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執意這麼想，那就繼續這麼認為下去好了。”萬宿霜一副懶得與菩素爭辯的模樣。
但她語氣中透露出的惋惜之意，隻怕是個人都能聽出來。
以退為進，這便是萬宿霜的高明之處了。
而菩素也不出所料的被萬宿霜激起了火氣：“什麼叫我執意這麼想？明明事實就是如此。”
“事實？若我沒記錯，被姻緣紅線控製的人好像沒辦法生出恨意吧。如果他是因為姻緣紅線才愛你，那你們又怎會浪費這麼多年來折磨彼此呢？但如果不是……”那你當真辜負他良多啊。
萬宿霜的話並沒有說完，但菩素已經腦補出來了。
這是她從沒有想過的角度。
她從來都不知恩愛夫妻是如何相處的，更不清楚被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年幼時，她是家中長女，是沒有招來弟弟的“招弟”。
長大後，她是夜春樓的頭牌，是一雙玉臂千人枕的“花客”。
再後來，她是路邊瀕死的乞兒，沒有人在乎她叫什麼名字。
那天，明媚的陽光毫不吝嗇地撒在了她的身上，她以為自己這苟延殘喘的一生終於迎來了結局。
而她的結局，就是這般不堪的死去。
可命運總愛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在她最想死的時候，一根如同形如蛆蟲般的紅線鑽入了她的體內，隨後緊緊纏繞在她即將消散的魂魄之上。
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被別人操控的人生太痛苦了。這一次，你可要將命運握在自己手中。”
“你想要我做什麼？”菩素很清楚，這世上就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如果有，那也與她無關。
那聲音的主人明顯沒想到這人都要死了，竟然還能冷靜思考。
它愣了一瞬，才繼續蠱惑道：“不是我想做什麼，而是你。難道你不想讓所有人都敬你愛你嗎？隻要讓他們信仰你，將魂魄獻給你，你就能掌控命運。”
“如果我不想呢？”
“那你就隻能去死了。”那道聲音給出了最無情的答案。
她原本確實想死來著，可明晃晃的希望就在眼前，她又改變主意了。
招弟也好，花客也罷，都死在了那一天。
活下來的，是姻緣神。
凡是信仰姻緣神的人，都可以與心上人相知相守、永不離棄。
聽起來多麼美好啊！
隻可惜，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神”。
直到那個男人找上她。
男人隻有一個請求，那就是讓一個不愛他的女子對他死心塌地。
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因為他們並不相愛。但男人提出了她無法拒絕的條件——隻要她能做到，便會為她修神廟，攬信徒。
沒有信徒給她獻祭魂魄，她活不長久。
在這種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她也沒辦法太在乎別人。
於是，她以兩人的生辰八字為媒介，用一小段姻緣紅線將他們的天魂綁在了一起。
她也沒想到這個方法竟真能成功，更沒想到那個連愛都要靠算計的男人居然會信守諾言。
他開始接二連三地修建姻緣神廟，同時四處宣傳信仰姻緣神的好處。
在他不遺餘力地宣揚下，她的信徒越來越多，可以汲取的魂魄之力就越來越多，力量也就越來越強。
處於鼎盛時期的她甚至已經能夠通過手中的紅線，掌控每一個信徒的命運。
她彷彿真的成為了至高無上的神。
……
忽然有一天，她的信徒不知為何竟接二連三的殞命。
身死道消，曾經汲取來的魂魄之力反過來重傷了她。
為了弄清楚發生了什麼，她控製著自己的魂魄穿梭於各個神廟之間，最終在一處略有些偏遠的神廟中見到了罪魁禍首。
他身披黑色甲冑，一刀就砍斷了擺放著神像的供桌。各種貢品隨之滾落一地，楠木雕刻而成的神像也摔到了地上。
他似乎並沒有解氣，直接再次揮刀，將神像也劈成了兩截。
不過片刻，神廟內已是一片狼藉。
她過後才知道，一切的罪魁禍首居然是那個男人的兒子。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報復那個男人。
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她一點也不關心。
膽敢將怒氣發泄在她身上，她絕不會輕易饒了他。
曾經的她手無縛雞之力，隻能默默忍受命運的苛待，任由他人欺淩。
但今時不同往日，掌握著姻緣紅線的她已經不懼任何人，她勢必要讓他付出代價。
於是，她搖身一變，成了與梟督權有著相似命運的孤女。
一番策劃之後，她成功贏得了他的信任，並藉機住進了城主府。
同時，她又有了新的名字——菩素。
菩素，樸素。
與她那寡然無味的前半生甚是相符。
……
菩素思來想去，覺得最好的報復就是擁有一切，然後再失去。
她利用姻緣紅線，營造出了兩人相愛的假象。
這一招果然好用，沒過多久，梟督權就提出想要與她成婚。
那時的菩素以為她可以管住自己的心。
而她之所以答應梟督權的請求，完全是為了讓他也嘗一嘗失去的滋味。
但是，婚後平靜又帶著幾分甜蜜的生活逐漸麻痹了菩素想要報復的心。她從沒體會過這樣幸福的日子，故而愈發捨不得破壞。
這樣糾結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菩素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她不想報復梟督權了，隻想將這樣的日子繼續下去。不過為了補償自己，她勸說梟督權解開了禁神令。
依舊有人信仰她，但她卻再也沒有強行捆綁過別人的魂魄。
如果日子就這樣一直幸福下去，菩素不知道自己會有多知足。
可是，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小生命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肚子裏。
自從有了這個孩子，梟督權的注意力逐漸全部轉移到了孩子身上。
他變得更溫柔，更有耐心。這本是好的變化，可這些變化全都是因為孩子，菩素不能接受。
她從來沒有被人全心全意地愛過，如今好不容易纔有了梟督權。即便這份愛是假的，她也不願意再多一個人與她分享。
菩素不希望這個孩子生下來，所以趁著梟督權外出處理城中事務之時，頻繁吸取腹中胎兒的魂魄之力。
隻需六個月，這個孩子便能徹底消失。
可惜，造化弄人。
還沒等到第六個月，梟督權就發現了事情真相，所有事情的真相。
……
菩素實在不願再回想那些劍拔弩張的場景。
但梟督權在愛與恨之間苦苦掙紮的模樣就在她的腦海中，她不想回憶起來都不行。
原來，那就是他真心愛過她的證明。
可她在梟督權最愛她的時候都做了些什麼？
殺了他的孩子，害了他的城民，毀了他的一切。
如果這隻是一場單純的報復，那菩素無疑是成功的。
可這不是。
此刻，菩素的心好痛，痛到恨不得殺了自己。
連荼羽的聲音在此時恰到好處地響起：“你已經虧欠了他那麼多，如今之事雖然是我有心算計，但這何嘗不是你補償的機會呢。”
“我還有機會補償權郎嗎？”
“他的魂與魄就在你我上方飄著。”
聽到這話，菩素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是啊，權郎還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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