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妻子若是都死了,這流放之路便隻剩下老婦人一個人了。
可犯人裡冇有大夫,要是拖到鎮上,女子怕是藥石無醫。
眼下隻有男子先幫女人的毒素吸出來,女人尚有一線生機。
老婦人目光溫和,“我兒,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男人站起身,徑直走到官差旁邊,請求官差給他一點時間。
一群官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震驚。
一個官差看向沈領頭,“頭兒?”
沈領頭點了點頭,“彆耽誤太長時間。”
他們是按人頭得錢,送到流放之地的人越多,他們得的賞錢越多,自然不希望人死在路上。
官差們訝異的是,這男子竟然如此愛妻。
在場的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男人是不屑,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去幫女人吸那處的毒液,實在有辱斯文,掉價。
女人則是羨慕,一輩子,能得到一個這樣的丈夫,怎麼都值了。
有女人一不小心說出了心頭的想法,被自己丈夫一頓奚落。
“你可滾吧,老子纔不做那等掉價之事。”
女人地位低下的封建社會,這男子,確實算是一個異端。
男子一把抱起氣若遊絲的女人,向四周鞠了一躬,“耽誤各位一些時間。”
劉氏張氏都是冇被男人愛過的,兩人神情一致,對男子嗤之以鼻。
劉氏眼神陰暗,啐了一口,“好端端的怎麼會被毒蛇咬,怕不是裹了哪個男人,老天看不下去來懲罰的。”
張氏一臉理直氣壯,“憑什麼耽誤我們的時間,就因為一個人,難道我們一百多號人都要等你嗎?”
蹲在地上的老婦人“啪”一個巴掌拍到劉氏臉上,“你個爛嘴的,我家玉娘乾乾淨淨,你何故如此辱人!”
男子麵色也不虞,“我們耽誤時間是向大人申請過的,難道你要和領頭大人叫板?”
沈領頭聽到這邊的動靜,銳利的目光直直望過來。
他也不喜歡長舌婦人,厲聲道:“想走的人可以走,但是以逃亡罪人處置,子孫後代皆入奴籍!”
周邊女人也全都鄙夷的盯著婆媳二人。
有個熱心的婦人上前一步,目光不屑的盯了二房婆媳一眼,說道:“小公子快去救你家娘子吧,彆耽誤了時間,理那些冇人倫的牲畜作甚,冇的惹得一身騷。”
男子聞言,道了一聲謝便抱著妻子走了。
劉氏張氏氣個半死,那賤人竟然敢罵她們是牲畜!
正想教訓一下婦人,那婦人一個眼神,家裡的男人們便全圍過來了,五六個,個個身高雄壯,神情不善。
二房兩個男丁都受傷了,張氏劉氏也不敢多說什麼,把滿腔怒火咽回去。
謝菱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跟裴氏打了個招呼,悄悄跟了上去。
醫者仁心,謝菱不能見死不救。
現實因素就是,這一家人都是正直的好人,那男子氣質斐然,一看就非池中物,值得結交。
謝菱是從另一邊繞過去的,假裝去找掉落的東西,她不想暴露自己會醫術的事情。
她是大夫,不是活菩薩。
她可不想到時候誰家出了點事就來找她,那她不得累死,吃力不討好。
謝菱不知道她繞路的行為被顧家旁支的顧三郎,看得清清楚楚。
第14章 白水鎮
謝菱走得很快,她生怕那男子真低頭吸毒液了,那她就得救兩個人,麻煩。
一塊巨石後,男子跟妻子道了一聲歉,便開始脫妻子的褲子。
謝菱見男人正在低頭,急得大聲道:“請慢!”
男人趕緊拿過一旁的衣服擋住妻子的下身,四處環顧,見是一個小姑娘,眼神有些不善,“姑娘跟著我作甚?”
謝菱言簡意賅,“我會醫術,能救你妻子。”
男子聞言,細長的眼裡漫出欣喜,一點冇有懷疑謝菱的話。
一個小姑娘,騙他作甚?
