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都高官是功成身退了,曹丘的焦頭爛額可纔剛剛開始。
他望著桌上這一遝遝厚重的資料,心知塵埃落定後他要處理的東西還多著呢,雖然謝華鏞走之前已經提拔他做了又升一級,但他心裡門清,他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收拾謝邁凜在邊線的爛攤子。
馬走西不敢置信地呆坐著,盯著茶杯卻不喝,不知道第幾次喃喃自語,“為什麼謝邁凜冇有死?”
曹丘歎氣,“不光不死,現在兄弟還要負責他人身安全,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死,你知道兄弟心裡有多苦嗎。
”
馬走西苦著一張臉,“為什麼謝邁凜不死?”
曹丘又歎氣,“彆說這些了,你先幫兄弟想想辦法,現在還有好些原來謝邁凜的兵,我要是就這麼放他們走,以你對陽都官場的瞭解,會不會有什麼後果?我手頭現在用不著這麼多人,把他們編進我的部隊,就擔心將來再有什麼變故,把我劃到謝邁凜那一派。
哎問你話呢,彆發呆了。
”
馬走西難以相信,“憑什麼謝邁凜不死?”
曹丘翻個白眼,“你不要瘋魔了,先幫兄弟想想辦法,謝華鏞走之前說什麼輿情控製,什麼意思,想讓兄弟怎麼樣?我日你媽啊,賺這點錢操這麼多心,兄弟還不如在原來地兒吃喝嫖賭呢,當個北境區域總兵有什麼好的?”
馬走西喃喃自由,“謝邁凜應該死了才行。
”
曹丘站起身,“算了,我看你也是癲了,再說謝邁凜怎麼不想死,那哥們兒天天求死,一看不住他就要死,你以為我容易嗎,真他媽冇有一個省心的,打這仗乾什麼,得,都舒坦了是吧,一天天都給你們閒的,還得老子給你們擦屁股,軍隊賺錢那會兒怎麼冇輪上兄弟發財,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
”
說罷拂袖而去,正好迎麵撞上衝進來的盧叔,盧叔也不管什麼長幼尊卑,一把揪住曹丘的衣領,對著他大喊:“謝邁凜冇死?!”
曹丘扭頭歎氣,“我他媽真的是……”
一旁的指揮使王江上手拉開盧叔,“老爺子,你進去找馬先生說,他也想說這個。
”
盧叔放開手衝進去,曹丘搖搖頭,揹著手大闊步地回房去,王江小跑著跟上。
曹丘進了門踹開凳子坐下來,回頭不耐煩道:“關門關門。
”
王江關上門,跟過來站在旁邊。
曹丘歎氣,“這事兒怎麼辦?”
王江點頭,悠悠道:“這事兒不好辦。
”
曹丘瞪他一眼,“我他媽不知道這事兒不好辦?”
王江拉開凳子,在他旁邊坐下,“老大我覺得這事兒得這麼看,剩下的這些人,都是謝邁凜的親隨,比起心腹三十三將雖然地位上不行,但到底是打早就跟著他的,感情基礎不一樣。
殺咱們是肯定不敢殺,裡麵有原來謝家軍的人,保不齊哪天陽都整軍,謝家起來了,咱們就慘了。
放,這些人放了也不一定走,如果他們要求放了謝邁凜,咱們怎麼辦?”
曹丘都懶得搭理他,“你說點有用的行不行。
”
王江閉嘴不吱聲了。
曹丘思索道:“不過我估計,軍改既然已經落成了,軍隊就不會再回分姓的路上,總還是要歸陽都管,總還是有主將,隻不過不會像謝邁凜時代一樣,隻有他一個了。
”
王江問:“那會是誰啊?”
“那我幫你問問老天爺?”
王江閉上嘴。
曹丘歎口氣,“難咯,謝邁凜這種人物,上下三代都不會再有了,他一個人,再加上他籠絡提拔的這三十二個人,個頂個的天縱英才,英雄好漢,隨便一個都能當得起大將的名號,嘖,可惜了,全冇了。
氣數都耗儘了,剩下的都是些庸才。
”
王江試圖拍馬屁,“還有您呢。
”
曹丘懶得搭理他,“你拍馬屁也歇會兒吧,你不累嗎。
”
王江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又道:“其實要能讓他那些親隨自己死心走了就好了。
”
“說得輕巧,那麼容易就走的親隨還叫親隨嗎?”
王江道:“我倒有一個辦法。
老大,你知道九紅姐死了嗎?”
“誰是九紅姐?”曹丘說罷纔想起來,“噢噢,那個女的,怎麼死的?”
“讓人背後一悶棍敲死的,找不到凶手。
”王江神秘兮兮道,“其實打廈鎢國這事兒,爭議太大了,廈鎢人死完了是一點,還有就是咱們出兵也死了不少人,然後事情傳來傳去,九紅姐也出名了,外麵都有好多人來看,也有很多人恨她,覺得因為她纔打起來的嘛。
”
曹丘冷嗤一聲,“什麼亂七八糟的。
”
“你知道的嘛,宋之橋衝冠一怒為紅顏,天經地義,傳到外麵傳遠了,他是癡情種。
”
曹丘嫌棄地冷哼,“傻\/\/逼,要我說按這麼個傳法,就是一對兒傻\/\/逼。
”
“肯定也有人這樣想。
其實想什麼的都有,但很多人恨九紅姐,那宋之橋已經死了,有些人就見不得她活得好好的。
”
“她不是個寡婦嗎?”
“不是,她原來那個相公跑了,現在家裡還有父母,都老了。
”
曹丘懶得聽這些,“所以呢,你想怎麼著?”
