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言前輩像一陣溫和的風，來得突然，去得也瀟灑。
解決完趙大勇的執念後，他隻對我頷首淺笑，說了句“後會有期，小友勤勉”，便手持竹簡，衣袂飄飄地消失在廠區廢墟斑駁的光影裏，留下我和5點可憐的功德，以及滿腦子的問號。
“文判殿典籍司…聽起來就是個坐辦公室整理古籍的地方，”我一邊往回飄，一邊琢磨。
“可這位溫前輩，出外勤解決執唸的效率，簡直高得嚇人。地府的部門職能，看來不能光看名字。”
回到地府，我沒有立刻接新任務。
魂力雖然靠藥劑恢複到了安全線以上，但精神上有點疲憊：連續處理不同執念，尤其趙大勇這種帶點攻擊傾向的，消耗不小。
更重要的是，我想理一理思路。
我沒回靈樞宿舍，而是憑著記憶，再次拐進了“忘川彼岸”茶吧旁邊那條小巷。
不過這次的目標不是茶吧，是巷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小門臉，招牌是木質的，刻著“卷帙齋”三個古篆字，門邊還掛著一塊小木牌：
【文判殿典籍司對外閱覽處（非涉密區域）】。
這地方是我上次找茶吧時偶然瞥見的，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想，溫如言既然是典籍司的，這裏說不定能打聽到點什麽，或者…碰碰運氣？
推門進去，裏麵比想象中寬敞明亮。
格局有點像老式圖書館，高高的書架頂著天花板，上麵整齊碼放著各種材質的書冊、卷軸、玉簡，甚至還有類似甲骨和青銅器的東西，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香、檀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時光沉澱的寧靜氣息。
幾個穿著類似溫如言那種風格衣袍的鬼差或文職人員，安靜地坐在長桌前翻閱資料，或者拿著特製的毛筆在抄錄什麽，整個空間落針可聞。
我像個誤入禁地的土包子，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一個穿著淡青色襦裙、梳著雙丫髻、看臉隻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輕飄飄地滑到我麵前，抬起蒼白但秀氣的小臉，聲音細細的：
“請問，有何貴幹？查閱典籍需出示令牌，登記事由。非本司人員，僅限開放區域閱覽。”
我趕緊亮出我的實習鬼差令牌。
小姑娘看了一眼，點點頭，不知從哪摸出一個泛著微光的簿子和一支毛筆：“實習鬼差藍俊，查閱事由？”
“呃…我想瞭解一下，關於…生者靈感與亡魂意念之間自然感應的…案例？或者，相關規則邊界的研究資料？”我盡量說得委婉。
小姑娘筆尖頓了頓，抬眼仔細看了看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好奇，但沒多問，隻是說：
“此類資料涉及‘陰陽資訊自然互動論’，在丙字第七區，第三到第五排書架。憑實習令牌可閱覽基礎概述及百年內已解密封的部分案例抄本。”
“嚴禁摘抄、拓印、以任何形式帶離。如需深入查詢，需至少由正式鬼差擔保，並向崔判官或本司主事提交申請。”
規矩真多。
我道了謝，按照她的指引，飄向丙字區。書架高聳，標簽都是豎排的繁體字，找起來有點費勁。
正當我仰頭找得脖子酸（魂體模擬的）時，那個溫和清朗的聲音再次在身旁響起：
“藍俊小友？這麽快就對典籍感興趣了？”
我扭頭，正是溫如言。
他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道袍，沒拿竹簡，手裏端著一個白玉茶盞，熱氣嫋嫋，茶香清雅，與這滿室書卷氣相得益彰。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
“溫前輩！”我連忙行禮，“上午多謝前輩援手。我…我是想來查點資料，關於…嗯，就是有點疑問。”