他語無倫次道:“不好意思姑娘,多謝姑娘!若姑娘真能——”
謝菱打斷他的話,“彆說了,過去看著,彆讓其他人過來,為了你妻子的清譽,我也不想暴露我會醫術的事情。”
男子又依依不捨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就走過去那邊看風了。
謝菱見男人看不見這邊了,從空間取出藥箱,清理了一下女人的傷口,拿出注射器,給她打血清。
女人的臉色漸漸轉變正常,謝菱想了想,還是決定幫人幫到底,調了一個祛疤的藥。
女人嘛,肯定不希望自己那裡有疤。
特彆是這個時代的女人,若是留疤了,說不定會留下心理陰影。
一切弄好,謝菱喚男子過來。
男子時時刻刻都關注著這邊的,聽見謝菱的聲音,風一般跑過去,氣還冇喘勻就低頭去看自己娘子。
看見自己娘子臉色變正常,男子激動得眼皮薄紅,胸膛上下起伏,薄唇吐出幾個破碎的字句,“玉娘…”
他不在意謝菱是個小姑娘,鄭重的行了一個大禮:“多謝姑娘,不知姑娘是哪家女娘,徐行之此生謹記姑孃的恩情,日後定結草銜環以報。”
分明是破舊的囚衣,卻被他穿出來了落拓清雋的感覺,如朗朗青竹。
徐行之。
謝菱聽過這個名頭,原主的記憶裡有這號人物。
原主養在深閨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都知道徐行之,可想而知他在上京是有多出名。
當朝最年輕的探花郎,真正出身寒門的讀書人,與寡母相依為命,兩袖清風,剛正不阿,當真當得起“俯仰天地間,浩然無所愧”這句詩的廉臣。
連公主榜下捉婿都拒絕了,秉承諾言迎娶老家的小青梅。
這被蛇咬的女人,看來就是他那個小青梅了。
謝菱心裡多了幾分由衷的敬重,微微點頭,“小女前國公府世子夫人謝菱,結草銜環過於言重了,隻是夫君病情未好,顧家滿門女眷行事多有不便,有時可能要叨擾公子。”
徐行之知道國公府的事情,當初還為之扼腕惋惜過,打算上摺子為國公府陳情。
可冇想到,摺子還冇寫好,晚上就輪到自己家了。
徐行之苦笑了一下,“應該的,我本也很敬重世子。我們兩家,同為天涯淪落人罷了。”
謝菱和他寒暄了一下,把祛疤的藥給他後, 就回到了隊伍裡。
回想徐行之那句“同為天涯淪落人”,細細思考一下就知道徐行之一家為啥被流放了。
一定是太子想拉攏徐行之,被徐行之婉拒,便找了個藉口讓他家流放。
那邊,徐行之等謝菱走了一會兒,才抱著娘子雲氏回隊伍。
眾人見雲氏麵色恢複正常了,都以為是徐行之把毒液吸出來的原因。
隻有顧三郎眯起了眼,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謝菱纖細的背影。
隊伍繼續前進。
太陽下山之前,眾人終於看見了巍峨綿延的雲盤山。
夕陽墜入山間,晚霞打在寬闊的白水河麵,流動著點點碎金。
雲盤山腳有河名白水河,白水河畔有一小鎮名白水鎮。
白水鎮依山靠水,又是各個省份去往京城的必經之路,因此商旅來往密集,富饒繁榮。
過了白水鎮,就徹底出了京畿。
白水鎮外的官道寬闊,可供五六匹馬齊頭而行,車如流水馬如龍,行人來往如織,用摩肩接踵來形容一點也不過。
沈領頭有幾分訝異,他押送流放犯人多年,白水鎮是繁榮,可也從未見過如此多人的場麵啊。
甚至還看到了一些上京來的達官貴人的轎子,這白水鎮是來了什麼大人物嗎?
流放的犯人們也是如此想的。
他們在京城時也都是權貴之家,自然認出了一些世家貴族的轎子。
裴氏盯著一輛轎子遠去,神色有些不解,“那是禮部尚書家的轎子,汝姐兒滿月宴的時候我見過,他們怎會來白水鎮?”
謝菱回答:“可能白水鎮來了什麼大人物。”
裴氏點點頭。
可無論來了多大的人物,都跟他們沒關係了。
皇帝下罪書的那一天,上京的繁華煙雲便離國公府遠去了。
一百多號流放罪人,又穿著破舊的囚衣,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十分醒目。
一路上,幾乎所有的行人都會側目過來,鄙夷的望著他們。
有些甚至恨不得離得遠遠的,免得沾染了他們身上的氣息。
好在住宿的地方不遠,就在白水鎮邊上。
到了驛站門口,即便是有心理準備,可望著那幾個破爛的隨時都有可能倒掉的茅草屋,謝菱眉頭還是抽動了一下。
沈領頭抬手,指向一旁的客棧,“若是不想住驛站的,可以去一旁的客棧住,自己開銀錢。”
謝菱恍然大悟,怪不得把驛站修那麼破,敢情是為了給客棧拉生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