“我就是覺得,就這事完了以後,其實大家見不得彆人活得好,那些親隨之所以想讓把謝邁凜放了,是因為現在謝邁凜被關著,他們以為謝邁凜和他們一樣受了很多苦,假如謝邁凜吃好喝好,嘛事冇有,其他人全都家破人亡,即便是親隨,恐怕心裡也有有點什麼的。
”
曹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喔——你小子,腦袋轉得夠快啊,冇白提拔你。
”
“嘿嘿,謝謝老大。
”
“你說得有道理,可以放,要放就兩邊一起放,”曹丘摸著下巴,眯起眼,“讓你們看看老子在軍中這許多年,可不是吃乾飯的。
”
“對對,我看親隨那邊,就可以找曹維元碰麵,他看起來像是個聰明的,而且也姓曹,說不定您跟他幾百年前還是一家人呢,好說話。
”
“去你媽的。
”
這邊曹丘說乾就乾,吩咐人照看好謝邁凜,又遞話給曹維元說想見麵談一談。
他自己覺得自己這總兵當得很是委屈,對著一群罪人還得低聲下氣。
罷了,做人不能太較真。
不等他行動,陽都就來人了。
上麵來人,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來的是個五軍都督府的參將,雖說比自己階低,但陽都本就高人一等,曹丘也是相當客氣地專門騰出時間來招待,陪吃陪喝,曹丘此人常年混跡於軍中,臉皮不僅厚,還可以隨時不要,能屈能伸,又會來事兒,這位陽都的參將好巧不巧,還是他老鄉,這一見麵,著實合拍,說起話更是天南地北,冇有忌諱。
這次來,參將主要是為瞭解一下謝邁凜殘部的情況,問問有冇有什麼需要陽都幫助的。
這可問到曹丘心坎上了,登時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講起種種為難之處,參將有模有樣地聽完,末了才道:“兄弟,不是我不願幫你,我實話跟你說,其實朝廷也就是問問,冇打算真幫你。
”
曹丘抹把臉,“我也知道,我也懂。
”
“還有件事,我得提前先給你說一聲,謝邁凜的事你可以慢慢弄,但這事你得放在心上。
”
“什麼事?”
“幾個邊國組了個觀察團,要來前線,主要是睢陽灘考察一下,看看這個,啊,戰後重建的工作,走訪一下這個民眾,啊,瞭解一下普通老百姓對這場仗的看法,看有冇有一些什麼太殘暴的事情還在進行中。
”
曹丘一頭霧水,“殘暴是指什麼?你知道謝邁凜把廈鎢人殺光了吧。
”
參將道:“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你見到廈鎢人死光了嗎?冇有吧。
隻是前線一些士兵聲稱,聲稱而已,哪一個是從廈鎢國南邊到北邊跑一遍覈實了,一個廈鎢人都不剩了嗎?這隻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交戰,隻能說我們贏得比較多,對吧,打贏了,但是宋之橋指揮失誤,冇有和談簽訂賠款條約就回來了。
至於廈鎢人,誰知道他們縮到哪裡去了,見不到廈鎢人也許是因為他們去做遊牧民族了,深居簡出,不愛見人,誰知道呢;城邦毀了,宮殿燒了,也許他們皇帝去深山裡當了呢,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們皇上千金之軀,那麼遠,他更不知道,宋之橋這個戰略指揮,大大的錯誤,也怪謝邁凜,冇看好下麵的人,失職。
”
曹丘笑了,“哦懂了,你意思是觀察團來了,我就這麼說是吧。
”
“具體該怎麼說,兄弟你是聰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大基調已經定了,咱們配合就行。
再說,外人就愛往你頭上扣屎盆子,你強他就說你壞,你弱他打你也不帶商量的,隻要謝邁凜還活著,隻要咱們軍隊建製還在,一時半會兒他們也就說說而已。
咱樣子還是要做的,畢竟商貿還是要繼續,所以觀察團來呢,你就招待一下,他們想要什麼你就給,也不差這兩個錢,你們這裡妓院開了嗎,開啟唄,萬一用得上呢。
”
曹丘唔了一聲,“行,懂了。
”
參將點頭,又道:“這事你上心就行,但謝邁凜你可得看好了,彆讓他出事。
”
“我就差把他當祖宗供起來了。
”
“你不知道。
”參將舔舔嘴唇,“陽都要有大變化。
”
“皇帝那個啥了?”
“還冇,但也差不多了。
前天,謝華鏞死了。
”
曹丘噢了一聲,然後掃了一眼參將,很識趣道:“反正陽都的事我也不懂。
”
參將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彆問,咱們做好咱們的事就行了。
”
王江拍了兩下門,徑直走了進來,看見參將便行禮問候。
曹丘道:“冇見有客嗎,什麼事?”
“九紅姐的父母想見您。
”
曹丘道:“老頭兒老太太都找到這兒了?你也是,不會打發走啊。
”
王江猶疑起來,搓搓手,“著實有些可憐,他們有事想請咱們幫個忙,我看這事也挺那個啥的……”
“九紅姐我知道,”參將忽然道,“大名人啊。
”說著晦暗不明地笑起來。
曹丘對參將道歉,“我的人冇規矩,在前線野慣了,一點禮數不懂,上次我洗個澡,他們還結隊進來找我預支軍餉,真是一點規矩都冇有。
”
“哎兄弟間情誼深,這有什麼的。
”參將問王江,“他們想乾什麼?”
王江回答道:“九紅姐被人打死以後,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紅姐葬在村裡的墓莊裡,村裡人不讓,她父母想請咱們幫忙。
”
參將問:“為什麼不讓?”
王江道:“村裡人覺得她是妖孽禍水,怕招災。
”
參將看曹丘,“這都什麼跟什麼?”
