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縫中的生長------------------------------------------，也是最仁慈的。它能帶走一切，也能治癒一切。，日子還是要繼續過。林念薇升入了小學高年級，然後是初中。她的成績像是被什麼力量推著一樣，一年比一年好。小學畢業時，她以年級第三名的成績考入了鎮上最好的初中；初中三年，她幾乎每次都排在班級前五，最終考上了縣城第一中學。。每天晚上，當彆的孩子在父母的監督下寫作業的時候，林念薇獨自坐在那張塌了彈簧的舊沙發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檯燈看書。沙發的彈簧早就徹底壞了，坐上去整個人會陷進去，她就墊了一個枕頭在腰後麵，把課本攤在膝蓋上。，看見女兒還在燈下學習，會輕聲說一句：“早點睡，彆熬壞了眼睛。”“嗯”，然後繼續看。她知道母親是關心她的，但她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也許是那些年裡積攢的沉默，也許是趙玉蘭不善表達的笨拙，也許隻是命運開的一個殘酷的玩笑，讓最需要彼此的人找不到靠近的方式。。他不隻是打麻將了，開始玩牌九、炸金花，甚至跟著幾個所謂的朋友去地下賭場。欠的債越來越多，上門討債的人從一個月來一次變成了一週來一次。那些人站在門口抽菸，把菸頭彈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說一些不輕不重但讓人脊背發涼的話。“林建國，錢什麼時候還？兄弟們也是幫人辦事的，你彆讓我們難做。”，然後關上門之後坐在椅子上發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她開始吃安眠藥才能入睡，從半片到一片，從一片到兩片。，疼在心裡，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成為母親的負擔——她把自己的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條，衣服自己洗，飯自己做，作業自己完成，從來不開口要任何東西。，發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這個家的格局。，連本帶利大概有八萬塊。八萬塊在那時候的農村不是一個小數目，足夠一個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攢兩年。債主放了狠話，說三天之內不還錢就“卸一條腿”。，跪在趙玉蘭麵前，鼻涕眼淚一把，說再也不敢了，求她想想辦法。趙玉蘭把自己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全部拿出來，又向孃家的兄弟姐妹借了一部分，東拚西湊把債還了。，趙玉蘭坐在床邊，麵無表情，像一尊石像。林念薇站在門口，想進去安慰她，但不知道該說什麼。“薇薇，”趙玉蘭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當初就不該嫁給他。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你爸。”，精準地插進了林念薇的心臟。不是因為她替父親辯護——她早就對父親失望透頂了——而是因為她從這句話裡聽到了母親全部的絕望、悔恨和不甘。一個女人把自己最好的年華給了一個爛人，生了一個孩子，然後發現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媽……”林念薇走進去，在母親身邊坐下。
趙玉蘭轉頭看著她，眼神裡有淚光，也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薇薇，你記住，以後找男人，眼睛一定要擦亮。不要像我一樣，不要被幾句好話就騙了。你要讀書，要考大學，要離開這個地方，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頭。”
林念薇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指節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掌心全是繭子。這是一雙洗了無數件衣服、縫了無數個線頭、在流水線上站了無數個小時的手。
“媽，我會的。”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帶你一起離開。”
趙玉蘭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媽不走了，媽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要走，你一定要走。”
那晚的對話，像一顆種子，被深深地埋進了林念薇的心裡。她不知道這顆種子什麼時候會發芽，但她知道它一定會。
高中的時候，林念薇住校了。這是她第一次長時間離開那個家，離開那張塌了彈簧的沙發，離開那些麻將牌的脆響和母親的歎息。
縣城一中比鎮上的中學大了好幾倍，有標準的操場、圖書館、實驗樓，還有一間能坐三百人的階梯教室。林念薇第一次走進圖書館的時候，站在書架前麵愣了很久——她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書，一排一排，一架一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像一座用紙頁壘成的城堡。
她借的第一本書是《小王子》。那天晚上熄燈以後，她躲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完了整本書。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的眼淚把書頁打濕了一小片。
“如果你馴服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她在心裡默唸著這段話，想起了團團。那雙黑亮的眼睛，那對在夢中張開的白色翅膀，那句“我會回來的”。
團團，你還會回來嗎？你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等著我？
高中的日子緊張而充實。林念薇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了學習，不是因為熱愛，而是因為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能改變命運的繩索。她知道，如果她考不上一個好大學，她就隻能像母親一樣，在流水線上站一輩子，或者在小鎮上的某個超市裡當收銀員，然後嫁給一個像父親一樣的男人，重複母親的悲劇。
那條路，她死都不會走。
她的成績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英語和語文，幾乎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十。英語老師特彆喜歡她，說她的語感很好，發音標準，鼓勵她報考外語類專業。林念薇自己也很喜歡英語，她覺得英語像一扇窗戶，推開之後能看到一個更大的世界——一個冇有麻將牌和討債聲的世界。
高二文理分科的時候，她選了文科。趙玉蘭不懂這些，隻說了一句：“你自己決定，媽不懂。”林建國更是連問都冇問一句。
高考那兩天，趙玉蘭請了假，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大巴到縣城，在校門口等了整整兩天。六月的陽光毒辣，她站在太陽底下，手裡舉著一把遮陽傘，傘下放著林念薇的水杯和幾塊麪包。她冇有告訴林念薇自己來了，隻是默默地站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著女兒走進考場，又遠遠地看著她走出來。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時候，林念薇走出校門，一眼就看見了母親。趙玉蘭站在一棵梧桐樹下，臉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手裡還舉著那把傘。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尋，看到女兒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瞭如釋重負。
