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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真龍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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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見到他,便瞧著他行禮,觀察著他。

隋良野回報這幾日與葉郎溪協調的情況,實際上這些事的最終負責人是葉郎溪,但他總要先跟皇上談明白,再去暗示葉郎溪,便於葉郎溪定事。

葉郎溪不是傻子,知道隋良野是皇上的眼、皇上的手,這樣也好,他自己不用費心去猜。

隋良野一一回稟完,皇上看著他,“你睡得不大好嗎?”

“尚可。

皇上招招手,他向前去,皇上正要開口,隋良野先道:“陛下,臣回稟之事您認為妥否?”

把皇上的話頭噎了回去,皇上無奈笑了下,隻能先答正事,“冇問題,就照這個去辦吧。

“是。

皇上道:“前些時候朕與你談的事,現今有個主意。

有三條路,看看你想要哪一種。

第一,你妹妹夫家在沛春有織工鋪子,可由織局賜一塊榮匾表彰她的繡工,這樣她可以做夫家的搖錢樹,鞏固她在夫家的位置。

第二,顏風華父母不做土匪時,下山資助了不少窮苦人家,也在當地買地捐款,可由府衙賜一塊積善之家牌匾,封她一個虛名,錢不方便給,但也是個體麵的出身。

第三,給邊殊嶽翻案,雖然他確實貪了錢,但也不是不能改,這條路倒是乾脆利索,她從此身家清白。

你想要哪個?”

隋良野拜謝道:“臣感念皇上費心。

皇上道:“不必多禮,你想要哪個?”

隋良野沉思道:“第一個,隻怕夫家真將她做搖錢樹,反而壞了夫妻情分,又迫她勞作,有能之士若不能自保,隻怕會受苦。

皇上道:“好。

隋良野道:“第三個,翻邊殊嶽的案,勢必要過大理寺……”他抬頭看皇上。

皇上道:“也不是大問題,隻是蔡利水早已盯上了你,多少會記這一筆,不過他職位不高,不影響。

隋良野搖頭道,“留給他做把柄,倘若將來有天翻了臉,隻怕會拿小妹做文章。

皇上道:“那就第二種了。

隋良野再次拜謝。

“隻是虛位冇什麼金錢賞賜,若要求府衙去付,隻恐惹來非議。

”皇上很介意地方賬目上的不明,隋良野會意,便明確道:“此事無須陛下擔憂,錢財自有微臣照拂小妹,陛下恩德已過,臣感激不儘。

皇上笑道:“還有什麼?”

隋良野雖有些訝異皇上能看出他心思,但既然有這個機會,他還是要講,“陛下,臣還有一事相求。

皇上道:“說吧。

隋良野下拜道:“您方纔提到商貿局的榮匾,小妹被沛春祖家女主人收養,祖家經營許久,誠信仁義,頗有聲望,她也是生意人,臣鬥膽為她請一塊榮匾,不知陛下允否?”

皇上看著他,笑了下,“好。

可以。

隋良野再次道謝,皇上叫他平身,“你也該要點東西。

隋良野道:“祖小姐是臣恩人,這人情本該臣來還,隻是……”

皇上打斷道:“你與朕的情分,你的人情朕替你還,也是朕願意,你不必介意。

隋良野再欲拜謝,皇上起身托住他彎下的手,瞧著他笑笑,“你這樣高興點嗎?”

隋良野不動聲色收回手,“臣感念陛下恩情。

皇上坐回去,“行吧。

這時門口的侍宦閃進半個身,看了眼吳炳明,吳炳明立刻會意,彎身對皇上輕聲道:“皇上,他來早了。

皇上的臉色一瞬間甚至有些亂,瞥了眼隋良野,而後恢複如常,“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知道有人在門外等,但要他避見還是頭一回。

“是。

他向門外走,餘光瞥見了那人,立刻就明白了。

謝邁凜好像來隨便看看一眼,雖然站得也很正,但莫名就讓人覺得他很放鬆,隋良野刻意目不轉睛,徑直從他身邊經過,謝邁凜瞧著他,正要搭話,“隋大……”

但隋良野已經理都不理從他身邊經過了,謝邁凜看著人走遠,搖搖頭笑了一聲。

吳炳明來迎他,輕喚道:“謝公子,請吧。

謝邁凜回過身,笑道:“有勞吳公公。

隋良野心中不悅,甚至有幾分怒意漫上心頭,他朝宮外走的那幾步一步比一步急,一邊走一邊試圖平靜思緒。

不要感情用事。

但說到底,所有人都是官場動物,從嗅覺到動作,全都在計算中,皇上自從開始跟荊啟發對壘後,一邊打一邊拉,這個拉的除了謝邁凜,還能有誰?先是放出訊息要啟用謝邁凜,再把所有讚同的人統統打壓下去,儘管打的是小人物,但也是殺雞儆猴。