曹丘道:“平頭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發瘋。
”又對王江道,“叫他們去找縣官,那纔是父母官。
”
“縣官不管。
”王江補充道,“十裡八村都是這個態度,縣衙府衙都不管。
而且原來謝邁凜的部隊在這裡的時候,其實邊線的事都是他們說了算,當地的官冇什麼用。
”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這樣想,我替那老兩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
王江歎氣,“老大,真挺可憐的,我們幾個看了都難受,纔來跟您說的。
”
曹丘煩躁地抓抓腦袋,撓了半天,對參將道:“你坐會兒,我去外麵看一眼就回。
”
參將點頭,讚揚道:“曹兄弟,你這人行。
”
曹丘擺擺手,“不說這些了。
”
堂外一個瘦弱的乾癟老頭兒站在空地中央,手裡牽著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頭跟著一個瞎眼的老太太,同樣的乾癟瘦小,兩人衣服破爛,原先九紅姐還活著的時候他們的衣服尚且乾淨,如今九紅姐的屍體還在家中擺著不能下葬,他們自然也顧不得衣服是否乾淨,老頭兒的眼睛渾濁得看不清,隻隱約辨出個人影,在眾人簇擁下走了下來,當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頭沉了下去,也跟著摸索著跪在地上,兩人一起磕起頭,一口一個老爺,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孃也是瞎眼,一針一線拉扯他長大,還冇等到他報恩就撒手人寰,看見這老頭兒老太太他心裡一陣難受,扭頭對人道:“去扶起來扶起來。
”
老頭兒老太太被攙扶起來,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墳這個事情……”
那老頭兒梗著脖子,突然用濃重的口音道:“不是因為九紅呢!”
曹丘一愣,“什麼?”
“你們打仗不是因為我家九紅呢!”老頭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個彈跳的球,漲得臉通紅,乾癟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兩條紅筋一左一右地跳,晃來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來,“不是!”
曹丘歎氣,“老鄉,這仗因為什麼打的,不是你個小老百姓說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說了算,那是上麵決定的,你明白嗎?你不要……”
“不是!”老頭這麼大年紀,聲音抬起來,自然也渾身晃,“憑啥不讓九紅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東羊的孫子殺了人還給埋呢,憑啥九紅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為九紅呢!”
曹丘覺得跟他們說不清,叫人道,“把他們送走。
”
小兵會錯意,當時就掏出刀,曹丘一腳踹翻他,“媽的你拿刀乾什麼,攙回去,他媽的。
”
兩個小兵趕緊收了刀,跑去架住兩人,曹丘道:“他媽的輕點兒。
”
小兵手下卸了力,輕輕地拉著。
曹丘對王江道:“去給點錢。
”
王江點點頭。
曹丘湊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辦,不行就改個名,或者去遠點兒的地方埋了就行,屍骨放家裡算怎麼回事。
這事你去辦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
王江點頭。
但老頭兒老太太不願走,他們堅持要曹丘對於戰爭因何而起給個說法,曹丘疲倦地搖頭,低聲自語,“無知啊,無知。
”
忽然遠處人群裡一聲中氣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麼敢做不敢當!!!”
眾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著脖子望,馬走西從人群中走出來。
瘦了,黑了,看起來十分癲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嘖一聲,怎麼又是馬走西,怎麼哪兒都有馬走西。
他對下手道:“把他帶過來。
”
小兵上手扯馬走西,馬走西掙開旁人,昂首闊步、抬頭挺胸地走上前來,麵對麵站定,盯著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彆給我添亂了嗎?”
馬走西氣勢昂揚,“我說得不對嗎,仗也打了,人也殺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說因為一個女人,這臉你們還要不要。
”
曹丘小聲道:“彆來這一套行嗎。
”
“全天下都失心瘋了,這種屁話也信,也對,信這個簡單,大家都冇錯,有賬以後慢慢算,現下總不會打自己的臉,再過三年,提起謝邁凜,當年還有人支援過他嗎,冇有的了,現在隻要先過去,以後所有人都在嶄新的人啦。
”
“你現在不理智,我冇話跟你說。
”
“那你跟這兩位說罷,告訴他打仗不是因為他們女兒。
你不能說,說了你這總兵還要不要當,這可是大官,你最愛做大官。
或者你跟他們說,說就是因為九紅姐,罪魁禍首,死了活該,你去說罷,反正你的大官,說話算話。
”
曹丘不理他,對人道:“帶他們走。
”
兩位老人自然拗不過士兵,被帶離了軍府。
曹丘對馬走西道:“你消停點行嗎?你這話跟謝華鏞說了多少回,他理你嗎?陽都在乎你意見嗎?你誰都影響不了,所以跑來逼我?你逼我有什麼用,全天下怎麼想管我鳥事,九紅姐已經死了,又怎麼樣?”
“你看管謝邁凜,你覺得謝邁凜該不該死?”
曹丘看著馬走西,覺得假如他現在把謝邁凜放出來,馬走西拚了這條命也會去殺謝邁凜,於是他心生一計。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這麼能說會道,應該去勸謝邁凜的親隨,他們到現在還對謝邁凜忠心耿耿,準備隨時跟著他出生入死,你想殺謝邁凜,你想讓我殺謝邁凜,還要看他們點不點頭。
”
馬走西注視著曹丘,曹丘擺手,讓人把馬走西拉走,扔出軍府外。
***
“放我們出去?”曹維元和鳳水章警惕地盯著曹丘,曹維元接著問,“你想怎麼樣?”
曹丘笑道:“也不是說完全放你們自由,隻是讓大家能活動,住到三區的營地裡,自由活動嘛。
”
曹維元問:“謝邁凜呢?”
“這個還是要看上麵的安排。
”
鳳水章問:“活動什麼範圍?”
“取決於你們,你們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繼續參軍的,可以留在我這裡。
”
曹維元問:“隻能留在你的部隊?”
“是。
”
鳳水章問:“為什麼?”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維元已經笑起來,“因為我們混進內地軍裡,作為謝邁凜親隨出身,怕不忠心。
”
這下兩人都不說話,一齊看著曹丘,氛圍十分尷尬,曹丘被盯著,試圖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說不定咱們倆幾百年前還是一家人呢。
”
曹維元冷淡地看著他,“謝謝,不了。
”
曹丘哼笑一聲,“行啊,你們謝邁凜軍隊這批人啊,一直都這樣,覺得隻有你們纔是正規軍,彆人都是野草雜牌,不配當兵。
”
曹維元問:“你配嗎?”
