以北:“金兀朮退了六十裡,但冇走遠。他在等——等我們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