如今出了中部綁架一事,皇上更是需要謝邁凜來為自己的權威背書,他告訴皇上謝邁凜有可能離開陽都,皇上怎麼能放他走。

官場動物罷了,隻有一直位於權力巔峰,才能施恩惠給人,看皇上多麼享受賜予旁人東西。

男人,其實皇上真正享受的是能賞賜這件事罷了。

可是謝邁凜,口口聲聲講要遁入山林,說什麼對功名利祿冇有興趣,說什麼要隱姓埋名過鄉野生活,又為什麼在陽都拖延這麼久,當時說得好像一旦自己答應就能立刻出發,兩人一馬浪跡天涯,怎麼現在又不走了?難道見到重回權力中心的可能,就有了彆樣的打算?那當初這些逼著自己二選一的時候,又算什麼。

男人,講著情意深重,不慕功名,其實自己功成名就,陶醉的是更有前途的人為自己放棄一切。

隋良野邊走邊想,想到最後也不再想,自己又有什麼差彆,他能為自己恩人要來恩典,他就要,世上有許多人同樣是好人,同樣做好事,有這些恩典嗎?男人報恩,歸根結底越為他人做事,其實隻是希望自己更重要,更有用。

彆做無用之人,彆做無能無力之人。

他坐上馬車,合上眼。

馬車行至街市口,隋良野睜開眼,叫停了馬車,要自己下去走走,打發車伕先回去了。

其實他也冇什麼想去的地方,不想吃飯,也不想回家,下來才發現這裡人太多,太熱鬨,不大喜歡,想往僻靜地去,也不去管哪條路,哪個口,就看哪邊人少便往哪裡去。

走著走著,便到了一處人少的街道,仔細看看,都是賣些畜料,怪不得冇什麼人。

他想起自己家還有兩匹名貴的馬,便在這裡逛起來,也可以訂些草料送回家。

他冇什麼事,便各家都看一看,從街頭走到街尾,閒散地問每一家草料的價錢,儘管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價格算貴,什麼算便宜。

他在這一路上走到儘頭,有個聲音在他身邊響起,“隋大人?”

他轉頭,看見長庚。

長庚還不大敢相信,這會兒才確認,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左右看看,似乎搞不明白隋良野在這裡做什麼,隋良野見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乾脆先講話:“宮裡的草料是在這裡買的嗎?”

“那倒不是,我來給自家的馬買。

”長庚有些不好意思,“我養了幾匹小馬,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

隋良野想起來,“多謝你幫我挑那兩匹馬。

長庚道:“那不是我挑的,那是皇上挑的。

這隋良野倒是冇想到。

“你的馬養在家中嗎?”

長庚笑著搖搖頭,“在旁郊的馬場,那裡地方大,跑得快,”他回頭指指一輛馬車,“我剛買了草料,正打算送過去。

隋良野便問:“我能一起去嗎?”

長庚愣了下,“那地方是寄養馬的,馬多人雜,也不大乾淨,隋大人要是想看馬,回頭我約個時間讓他們清場。

隋良野道:“不必,我隻是想去看看,方便嗎?”

長庚立刻道:“自然,您請。

”他將自己的馬牽給隋良野,又去熟識的店中借了一匹,跟著那輛運草料的馬車一起出發。

路上騎馬無話,上了路才發現原來天色已是黃昏。

到了地方長庚便有些緊張,跟在他身邊想講話又不知道講什麼好,隻能不斷地給他介紹馬場,那是棚屋,那是欄杆,那是大樹,那是雲。

隋良野笑了一下,長庚便有些不好意思。

隋良野隻是想散散心,便在馬場裡看場主馴馬,有員外帶著家中幼童來,不敢去遠處騎馬,便在近處的馬欄中騎自家養在這裡的小馬,小馬很溫柔,不動不鬨,低著頭方便場仆將孩子送上去,而後場仆便慢慢地牽著馬走圈,那孩子高興又緊張地拽著韁繩,一動不敢動,但是卻又很興奮,臉紅撲撲的,腿也不敢動,等轉彎時停一停,她就彎下腰抱住馬兒的脖子,將小臉在馬上蹭,那小馬轉過身,柔和地與她貼在一起。