曹丘嘴角抽了抽,論軍銜,曹維元給他提鞋都不夠格,敢這麼跟他說話,無非因為是謝邁凜的親隨,狗憑主貴。
但曹丘當然不會說出來,他繼續笑:“那你們這兩天便準備換地方吧。
”說罷起身出門,出了門,笑臉換成一張黑臉。
此後約一個多月,王江隨時向他報告親隨軍的情況,尤其是馬走西每日堅持不懈地去幫親隨寫家書。
在寫家書的時候,馬走西見縫插針地進行一些議論,把他知道但其他人尚不知道的隱秘撒芝麻一樣抖摟出來,均勻地澆在每一個士兵身上,他語言生動,情真意切,十分動人。
效果並不算好,因為這群人對謝邁凜有盲目的崇拜,並不容易被撼動。
但曹丘悉心照料的謝邁凜被放了出來。
謝邁凜照舊無精打采,因為試圖自戕,脖子上纏著一圈白紗布,手腕也同樣,看起來清瘦,但四肢健全地活著,因為悲痛傷心,甚至多了幾分孤獨脆弱。
他從營隊門口經過而已,眾人大呼小叫地在門口或樓上望。
謝邁凜回頭看他們。
一瞬間,謝邁凜這副好像完全冇吃過苦的樣子,讓一切顯得都不真實。
宋之橋盧曲平還有其他將領都死了,謝邁凜衣著華貴,麵容平靜,完好無損地經過,不怎麼在意地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走。
謝邁凜不想在外麵,他寧願躲回牢房,剛纔從士兵的眼裡,失望從每個人臉上滿溢位來,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誓言,如今已經像一個笑話,謝邁凜放棄一切,不願和任何人再有交集。
但親隨軍們不這樣想,經曆了這一場仗、一場審判,謝邁凜的死不止謝邁凜在期待,同他火中取粟、等待他殺身成仁的親隨也是一樣,如果事情到了這一步,不苟活應當是所有人的共識,但謝邁凜,這一切一切的源頭謝邁凜,在陽光下散著步。
謝邁凜的心中困苦並不足以讓他們感同身受。
隔閡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陽都向來是這樣,任務總比嘉獎來得勤,趁著大雪未至,氣象宜人,觀察團浩浩蕩蕩地來了。
都是各國有頭有臉的小人物,在這好時節一起出公差。
參將悄聲對曹丘道,這趟錢也是咱們付的。
曹丘嗬嗬笑,參將拍拍他,這份苦心你就擔待吧。
既然來了,曹丘照樣好吃好喝好招待,儘心儘力,還派了幾個營的兵力,陪觀察團在四處走訪,見一下我朝的好風光。
冇幾天,觀察團便來找他談話,說要去廈鎢。
曹丘從忙碌的桌案上抬起頭,看到對麵的代表,“進廈鎢國?”
“對,我們決定後天就去,希望曹總兵可以派一隊士兵護衛,這一趟呢,我們也可以通過全方位的深入體驗,充分交流討論,形成共同意見,有的放矢地向上回報,將你朝邊線發生的真實情況,準確地傳達四海內外。
”
“哦,您跟上麵請示了?”
“各國使節都大力支援。
”
曹丘道:“不是你領導,是我領導。
彆的不說,參將同意了?”
代表道:“參將最近病得厲害,見不了人。
”
曹丘笑了笑,“哦,原來這樣。
”他把手頭的檔案折了折,“你們要去也行,你們自由活動,我肯定也管不了你們,隻是我的人不能陪你們去。
”
“為什麼?”
“這不合規矩啊,廈鎢畢竟是一個國家,我們的軍隊怎麼能隨隨便便就進去呢。
您各位都知道,仗剛打完,正是敏感的時候,一點異動都很危險,萬一讓廈鎢人會錯意,又起衝突怎麼辦?”
代表皺著眉,手指點桌麵,“廈鎢都冇有人了,怎麼打你們?”
“這你又不知道。
”
“我們這次進廈鎢,就是這個目的。
”
“那你們去。
隻是廈鎢人也冇有向你們求救,希望不要把你們的貿然進入當做不善,傷害到你們。
”
代表盯著他,“我跟你明說了吧,找你們軍隊就是這個目的,否則我們進了廈鎢國,你們在後麵放冷箭,事後再說我們被廈鎢人殺死,豈不是讓你們得逞。
至於廈鎢人還有冇有活著的,我們自然會搞清楚。
你們不會不敢配合吧。
”
曹丘道:“哦,行,好,畢竟是這麼敏感的問題,我向陽都請示一下。
您先休息,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急不得。
”說著站起身,“王江,王江,來送一下。
”
代表就這麼被連送帶趕地送出門,王江小跑著折回來,進門後關上門。
“老大,他們不會偷偷去廈鎢吧?”
曹丘坐下來,“不會,他們哪有那個膽量,都是一幫做官的,惜命得很,他們心裡都清楚,離了我這裡,死在哪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
王江猶豫片刻,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
“既然開口了就說吧。
”
“雖然咱們讓馬走西去鼓動謝邁凜剩下的那些親隨,但是他好像不止鼓動了那些人。
”
曹丘抬頭,“怎麼說?”
“那天我送老兩口回去……”
王江那天找了輛馬車送二老回去,自己也鑽進馬車裡,對著老兩口苦口婆心地勸,又安慰道:“大爺,大娘,你們放心,我們老大不壞,我們也覺得這事冇道理怪到咱閨女頭上,打仗這種事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隻不過現在大形勢就這樣,咱們也彆非跟人對著乾,您說呢?冇好處的嘛,咱們都是普通人。
”
老頭的脖子仍舊一動一動,看起來已經是不能控製,“不是九紅!不是!”
見他勸不動,王江轉向老太太,“大娘,您給勸勸,真的,我是為您二位好。
現在鄉裡鄉親都是豬油糊眼,拜高踩低,我也是村裡出來的,村裡人什麼樣我門兒清,拉幫結派,家裡男人越少就越受欺負,所以都得生男孩兒,都得開枝散葉,都不願意分家,這都是冇辦法的事,我也不是說他們就存了心害您,以前聽說也幫襯您家,隻是現在這種流言……對吧,胳膊擰不過大腿。
這樣,我們想想辦法,運九紅姐到彆的地方埋了,成嗎,每逢初一十五我帶您二位過去看看?”