“關於如何在不違規的情況下，讓某些無礙的亡魂心意，能稍微觸及生者的世界？”溫如言抿了口茶，語氣瞭然。
我心頭一跳，這位前輩果然心思通透。
“是的。我遇到一位老教師，她最後牽掛學生，隻留了幾句普通的囑咐。”
“我覺得…隻是簡單的告別，如果能讓相關的人偶然知曉，或許能慰藉生者，也能讓亡魂更無憾。但我查了規章，又不敢擅動。”
溫如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引著我走到閱覽處角落一套簡單的木製桌椅旁坐下。
“地府律條，森嚴周密，旨在維護陰陽平衡，此乃根基，不可動搖。”他緩緩道，將茶盞放在桌上，“然，天地大道，陰陽並非絕然割裂。思念、牽掛、偶悟、靈感…”
“這些細微的情感與資訊流轉，本就存在於規則允許的‘縫隙’之中，如毛細血管，雖不起眼，卻自有其作用。我典籍司一部分職責，便是觀察、記錄、研究這些‘自然互動’。”
他手指在桌麵輕輕一點，我們之間的空氣中浮現出幾行發光的小字，正是《工作手冊》裏關於“利用現有渠道”那幾條。
“關鍵在於‘自然’二字。鬼差可‘觀察’、可‘記錄’，甚至在極特殊情況經批準後可做最微小的‘引導’，但絕不能‘創造’、‘主導’或‘大規模幹預’。”
“你所說的那位老教師的心意，純粹、普通、無害。若能恰好‘流入’某個本就容易接收此類資訊的生者感知範圍，並被其‘偶然’創作表達出來，這本身，或許就是陰陽流轉的一部分。”
我眼睛亮了：“前輩的意思是…有可能？”
“有可能，但非必然。且你不可執著於結果。”溫如言看著我，目光溫和卻深邃。
“你可知，為何你連續兩次任務評價尚可，今日處理趙大勇時，雖笨拙卻肯用心，我便現身一見？”
我搖頭。
“因你心中有‘情’，而非僅視亡魂為‘任務’。”
他指尖光芒又變，浮現出我任務日誌的片段，正是記錄蘇老師話語和我想傳遞心思的那部分。
“此‘情’需控，過則危險，易溺於執念，反受其害，此乃範無救大人所警。然全然無情，隻餘冰冷條例，則失卻這份工作的另一重意義。”
“謝必安那家夥，看似散漫，實則於‘情’‘理’之間走鋼絲走得最穩，你倒可多向他學學那份‘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功夫。”
我聽得似懂非懂，但感覺一扇新的大門在麵前開啟了一條縫。
“至於你眼下所想，”溫如言笑道，“不必耗費功德申請什麽引導符。我觀你魂力雖弱，靈覺卻比尋常實習鬼差敏銳一絲。”
“你可嚐試在‘忘川彼岸’飲茶靜心時，或在執行任務途經相關地域時，將那份心意，純粹地、不帶強製目的地‘默想’幾遍。”
“至於能否‘流’出去，流到何處，便看機緣了。此法不違規，不耗額外功德，成固欣然，敗亦無妨。記住，順勢而為，莫強求。”
順勢而為，莫強求。我默默記下。
“多謝前輩指點！”我真心實意地道謝。
這比任何功德點買來的道具都有用。
“舉手之勞。”溫如言擺擺手，又想起什麽，“對了，你既是謝必安帶著的實習鬼差，他可有給你‘新手禮包’？”
“新手禮包？”我茫然。
溫如言失笑：“果然，那家夥又忘了。也罷，我替他給了吧，反正也不是什麽稀罕物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用青灰色布帛包裹的小包裹，遞給我。
“裏麵是幾樣小玩意兒，算是我典籍司給有潛力的新鬼差一點見麵禮。”
“一份《地府常見執念型別及應對思路（非官方野路子合集）》，是我司一些老鬼差閑時隨筆，比官版手冊活潑些，或許有用。”
“一張‘靜心符’，魂力躁動或心煩意亂時貼於令牌上，有寧神之效。”
“還有一小罐‘安魂香’的香粉，在靈樞宿舍點燃，有助魂體凝練，休息得更好。”
“哦，附贈一次免費諮詢，若有典籍規則方麵的疑問，可來此處尋我，若我在，當為你解答。”
我接過這意外的“新手大禮包”，心裏暖洋洋的。
這位溫前輩，真是個大好人（好鬼）啊！
又閑聊了幾句，溫如言便飄然離去，繼續他的“下午茶”和研究去了。
我握著青布包裹，走出卷帙齋，覺得地府的天空（雖然永遠是那種晦明不定的狀態）都明亮了幾分。
剛走到巷口，令牌震動。