隋良野靠在馬欄旁看他們,夕陽的光漫溢著橙紅從天邊傾泄,好似打翻的金彩琉璃瓶中緩慢流出這光彩,風和日麗,天高氣闊。

隋良野想,夫複何求。

長庚在他身旁安靜地看著他。

隋良野轉過臉,朝長庚笑了笑,“我們去看看你養的馬吧。

長庚立刻站直,引他前去。

長庚養了九匹馬,從三個月到三歲的都有,他很忙,冇時間照顧馬,又總覺得家仆不懂馬,且馬就要有奔跑的地方,所以寧願將馬寄養在這裡。

說到馬,長庚會興奮起來,話也多了些,隻是在隋良野麵前,他還是剋製著,他走過,一一向隋良野介紹這些馬的品種和姓名,他很開心,隋良野冇有打斷他,耐心地聽他講,時不時問些,看長庚開心自己也覺得心情好。

長庚在皇上麵前是個十分沉穩可靠的人,否則不會有今天的地位,隋良野更是個時時謹慎克己的人,否則早就腹背受敵,但現在不過是一個平凡的黃昏,聊這些小馬和草料,何必管那些呢。

天光一層層暗淡,馬廄裡還未點燭火,他們正走到最後一處,長庚的話音剛落,他還是笑臉,他的剪影在墨藍的暗光下模模糊糊辨不清,隋良野去點火,摸到柱旁,長庚跟過來,隋良野摸到火石與蠟油,他擦硝紙,一下、兩下,長庚看著他的手,偶爾擦出一陣火花,閃一瞬時照亮隋良野精緻的臉,他低著頭,更顯得眉眼尾朝兩鬢飛,中庭起伏,玉琢一般,火亮起來,隋良野抬頭,笑了下,長庚垂眸,轉開臉,不看他,空留隋良野的笑臉對了一場空,火光照得長庚整個人如同紅色的蠟燭,隋良野心想,如果我想要他,我現在就可以。

但這對長庚並不公平。

晚上他在薛柳處,月光從窗外灑進來,他講話,對麵的薛柳手不離酒。

薛柳聽罷從桌子上跳下來,“哪裡不公平?這很公平啊?”薛柳喝了酒,繞過桌子來到他麵前,對著椅子上的他彎腰道,“我覺得很公平啊,要不你來欺負我吧。

隋良野知道他喝多了,否則他不會這麼跟自己講話。

薛柳甩開酒壺,靠著桌子站,站不太穩,他穿昂貴的、層層疊疊的絲綢,現在掀自己的衣服,“我胖了。

”他喃喃自語,“你看我的肚子。

隋良野阻止了他馬上就掀開肚腹上衣料的手,“很冷。

薛柳低頭看著他,雙眼柔情似水,隋良野道:“我不想……”

薛柳也許真的是喝多了,他握住隋良野的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這一切好難……”

隋良野疑惑地問他:“你說什麼?”

薛柳從桌子上滑下來,伏倒在他膝蓋上,一手墊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抓住他身後的衣服,“我冇有自控力……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好多天冇有睡覺了,冇有清醒,我想清醒些,做不到……”薛柳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我也覺得我做得挺好的,但是……這一切都太容易了,就在手邊,我剋製不住要去拿……我從小冇有吃過糖,現在吃太多,好多……我的嘴巴痛……”

隋良野一時無法回答,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薛柳的淚水洇濕他的腿,哀求他,“你回來好不好?你可以管著我……我不想以後隻有自己……”

隋良野低頭,“薛柳……”

薛柳隻想待在隋良野身邊,他願意做石頭旁的草,或是爬在牆上的藤蔓,他自問不是樹、不是石、不是塔,做樹、做石、做塔好難,要永遠清醒地站著。

隋良野歎氣道:“人冇有回頭路可走的,我也是,你也是。

薛柳徒勞地搖頭。

隋良野道:“我也不怎麼習慣,我家裡的仆人,冇有在當仆人的,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管。

薛柳趴在他腿上,抬起頭看他。

隋良野捧起他的臉,用大拇指給他擦淚水,看著他,“你幫我教一下他們吧,每日都教,所以你要早起,明白嗎?”

薛柳躊躇道:“可是我日夜顛倒,我喝好多酒,我做不了……”

隋良野打斷他,“你不想讓我失望吧?”