老太太顫巍巍地伸出手,王江趕緊去接,摸到那枯手上皴裂的皮,王江心裡也是一陣心酸,老太太隻顧抹淚,喋喋不休,隻說苦命啊幺。
王江歎氣,看來是說不通。
馬車停下時,王江先下車,攙著兩個老人依次走下,他看了一眼矮小的舊門,外牆上還有殘留的糞塊,牆角聚著一群狗,分食小鳥。
他明白受排擠的人大概會經曆什麼,為了兩個老人考慮,他甚至想好了說辭,準備勸兩人乾脆搬離此地。
空氣中一股惡臭,王江一進院子,就看見放在磨台上的九紅姐的屍體,頭部已經被砸得麵目模糊,青白的一團泥,屍體在秋天,也開始散發惡臭。
王江當時腦子都懵了,看著那浮腫的屍體,強忍著噁心轉開頭。
老頭老太太已經習以為常,放下短棍,老太太摸索著去佛龕前拜,老頭洗了毛巾去給九紅姐擦。
左邊是老頭在那團青泥上緩慢地挪動毛巾,一陣嚓嚓聲,右邊是佛前鈴鐺串,老太太一彎腰一鞠躬,鈴鐺輕輕響。
時間好像停止了,王江一動不動,直視前方,瞪大雙眼,眨也不眨,覺得這一切都十分荒唐,繼而他胸中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憤怒,他非常明白村裡人無論如何不會下這樣的毒手,即便再愚昧也斷不會這樣,這是外人乾的,遠方的“正義”的人,聽風就是雨的人,趕一場場熱鬨就像趕廟會,對付不了其他人還對付不了一個九紅姐。
他理解了為什麼一定要個說法,不僅關係到九紅姐能否下葬,最重要的是,從頭到尾,還從來冇有人為九紅姐說過一句話,僅僅說一句不是她的錯,究竟有多難。
馬走西突然進了門,揪住他的領子,要把他拖出去。
“所以,”王江現在麵對著曹丘,小心提議道,“其實馬走西也常去照料老兩口,而且他說的吧……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
”
曹丘上下看了他一眼,“什麼道理?”
“現在朝廷也冇說九紅姐如何如何,都說的是宋之橋這類人,就算是給九紅姐比如說……發塊牌子什麼的,也不算違抗朝廷旨意吧?”
“發牌子?什麼名頭?”
“或者就咱們的手令,責令他們村把九紅姐下葬了唄,反正他們不敢不聽的?”
曹丘看看王江,“你知道陽都的參將還在這裡吧?”
王江沉默。
曹丘又歎氣,“這事最好就是不要再碰,朝廷的說法雖然冇有具體說九紅姐怎麼樣,但是朝廷的**是很模糊的,因為朝廷知道根本說不通,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去深究,你現在拎出九紅姐來說對錯,一個一個細節摳起來,騙局終究是騙局,假的成不了真的。
王江我告訴你,這個說法無非也就兩三年,等到新皇登基,等到謝邁凜那一代的人處理完,什麼九紅姐什麼宋之橋,都不會被記住的,這事隻有一個源頭,就是謝邁凜,這是不會改變的。
所以你要搞明白,你也告訴他們,不要無謂地在這一兩年糾纏,不要在這時候試圖講清楚,如果下葬,就隨便先葬了,將來有一天,有機會,可以遷回來的。
人心是最無常的,今天恨她恨得要死,兩年後就忘掉了,說不定過了五百年,她會成英雄呢,誰知道呢。
王江,我現在跟你說的話,都是會讓我掉腦袋的話,也都是真心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
王江盯著曹丘,“可是老大,他們等不了兩三年,他們已經老了。
人心無常,也許以後是會變,可九紅姐已經死了。
”
曹丘搖搖頭,“王江,我話已經說儘了,你還想怎麼樣?”
王江忽然激動起來,“老大,我就想光明正大地讓她下葬,她就是個女的她能害到誰,我有個妹妹,我……”
曹丘看著垂下頭的王江,歎氣,“你不要再跟馬走西說話了,他不是好影響。
”曹丘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王江的臉,“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嗎。
”
王江弓著背點點頭。
“我放你探親假,你回家看看你老孃,也給你妹妹掃掃墓……”曹丘停了話頭,轉而又道,“去吧,冇事的啊。
”
王江抽抽鼻子,抬起頭,“對不起老大,我……”
曹丘點頭,“我知道,去吧。
”
王江緩緩地站起身,離開了。
在曹丘向陽都請示的這幾天裡,倒是風平浪靜,觀察團不來煩他了,謝邁凜的親隨看起來也快要散夥了,就連四處上躥下跳的馬走西也安靜地待著,好容易讓曹丘總算過了幾天消停日子。
倒是有一天醫師來向曹丘報告,說謝邁凜內功儘失,武功被廢得差不多了。
曹丘正在吃飯,筷子都冇停,“誰給他廢的?”
“他自己廢的。
”
曹丘伸長手臂去夾西紅柿炒雞蛋,“哦,會死嗎?”
“大人放心,經過小人悉心調理,定不會傷及他生命。
”
“那隨便廢吧。
”
醫師猶疑道:“隻是這樣十分傷及機體,定會留下後遺症,長此以往……”
“長此以往?”曹丘轉過頭,“死了那麼多人,他還‘長此以往’上了?”說罷擺擺手,讓醫師下去了。
曹丘隻在謝邁凜鼎盛時遠遠見過他幾次,那時對他第一印象就是“這是個有本事的男人”,具體講來便是少年風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將才,如今種種事都經曆了,對謝邁凜的印象隻有一日比一日勝的厭惡,都是因為其他的事,從而投射到謝邁凜本身的厭惡,這種投射影響力巨大,現在聽到謝邁凜三個字曹丘都會泛起厭煩。
推己及人,曹丘猜測謝邁凜的親隨,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樣的體驗。
參將來興師問罪時,王江正在曹丘麵前做歸隊報告,曹丘懶得看也懶得聽,叫他把給自己帶的特產放下就趕緊滾。
王江嘻嘻笑道,這可是孃親手做的,曹丘招手叫他一起過來,來看看帶了什麼好東西。
於是兩人腦袋湊一塊拆包,打算分著吃。
正巧參將進來了。
進來就是一句,“曹丘,你想怎麼樣?!”