“媽！你怎麼來了？你怎麼不跟我說？”林念薇跑過去，又驚又喜。
趙玉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笨拙，但很真實。“怕影響你考試。考完了？餓不餓？媽給你帶了麪包。”
林念薇看著母親手裡的麪包——那是最便宜的那種，兩塊錢一個，包裝袋上的印刷都模糊了。她接過麪包，撕開包裝，咬了一大口。麪包又乾又硬，糖精的味道甜得發膩，但她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媽，我考得挺好的。”她含著麪包，含糊不清地說。
趙玉蘭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好，好，那就好。”
成績出來的那天，林念薇查到自己考了全省一千二百多名，超過一本線五十八分。她愣在電腦前，手指冰涼，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然後她跑到陽台上，對著天空大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
她想告訴團團。她想說，團團，你看到了嗎？我做到了。我在好好長大，我在變成更好的人。你在哪裡？你什麼時候回來？
填報誌願的時候，她選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英語專業。趙玉蘭把家裡僅剩的一點積蓄取出來，又向親戚借了一些，湊夠了第一年的學費和住宿費。
“媽會想辦法的，你安心讀書。”趙玉蘭把一遝錢塞進她手裡，手指微微發抖。
林念薇握著那遝錢，感受到上麵殘留的母親的體溫。她知道這些錢來得有多不容易——趙玉蘭在服裝廠加班加點的工資，一個月也就兩千出頭，還要還債，還要吃飯，還要應付林建國時不時從家裡翻走的零錢。
“媽，我上了大學就打工，我自己掙生活費。你不用再給我錢了。”
趙玉蘭搖了搖頭，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九月，林念薇拖著行李箱，獨自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車窗外的風景從稻田變成廠房，從廠房變成高樓，從高樓變成車水馬龍的街道。她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在眼前展開，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有期待，有不安，有興奮，也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她終於邁出了離開的第一步。
大學四年，林念薇過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鐘。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操場跑步半小時，然後去圖書館占座。除了上課和做家教的時間，她幾乎都泡在圖書館裡。她修了英語和金融雙學位，成績始終保持在專業前百分之十。獎學金她每年都拿，從校級到國家級，每一筆錢她都小心翼翼地存起來，一部分交學費，一部分寄回家。
她做了兩份家教，週末還要去一家培訓機構兼職教英語。課排得滿的時候，她一天要趕四個地方，從城東到城西，坐地鐵轉公交，午飯經常是一個包子或者一個飯糰，在趕路的間隙三口兩口吞下去。
累嗎？累。但她不敢停下來。因為她知道，停下來就意味著回到那個小鎮，回到那張塌了彈簧的沙發，回到麻將牌的脆響和母親的歎息中。那種恐懼像一條鞭子，在她身後不停地抽著，逼著她往前跑，再快一點，再遠一點。
大二那年，趙玉蘭打電話來，說林建國在外麵欠了賭債，被人打了，住院了。
“薇薇，你爸他……他想讓你回來看看他。”趙玉蘭的聲音疲憊而猶豫，她知道女兒對父親的感情有多複雜，但她還是開了口。
林念薇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和那個昏暗的小鎮是兩個世界。
“媽，他傷得重嗎？”
“不重，皮外傷，醫生說住幾天就能出院。”
“那我就不回去了。我下週有期中考試，走不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趙玉蘭說：“好，你好好考試。你爸這邊有我呢。”
掛了電話，林念薇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她發現自己心裡冇有太多的波瀾——冇有心疼，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失望。那種感覺更像是……麻木。一種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對父親這個人徹底放棄期待的麻木。
她知道這不孝。但她冇有辦法。一個在她八歲那年踹飛她心愛的小狗的男人，一個把家裡所有積蓄都輸在賭桌上的男人，一個讓母親在深夜裡哭著吃安眠藥才能入睡的男人——她拿不出更多的感情來給他了。
大學畢業後，林念薇憑著優異的成績和豐富的實習經曆，進入了一家外貿公司工作。公司在省城的CBD，工資起步五千塊，不算高，但對於一個從小鎮走出來的女孩來說，已經是很大的跨越了。
她租了一間小小的單間公寓，在城中村的一棟老居民樓裡，月租八百。房間大概十五平米，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之後，就隻剩一條窄窄的過道了。廚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儘頭，衛生間也是公用的，在樓梯口。
但這是她自己的空間。一個冇有麻將聲、冇有爭吵聲、冇有人摔東西砸碗的空間。她花了一百多塊錢在網上買了一塊地毯鋪在地上，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綠蘿，房間頓時有了生氣。每天晚上下班回來，她開啟那盞檯燈，橘黃色的光灑滿整個房間，她靠在床頭看書，或者聽聽音樂，覺得生活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好。
工作第一年，她省吃儉用，還掉了大學期間借的最後一筆助學貸款。第二年，她開始每個月給趙玉蘭轉兩千塊錢。趙玉蘭在電話裡說不用，讓她自己存著，但林念薇知道，母親在服裝廠的工資已經很久冇漲過了，而物價一年比一年高。
“媽，你拿著。對自己好一點，買點好吃的，彆太省了。”
趙玉蘭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然後說：“你一個人在外麵，也要照顧好自己。彆太累了。”
掛電話之前，趙玉蘭忽然加了一句：“薇薇，媽為你驕傲。”
林念薇握著手機，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拚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但忍了很久，還是冇忍住。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哭了很久。
不是為了那句“媽為你驕傲”——雖然那也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因為，她終於覺得，自己走的這條路是對的。她終於讓母親看到了，那個在舊沙發上蜷縮著的小女孩，那個抱著小狗在巷子口等媽媽下班的小女孩，那個在昏黃的檯燈下讀書到深夜的小女孩——她冇有白費那些年。
一切都在變好。
林念薇這樣相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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