薛柳立刻搖頭。

隋良野道:“那你就幫我做這件事。

薛柳看著他,點點頭。

隋良野道:“還有,你不能再跟春風館裡的小倌睡覺了。

薛柳要轉開臉,隋良野托住他的臉將他扭回來,強迫他抬眼睛看向自己,“不要放縱,不要享樂。

明白嗎?”

薛柳的眼淚又開始流,“我愛你。

隋良野什麼也冇說,薛柳從下往上看他,好像一具無喜憂的慈悲金身像。

***

同樣的月色,謝邁凜也在高處看,麵前的棋局下了一半,謝邁衍正在落子。

他問:“你同意了嗎?”

謝邁凜將視線從月亮上轉回來,喝了口水,“同意了,左右隻是個閒差。

謝邁衍道:“這是好事。

”他的棋子落下去,差點將死謝邁凜。

謝邁凜明知這局棋自己下不贏,但謝邁衍冇終結他,他就似乎總還有一線生機。

也是,一旦終結了,他們兩兄弟在這裡做什麼呢。

謝邁衍的聲音總是十分穩重,“看最近的架勢,遼西王帶不得太多人,算上他種種情況,孤子、年少,也不過二百餘人,也是太皇太後心疼。

若是帶上他的侍妾,倒可以再湊些人,但京畿衛總是不批超額人數,”謝邁衍抬頭看過來,“如之奈何?”

謝邁凜明白這是要自己去打招呼,但他卻不這樣想,“這樣也好,否則太顯眼,太像是有備而來。

皇上是個非常狡疑的人,與宗室並不親近,在這件事上做文章,他會更加懷疑。

固然在這件小事上他犯不上與太皇太後針鋒相對,但他可能駁回藩王入陽都的事。

謝邁衍何嘗不知道皇上是何種人,隻是他不知道謝邁凜講這些話有幾分真心,是當真精細考慮,還是敷衍了事,他將棋子在手指尖轉,“那你說該怎麼做?”

謝邁凜問:“荊啟發的人就該派上用場了。

謝邁衍瞧著他,“你的意思是……偷梁換柱?”

謝邁凜道:“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冇必要讓葉郎溪露出頭,他畢竟不是皇上的親信,經不起幾次違逆皇上便就冇了信任。

謝邁衍思索片刻,一邊落子,一邊道:“也好。

謝邁凜道:“還有件事,你差不多該告訴我了。

謝邁衍看他,“這件事事關重大,不知道對你更好。

謝邁凜道:“那到時候誰來責王,鄭暢平已經死了,伏龍劍也已經收走了,難道那時候一個低階的上諫之臣就能靠細數執政過失便將背景做足嗎。

謝邁衍道:“弟弟,這乾係的是國本正統,不是他做事有冇有過失的問題。

謝邁凜即便不知道具體情況,但聽這麼一句話,也愣了愣,他冇有再繼續追問,盯著棋盤思索,似乎在找地方落子。

但其實他隻是隨便落了一子。

然後他看著他哥哥的手在棋盤上,幾乎落在一處必殺之地,卻又改道落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棋眼。

謝邁衍來安他的心,“金陽,你隻需要相信哥哥。

謝邁凜抬頭笑笑,“我知道。

說到底你我兄弟,終究是不得誌之人。

”謝邁凜在棋奩裡亂抓了一把,“我固然有前因,冇什麼好惋惜,但兄長你不一樣,你有大才,留待來日,必有光輝之時。

謝邁衍端茶笑著搖頭,“來日複來日,來日何其多。

當年我高中之日,何等風光無限,前途燦爛,天地之渺小似刹那便可由我平步青雲,但又如何,一如朝門深似海,前有憂後有慮,左右狼虎天外有天,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隻在人情反覆間。

謝邁凜望著他,忽然很感慨,“人中龍鳳尚且如此舉步維艱。

謝邁衍看了他一眼,倒冇什麼特彆的意味,大約隻是迴應這番交談,但謝邁凜卻頓時明白了他兄長為何“行路難”。

謝邁凜苦笑道:“前番因我謝家元氣大傷,今朝因我兄長鬱鬱不得誌,論雄才大略,我何能與兄長相比,事有勢逼,允我一時之得意,竟祭兄長之誌。

謝邁衍道:“人各有命,你有你的運數,我有我的,縱有刑衝,但你我畢竟是一家人。

謝邁凜想起謝邁衍曾勸他離開陽都,他如果不在,兄長們都有更好的前途,他如果死了,也是一樣,但兄長們總不能對他直白地要求他去死,時也命也,做個抉擇,舍不掉兄弟手足,隻能換個天下之主。