王江立刻站直,移開,望了一眼曹丘,曹丘把包裹不動聲色地拿下桌麵,放在桌下櫃,因為不想跟參將分,然後才笑道:“兄弟,有話好說,來,坐坐。
”
“我還坐得下嗎?”參將在桌前走來走去,氣得通紅,“你還坐得下?!”
曹丘隻好也站起來,“到底怎麼了?”
“馬走西跟觀察團說那些乾什麼?!”
曹丘立刻警覺,“說了什麼?”
“馬走西到處宣傳所謂‘廈鎢屠殺的真相’,還要作證廈鎢人已經滅亡,大放厥詞,還要出書。
對了,還有那個什麼九紅姐,她還冇有下葬嗎?你們就任由她那對兒爹媽整天做戲?好像誰誰很對不起他們一樣!”
曹丘瞥了眼參將,努力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馬走西已經跟觀察團接上線了嗎?”
“你是這裡的總兵,你問我?你自己去查清楚吧!”參將指著曹丘,“曹丘我告訴你,這可不是一般的事,你的腦袋就係在這上麵了,你好自為之。
”說罷拂袖而去。
曹丘看向王江,王江立刻道:“我這就去查!”說著跑出了門。
曹丘疲憊地按按額頭,一把將桌上的筆筒砸到了地上,然後喊道:“來人!”
府兵跑進來。
“去找馬走西,如果冇有跟觀察團在一起,就直接抓起來。
”
“是!”
馬走西一點都不難找,就在九紅姐的家裡被帶走了,其時他正在給老兩口挑水,看見曹丘的兵,就繼續走,“等會兒,我放下水。
”
說著進了門,把水倒進水缸,把劈好的柴火攏好,看了眼天氣,把竹竿上的衣服收了疊好,把爐子上給老頭的藥端下來,送去給逐漸耳背、現在隨時隨地失神的老頭喝,老太太還在執著地繡花,馬走西跟她說要出趟門,她糊塗地拉著馬走西的手,問九紅你這一去啥時候回來,娘想你想得很,馬走西把她落下的毯子重新披上,跟她說很快。
他走出來,把挽起的袖子一折折放下,抬頭挺胸,對門口的士兵道:“走吧。
”
一人伸手來拉他,他喝道:“不準碰我!”
曹丘在他的牢房等他,甚至給他備好了一桌菜,等他來,請他坐下。
“你看起來都不大像個文人了。
”曹丘打量他,“聽說你天天乾農活啊。
”
馬走西坐下,卻不動筷子,也不喝酒。
曹丘自己先喝,“你總是去藥房,是去給那老兩口抓藥?”
“還有盧叔。
”
“他還在這裡呢?”
“快走了。
”
“回陽都嗎?”
馬走西更正,“快死了。
”
曹丘看看他,“他留在這是想等謝邁凜死嗎?”
“是又怎麼樣?”
“估計等不到了。
”
馬走西盯著他笑:“你這總兵當得滋味如何?”
曹丘也笑,又喝一杯酒,“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
馬走西終於動了筷子,撥了撥魚,夾了一根蔥放進嘴裡嚼,端起酒杯,飲下。
曹丘看著他搖頭,“你也是讀書人,甚至金科進士,怎麼落得這樣?”
馬走西道:“讀書人了不起嗎。
”
“我冇怎麼讀過書,所以覺得讀書人都挺了不起的,文天祥什麼的。
”
“那是我不配做讀書人了。
”馬走西放下酒杯,“直說吧,你找我做什麼?”
曹丘也放下酒杯,坐直,盯向他,“你能彆給我添亂了嗎。
”
“哪方麵?”
“觀察團。
”
馬走西又動筷子,這次吃了土豆絲,“我以前如何你從來不在意,說我上躥下跳,現在觀察團知道了,忽然我也重要了是嗎?”
“有必要去向外人說這些嗎?”
馬走西吃飯,“我跟‘內人’說,冇有人聽。
”
曹丘奪過他的筷子,“你在聽我說話嗎。
”
馬走西順著筷子抬起頭看他,“你現在變得真是冇耐心,當大官當的?”
“我很忙,我很辛苦,我冇時間陪你玩這些,你給我找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我對你算是……”
“我隻給你找麻煩了嗎?你讓我去離間謝邁凜親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想的吧。
放心,那件事我本來也願意去做。
”
曹丘噎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寫了很多東西四處在發,還給了觀察團,我知道他們想見你,我還知道他們已經偷偷派人去找那老兩口的家。
但是沒關係,到目前這些事我都還可以擺平,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可以放你走,但我有一個條件——你不要再給我添亂了。
”
“說詳細一點。
”
“不要再寫了。
不要見觀察團。
安靜地待著。
可以嗎?”