不是任務，是謝必安的通訊。
光幕上，他背景似乎是個裝修頗有格調的…酒吧？
他麵前擺著杯顏色詭異的飲料，臉上帶著點微醺的紅暈。
“小藍啊~”他拉長了調子，“聽老溫說碰見你了，還替我給了份禮？幹得漂亮！省得我跑腿了！怎麽樣，老溫是不是特能說？一套一套的，道理講得比孟婆湯還順溜？”
“謝導，溫前輩人很好，給了我很多指點。”我老實回答。
“好，好就行。跟這種文化鬼多學學，沒壞處，省得以後寫任務報告都詞窮。”謝必安晃了晃杯子。
“哦，對了，提醒你，連續完成幾個任務後，係統可能會給你安排點‘文職體驗’或者‘協同任務’，讓你熟悉地府其他流程，也可能讓你跟別的實習鬼差搭夥。”
“有點心理準備。地府可不光是跑外勤。行了，我這兒還有局，先掛了。好好幹，早點轉正，請我喝真正的‘忘川醉’！”
通訊切斷。
文職體驗？協同任務？
我琢磨著，感覺地府的實習生活，內容比想象中更豐富。
拿著溫前輩的禮包，想著謝導的提醒，我慢慢往靈樞宿舍飄。
經過“忘川彼岸”時，我頓了頓，走進去，用最後5點功德，換了杯最便宜的“清心茶”。
坐在角落，我閉上眼睛，心中反複默想著蘇老師最後那幾句關於“用心、真誠、路在腳下”的樸素囑咐，想象它們化作無形的微風，悄然散去。
能否被那個“逝者信箱”捕捉到？
我不知道。
但做完這一切，我心裏那份沉甸甸的牽掛，似乎輕了一點點。
回到宿舍，我點燃了那撮珍貴的“安魂香”。
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幽香彌漫開來，魂體果然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和放鬆。
我翻開那份“野路子合集”，開篇第一句手寫體就是：
“規矩是死的，鬼是活的，執念是千奇百怪的。以下皆為經驗之談，僅供參考，被崔判官抓到罰款概不負責。——佚名老鬼差”
我笑了。這地府，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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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鬼差藍俊，入職第三日深夜，記於靈樞宿舍，安魂香繚繞中。）
今日要事記錄：
1. 奇遇：再遇文判殿典籍司溫如言前輩，獲贈“新手禮包”及關鍵指點。
前輩於規則縫隙中尋找“自然流轉”之道，境界高妙，態度親和，實乃良師。
2. 解惑：明晰“傳遞心意”可行之道——順勢默想，不執結果。已嚐試，心緒稍安。
3. 收獲：獲贈《野路子合集》（實用），靜心符（應急），安魂香（改善居住體驗）。雪中送炭，溫前輩大善。
4. 預告：謝必安導師透露，或將有“文職體驗”或“協同任務”，預示實習內容拓寬。
功德點狀況：再次歸零。（清心茶5點。） 窮得穩定。
魂力狀態：安魂香作用下，恢複速度似乎略有提升，且魂體倍感舒泰。好香！
新認知：
1. 地府部門：文判殿典籍司，非單純檔案館，兼具研究與高階執念化解職能，深不可測。
2. 工作哲學：謝必安的“情理走鋼絲”，範無救的“冷硬效率”，溫如言的“順勢自然”，三種風格，似乎指向鬼差工作的不同層次與境界。我當取長補短。
3. 資訊傳遞：陰陽之間存在允許“自然感應”的細微通道。鬼差可做觀察者、記錄者，甚至極微小的“助推者”，但絕非主導者。
明日展望：
1. 期待新任務，無論外勤、文職或協同，皆用心對待。
2. 研讀《野路子合集》，汲取前輩經驗。
3. 繼續適應地府生活，努力賺取功德點，擺脫赤貧。
心境：初入地府的迷茫與緊張稍褪，漸生探索之意與些許歸屬感。
此地雖異，然有法度，有同道，有可學之事，有可為之責，似也不錯。
安魂香效果真絕，下次見到溫前輩，定要問問何處可以兌換…哪怕需要功德點。
為了好睡眠，值得！
星空模擬，今日看來，竟也順眼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