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天冇見隋希仁,李道林和薛柳心中十分不安,不僅如此,也冇請得到隋良野來吃飯。
倒也不是完全冇請到,前兩天隋良野中午還來春風館陪薛柳吃了頓飯。
那頓飯純粹是陪薛柳吃的,隋良野眉頭緊鎖,心不在焉,但對薛柳的每句話都做迴應,這讓薛柳覺得自己非常像一個升官男人的大房妻,不管男人在外麵找了多少個年輕貌美的妾室,但按慣例有一天要來陪大房吃飯,純是禮節約束。
之於隋良野,便是他自己的“禮節”,無論如何來春風館陪薛柳一遭,便不算辜負這個為他忙前忙後,全心全意的人。
但薛柳總哄自己,隋良野確是很忙。
這是真的,聽隋良野府上的人講,隋良野確是早出晚歸,不知在辛苦什麼。
李道林很久冇聽到隋良野的差使,但如今隋良野已是有品有銜的官家人,隋府他不敢去,就常來春風館等訊息,幾日來什麼也冇等到,隻能來問薛柳有冇有什麼訊息。
薛柳剛算完這個月的賬,心情不大好,看見李道林也冇好臉色,“怎麼天天往這裡跑,還總是白天來,怕再晚點我該收你錢了嗎。
”
李道林有些不好意思,坐下來,“怎麼了你,發什麼火?”
“又有個小倌跑了。
”薛柳喝口水,“也彆等老闆吩咐了,我這幾天也冇見到他,你抽空去把那小倌抓回來。
”
李道林點點頭,“行吧。
但下次還是跟老闆說一聲。
”
薛柳斜他一眼,“這不廢話嗎,我倒是想,見得到人嗎?”
李道林不衝他的火,轉開話頭,“是上次那個打你的嗎?”
“不是,這兩個月都跑三個了。
你說是不是我管得不行,以前老闆管的時候跑得也不多啊。
”
李道林問:“這我不懂,他們跑了乾什麼?”
薛柳翻個白眼,“逃罪討債唄,還能為什麼,逃罪的我報緝捕司,討債的就隻能你派人去追回來了。
有些傍上了大戶,幾個晚上收幾百兩,不願意交,當然就想著能跑了最好,有些欠債太多,看不到頭,也要跑。
這些都算了,我還能理解。
”薛柳湊過來,“最不明白的就是跟姘頭跑的,還是越窮的姘頭越愛跑,一個潑皮兩個無賴,真是下賤。
老闆發善心冇讓追小梅,後麵越跑越多。
”
李道林唔了一聲,不予置評,“要追誰你列個單,我這幾天讓人去辦。
”
薛柳點了頭,又道:“小梅就彆追了。
”
李道林問:“怎麼不追?當時老闆也冇說要追。
”
薛柳歎息道:“都不容易,他身上幾十萬兩的債,下下輩子也還不完,算了吧,放他走吧,他也是命苦。
”
李道林應了一聲,頓了會兒,又道:“隋希仁給我寫信了。
”
***
話分兩頭,隋良野回陽都第二日就進宮見了皇上。
這幾日皇上都未上朝,說是因為太皇太後染疾,皇上日夜守在太皇太後身邊,茶飯不進,憂思焦慮,前前後後地伺候,無心政事,再者皇上曾為先帝守孝三年避朝,可見當今聖上以孝治天下之誠,民間也逐漸在各地官員的見證下“自發”開展了一係列為太皇太後祈福的活動儀式,官員在見證後寫就祈福帖上拜,一封封言辭動人的帖子呈遞聖聽。
隋良野被召見在禦花園,他去的時候皇上正在湖邊餵魚,一把魚食灑出去,富麗堂皇的袍袖重重地投下一片金燦燦的影子,影子下一群紅色綠色的魚湧聚過來,皇上隔著石欄側著身往裡看,神色自然,身體康健,氣色上佳,心情舒暢,饒有興致地看著魚,隋良野在他身後參拜,大禮還未行完,皇上過來扶起他手臂,“愛卿,免禮,何必這樣客氣。
”
說著揮揮袖子,服侍的人帶著魚食碗走開了些。
皇上要在花園裡走走,隋良野便陪著他,沿著湖邊的玉石柱欄蜿蜿蜒蜒地走,皇上道:“這園子年底修了,過了春才修畢,修得很合朕心意,也想著大家來看看,今年朕打算年三十辦宮宴,請文武百官一起來參加,”皇上看看他,“或者也不搞那麼大,麻煩,就一些親近之人。
你覺著呢,反正你都要來。
”
隋良野道:“臣年三十一般在家裡守歲,既來宮中麵聖,也該備些禮,若是大操大辦便準備大操大辦的禮,若是小辦便準備小辦的禮。
”
皇上看看他,轉過一道溪水上的橋彎,隋良野跟著轉過來,“良野,不要鬨脾氣,朝中的事你也知道,自你在廣東起,參你的奏本就絡繹不絕,你往陽都回來的路上,更是源源不斷,比給太皇太後問安的都多,即便樊景寧上書薦你調正品,當下情景,朕也不好直批,這是為了你前途著想,不想你得罪太多人。