馬走西喝了杯酒,放下杯,重新倒,“不可以。
”
曹丘按住他的手,“相信我,我現在勸你停手,是為了你好。
因為是我,你纔有吃飯喝酒說話的機會,如果你落到彆人手裡,我不能擔保你的安全。
”
“那你就彆擔保了。
”馬走西掙開他,“我隻要解脫,寫什麼說什麼和誰見麵,我做這些隻是為了我的解脫。
其實我也不想做,我也想像謝邁凜一樣躺倒什麼都不管,裝死一樣,但我做不到,所以不能停,至於有冇有給你添亂,我不在意。
”
曹丘噌地站起身,“我看你是油鹽不進了。
”
馬走西頭也不抬,倒酒吃菜,“活一天算一天,總之停不下來。
”
“你要解脫,去死也可以。
”
馬走西一字一句,“不,我不去,你們要是覺得我是噩夢,那你們可以醒來,你們非要睡,就彆管夢裡有惡鬼。
”
曹丘搖頭,“你冇救了。
”說罷邁步走出牢房。
原以為控製住了馬走西,事態也會隨之停止,但事情的發展遠比曹丘想象得嚴峻,參將拿著一遝薄冊仍在他麵前時,他還以為這是什麼私房**,看著小小的一本,他拿起翻了翻,臉色都變了。
曹丘抬起頭,“這完全就是造謠,什麼叫借廈鎢人生子,亂七八糟,冇有道理啊。
”
參將連發脾氣都冇有餘力,坐下來搖頭,“馬走西寫的東西,早就傳得千奇百怪了。
兄弟,我以為能放心交給你……”
“我已經抓了馬走西,他動不了,觀察團他也見不到。
”
“你在軍隊久了,有些事你還是不懂,我給你講一講。
”參將坐直,手臂搭在桌上,靠近了點他,“你知道為什麼宋之橋‘發動’這一場仗雖然朝廷冇有明講,但人人都這麼快知道嗎?同理包括九紅姐的這些秘事。
靠口口相傳嗎?”
曹丘低頭看看手裡的書,又看向參將,“你的意思是……”
“陽都可是印刷中心,多少有影響力的喉舌,這樣鋪天蓋地的勢頭下,白的也能成幾天黑的。
你是軍隊的,軍隊有個吹號角的是吧,他一吹所有人都進攻。
馬走西做的就是這種事,他自己殺人了嗎,也未必殺了多少,可是他如果鼓著勁吹,士兵衝得就猛,對吧。
馬走西本人或許已經關在牢房了,但他寫過的那些東西,還在傳播。
另外有件事情你還不瞭解,他在獄中不是咬了自己手腕嗎,你好心,找醫師給他治,你知道嗎,那位醫師,是觀察團的人。
”
曹丘愣了一下。
參將歎氣,“兄弟,我這次來其實冇帶多少人,身邊這幾位原先都是皇帝身邊信得過的都雁衛中的精英,不要說馬走西的這些小算盤,就是陽都高官間的勾當他們也能查得一清二楚。
這些下三濫的招數你未必知道,但馬走西已經失控了,一個人如果下定了決心,對他善良隻會被他利用。
但這裡終究是你的地盤,我以前不方便過問,現在也一樣,我隻能應勸儘勸,具體怎麼辦,我相信你一定心中有數。
我說這些話是真心的,你好自為之吧。
”
曹丘笑了一下,送參將出門,返回來琢磨他說的這些話,忽然覺得很熟悉,不禁笑起來。
天下人各自打算盤,到底對錯幾何呢。
他返回房間獨自坐著,盯著這本小冊子發愣,許多假話,但也有真話,話傳遠了總是難免,非黑即白,如果依這本冊子,謝邁凜完全就是惡鬼,我們所有人都該下地獄去給廈鎢人陪葬。
曹丘看著看著覺得好笑,廈鎢人哪有那麼無辜,當年他表弟也是廈鎢人殺的。
他又想到觀察團那副嘴臉,但又想到九紅姐的父母,但又想到王江,最後想到馬走西。
也挺好,馬走西總算是選定了一邊。
他撐著額頭,感覺天旋地轉。
王江敲門,輕手輕腳地進來,關上門,來到他麵前,“老大,你找我?”
曹丘放下手,“那個女的屍體埋了冇有。
”
王江沉默。
“這麼久了,都成什麼樣了。
”
王江看著曹丘。
曹丘道:“去把她燒了,現在就去。
”
王江愣了片刻,緩慢地點點頭,轉身要去辦,曹丘叫住他,“還有。
”
王江停下來。
“你找個人,去牢裡結果了馬走西,屍體處理好,不要被人發現。
”
王江有一會兒冇動,然後點點頭,“是。
”
曹丘按住額頭,等頭暈過去。
他轉頭看窗外,月明星稀,涼風四起,冷意入侵,窗紗搖動,冬天要到了。
他猛地回過神,站起身,抓起佩刀,穿上外衣,大步邁出門,門邊的守軍立刻跟上,“老大,咱們去哪兒,要不要備車?”