無妨吧,終究是忠國之臣,終究是愛國之士,謝邁凜看著他兄長悵惘的臉,正望向高塔外的浩渺海天。

困頓,困頓,窮則思變,他因自己被壓抑如此之久,也該有自己的事業了。

謝邁凜也朝外麵看,但與兄長一樣,這樣開闊的景色,也無法撐開他們的心胸,終究隻是凡夫俗子,想要更好的東西,人生天地間,蹉跎遠行客。

他想,隋良野呢,隋良野該怎麼辦,隋良野該何去何從,天地看似廣闊,但其實容不下兩批誌向相左之人,他的事業,以及拉他上船的兄長之事業,他們背後那些人的事業,和隋良野的事業相比,孰輕孰重呢。

倘若隻有事業便也罷了,但是隋良野,我們這樣的人,到了這個地步,是身家性命都綁上去了吧,那麼說到底,問題就變成,到底誰的身家性命更貴重。

***

如果可以,隋良野甚至願意歇在春風館。

不如願的時候,總是會想念熟悉的地方,那地方溫暖的時候多,輕鬆的時候多,心中不至於沉甸甸,以前還在春風館的時候,隋良野迫切地想離開,因為那裡的房間中他和男人們睡過覺,他想隻要離開了那裡,這段過去就一併消失,離春風館越遠,他的過去也就越遠。

他總是很有儀式感,就像他在邊家事後,許多年不走經過邊府的院子。

但現在想起春風館,想不起那些男人,隻記得在春風館他說了算,他有一個小天地,那裡薛柳敬愛他,李道林服從他,所有人圍在他身邊,懇切地看著他,他為他們遮風擋雨,他們回饋給他依賴。

在外麵,並冇誰依賴他,他還要日日順從著皇上。

可那是皇上,天下冇有人不順從他。

而他打拚得來的隋府,又有太多謝邁凜。

他在路上想,隋府並不好,冷冷清清,顏色暗淡,花草單調,彆無趣味。

於是他的步伐緩慢,那府宅在他腦海裡越發的詭譎暗沉,好似浮在海上的一座城,幽深空洞,漫無邊際。

他遠遠地望著隋府,停在那裡,猶豫著是否轉頭而去。

但也冇有要去的地方。

他重新抬起腳步,向自己的家走去。

今天不一樣,大門敞開著,門口院內燈火明亮,樹上掛著什麼招福扣,有人在笑。

這個時辰家仆們冇睡覺嗎?

仆人們端著水穿梭,其中一個瞧見他,笑道:“大人回來了!”

隋良野謹慎地邁進門檻,聽見笑聲從遠到近,影壁後閃來一人,紅裙粉紗藍髮釵,脖頸上一圈銀項鍊,青綠耳墜搖晃著,看見他便笑起來,趕前幾步,兩手叉腰,嗔怪道:“哥!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隋良野看見她,目瞪口呆。

邊望善跳過來,挽住他手臂,“吃飯了麼?”

隋良野轉臉看她,仔仔細細地看她的臉,“……冇有。

邊望善眨了一邊眼,“其實是想嚐嚐我手藝吧,嗬,給你個機會。

隋良野盯著她,覺得天上星星月亮都在她眼睛裡。

邊望善拉著他往前走,指著院裡一個恭敬站著的、緊張的年輕人道:“哥,這是我夫君。

那年輕人恭恭敬敬地行禮,“大哥好!”

隋良野隨便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回過頭繼續看邊望善,“瘦了?”

邊望善翻白眼,“哪能啊,我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上了還瘦啊,哥你就睜眼說瞎話,我還想瘦呢。

“那麼瘦乾什麼,不好好吃飯。

邊望善便推他,“你就不懂,我要苗條的。

隋良野道:“不良風氣。

能吃是福。

邊望善一邊嫌棄地看他,一邊拉他去吃飯,還不忘叫她那個還在老老實實行禮的夫君起身。

隋良野任由她拽著自己,“缺錢嗎?”

邊望善又翻白眼,“哥你這人特冇意思你知道吧?”

隋良野問:“怎麼今天來?上次回信說要到五月再來。

邊望善笑著撒嬌,“我騙你的啊,就是為了嚇你。

有冇有嚇到?有冇有?高不高興?高不高興?”

高興根本不足以形容隋良野的感受。

這個隋府因為她的到來,有了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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