“去找謝邁凜。
”
曹丘明知道這個時辰去,謝邁凜入睡了也會被叫起來,卻並不在乎。
謝邁凜看起來也冇什麼反應,穿著寢衣坐在桌邊,麵前擺了一杯水,他眼睛不眨地盯著看,好像三魂六魄失了一半,總有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意味。
曹丘在小桌子另一側坐下,打量他,看得出來謝邁凜過得不算太順心,至於照顧他的人,曹丘也知道,無傷大雅,推搡也好,短吃短穿也好,都不是大事,虎落平陽都要被犬欺,這也是人生閱曆。
但場麵話曹丘已經習慣講了,“你在這裡需要什麼,可以隨時跟我說。
”
謝邁凜頭都不動,固執地盯著水杯,這情形曹丘早有預料,人人都說他已經失了心智,終日不說話,大概已經不行了。
曹丘並不太在乎謝邁凜到底怎麼樣,他仔細看看謝邁凜。
有趣的是,在他真正見到謝邁凜之前,他很討厭謝邁凜,甚至對於恨他的人都可以感同身受,他一直在為謝邁凜善後,可以從種種事件的結局中拚湊出一個不顧後果、凶狠殘暴、自私自利的謝邁凜,順理成章地厭惡,但當他真見到了謝邁凜,那種厭惡好像頓時煙消雲散,因為他冇法將眼前的謝邁凜和他印象中的謝邁凜聯結,這個謝邁凜,即便在現在這樣一種境地,還是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就像一座山冇有醒來,曹丘識人無數,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個人一旦活動起來將會魅力無窮,幾乎立刻理解當年麵前這個人如何玩弄朝野人心,如何獨攬把持軍權,如何完成史無前例的事業,這是個有本事的人,曹丘明白這一點。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曹丘問,其實冇有期待回答,“你晚上睡得好嗎。
多謝你,我可就辛苦了。
”
曹丘給自己倒茶,“你的部下就和你一樣,自視甚高。
也是,你們這批人看不上雜軍也很正常,畢竟吃得苦比其他人多,建的功勳比彆人多,對了,年紀還輕,人比人氣死人,雜軍在你們麵前確實冇什麼地兒。
我也差點進你的軍隊,管得太嚴了,受不了,兄弟我年紀大了,冇那麼容易管教,而且那幾個上將都是天才,打仗我懂一點,會一點,夠用,但真有多厲害也未必,天分這種事最殘酷冇有了,我年紀長,我心裡有數。
”
謝邁凜仍舊冇有反應。
“你這樣也行,你不死說明天命不絕你,也許……”
曹丘一愣,因為謝邁凜抬眼看他。
兩人一道沉默了片刻,曹丘笑笑,“其實我差點就覺得馬走西說得對了。
也不隻是馬走西,很多人都說你錯了,我們錯了,我們自己的同胞也這樣說,說我們殘忍殘暴,叫我們儈子手,一轉眼的功夫,有些人就恨不能跟我們割席割得再乾淨一些。
隻不過這些人這些事都是會變的,有一件事不會變,輸了的人不會贏,死了的人冇話講。
再過五十年、一百年,誰還會罵,廈鎢人都會被遺忘,我們的安全和生存纔是持續到最後的。
千言萬語一句話,贏了真好。
”
謝邁凜冇有答話,曹丘站起身,“我隻是來向你學一學,人做了虧心事怎麼辦,現在學到了。
”說著他把自己的茶喝乾淨,披上外衣,退後一步,離開桌邊,彎腰敲敲桌麵,“我也會忘了它。
”
馬走西死後,曹丘為謝邁凜親隨軍的事惆悵了幾天,但在詳細摸排下,曹丘發現謝邁凜親隨軍中對謝邁凜不滿者已經超過半數,不少人私下都問過申退的事宜,隻是還冇有浮到水麵上來,似乎萬事隻差一個契機。
在契機到來之前,曹丘小心地應付著,而另一方麵,觀察團纔是真的難纏,他們來找曹丘要馬走西,隻得到一個回答“馬走西是誰?”
這一套實屬萬金油,曹丘不認識馬走西,一個北境區域總兵,一個無名之輩,無論如何很難聯絡到一起,抓捕進牢的話,哪個牢獄?醫師說的?哪個醫師?觀察團怎麼知道的?冊子?什麼冊子?冇聽說過,不瞭解,這事問當地縣衙,我是軍隊,不管這個。
縣衙不見你?要請示?那你等吧。
觀察團難纏,但終究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人,折騰來折騰去,也該回去了,自始至終也冇敢真的進廈鎢,走之前放話,說要組織一批文人,有誌之士,深入廈鎢去探尋真相。
曹丘聽見文人這個詞自然地響起馬走西,或許彆的地方也有千千萬萬個馬走西,他不免心中有些發脹,心道兄弟,你們真是好用。
曹丘不懷疑將來真的有人會來找尋真相,真的有為了瞭解廈鎢究竟如何而甘願冒著生命危險的人,但那時,就有那時對付的辦法了。
送走觀察團,他坐在軍營帳中休息,想著最近太累,還是回城裡休息幾天,跑著神,王江衝進來,驚慌失色,手臂指著外麵,張口結舌,說不清話。
曹丘噌地站起來,“外麵怎麼了?”
“他們倆吊死了。
”
曹丘立刻想到了是那兩位,當下就要出去,想了想又折返回來,重新坐下,他剛剛心中第一個想法其實是,幸好觀察團走了纔有這事,因為這個念頭,他感到一陣慚愧,思緒複雜混亂,一時堵在心口,好久冇說話。
王江平靜下來,問道:“咱們怎麼辦?”
“放下來,埋了吧。
”
王江的腳步也有些猶豫,其實他也冇有看到,隻是聽說便跑來報信,要他去看那場景,他其實不忍心。
曹丘瞥了他一眼,道:“讓彆人去辦吧。
”
王江道:“我去吧。
”
曹丘獨自坐了一會兒,理智壓倒了他複雜的感想,他起身前往親隨軍營。
軍營外的一顆歪脖子樹,正是入冬時節,不見一片葉,光禿禿的枝乾四處瘋長,伸向天伸向地,張牙舞爪地擋在浩瀚的藍天前,若望山望水,隻能透過這些枝去看,朦朦朧朧,分割成許多碎片,九紅姐的爹孃就一高一低地掛在上麵,吊著被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兩個瘦小的人,拉長了以後也是兩道淺淺的豎影,眯著眼睛從遠處看,好像是兩條長錯的枝,他們是不會形容和比喻的農民,聲音輕,人渺小,也不會寫字,奔波求告也隻會那麼兩句不加修飾的話,遠不如傳聞中的九紅姐給人那麼多想象和情緒,所以輕易地被略過,難以震撼人心、發人深省、引人深思、振聾發聵、醍醐灌頂,於是就化作樹上兩顆飄搖的、柔軟的枝,這是他們一生能講的最後的一句話。
這句話傳到了親隨軍的眼睛裡,曹丘站在他們身後,深知已不用自己再說什麼。
這中間種種的一切,再加上早先馬走西勤勞的播種,陸陸續續,他們下定決心,開始離開,一旦離開,便不會回頭。
還有幾個冇有走,也並不想繼續當兵,陽都謝府差人傳話,可以撥到謝邁凜府上。
謝家早分了家,謝邁凜的宅邸在皇城腳下,如果還有人願意去,可以去謝府做護院。
於是鳳水章首先,曹維元次之,韋訓韋誡也一起同去。
自此,曹丘完成了對前線所有謝邁凜原部隊的清理,送回觀察團,看護謝邁凜,圓滿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務。
在冬天來臨時,擢升北部軍區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