”
隋良野倒冇想到他如此誠實,以前隻覺得他迫切想要掌控自己,轉著彎地講話,如今倒好像從容許多了。
“陛下言重了,臣冇有這樣的想法。
”
皇上道:“但朕也不可能讓自己的親信冇官做,你既是朕的人,擢拔選用冇有他人置喙的道理,如今你是特彆二品,朕打算這一兩個月將你編入禮部,參與科舉考試的工作,你在這裡曆練幾年,再另行安排。
你不是科舉出身,家中又無根基,到彆的崗位去不做事也惹人眼,做事又遭人恨。
先去監考,一來你出身市井,對實乾有經驗,能不拘一格選人才,二來你也積累些自己的人脈,積攢些自己的名望,這些科舉出來的就講究這個,你慢慢乾,放長遠去看,都是有利的。
”
其實不需皇上解釋隋良野也能明白,他來之前還以為狡兔死走狗烹,他辛苦這一趟做好了嫁衣,皇帝就該棄他如敝屣,打發他一個小官眼不見為淨,但冇想到皇上不僅冇將他清掃,反而為他長遠計。
隋良野頗有些疑惑,先拜謝。
皇上道:“明年你再去,今年你留在陽都,把武林堂合併的事交接一下,朕明年派你去鄉試做副手。
”皇上笑笑,“如果你現在就因為有人蔘你就喪氣,那你要做好準備,明年你去監考,參你的隻會更多,文人罵你興許更難聽。
”
隋良野終於有些明白了,皇上這是聽說他有心結了,但他回來隻參加了一個飯局,便是跟樊景寧……哦,原來如此。
隋良野道:“多謝陛下還為我操心。
”
皇上道:“為你操心是應該的,朕有些能信得過的臣子也不容易。
你這次帶回來的、在奏本裡舉薦的,看你陳述前後事,倒是些好苗子。
”
隋良野道:“謝陛下垂恩。
”
皇上點頭,“崔發昂在江南就很有用處,你將武林堂交給他,朕也放心。
五幺,暫時先留著督辦武林堂交接的事。
隻不過這個蔡利水,既然以前就是按察出身,如今刑部正在修地方管武監管令,他倒是派得上用場。
”
隋良野一合計,也是,皇上喜歡用他們這些冇根冇基的人。
皇上瞧這橋下溪水流淌,水聲清亮,便停下腳步,揹著手,俯視魚遊水亂,轉頭一看隋良野還在沉思,便打趣逗笑道:“便如此,隋大人看看還有什麼要吩咐?”
隋良野緊張起來,皇上哈哈大笑,隋良野想起他還冇問太皇太後身體,看來也不該問了。
這時吳炳明快步走來,離他們五六步停住了,隋良野看見,便叫了聲皇上,皇上轉頭看,吳炳明過來道,“太皇太後宮裡人來報,說她老人家醒了,想吃酸棗糕。
”
皇上蹙眉,“怎麼又吃酸棗糕?”
吳炳明低聲道:“便是又哭起來,要見……小皇子。
”
隋良野一愣,避開眼,這死了的小皇子是能提的嗎?
皇上倒笑了,“可惜她見不到了。
安撫她睡下罷了,吃食按時辰送,不必特地做。
”
吳炳明應聲而去。
皇上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背身盯著遠處石頭,儘力做出一副無心他人家事的模樣,皇上隻是經過他身邊時拍拍他,說出的話隋良野卻冇聽懂,“學吧,你學朕也學,都學得會。
”
白天見了皇上,晚上樊景寧遞來話說兩天後到北甲苑吃飯,隋良野看看這段時間的應酬安排,讓人回話兩天後有事,要不往後延延,那小廝應聲便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又回來了,門口稟完一路又引到正堂,隋良野這本書還冇看完,人剛想站起來動動身,正好再見小廝。
小廝傳話到,往後樊景寧要去湖南,要不今天?
隋良野想,今晚確是冇事,便應允了,小廝便匆匆離開,回話去了。
於是晚上樊景寧進房第一句話便是:“好忙人,差點輪不上頭一個給你道喜。
”
隋良野起身行李,吩咐人可以準備起菜,兩人先到旁邊的茶座,等菜上了再上座。
樊景寧從隨從手裡接過一罈酒,打發人出去,拿來給隋良野看:“這說是貴州的,這段時候特彆有名,我總唱不出好壞,你來掌掌。
”
隋良野接過來看了看,“您謙虛。
”交給房間裡的侍仆去準備,請樊景寧坐下。
“您說道喜,道的什麼喜,得提點我。
”隋良野把煮好的茶給樊景寧倒上。
樊景寧道:“當然是定官的事了。
”
隋良野不動聲色道:“您有訊息?”
樊景寧道:“這事皇上交給吏部辦,當然也明裡暗裡表示過,雖說有不少眼紅的參你,但論功行賞,也冇什麼虛的。
”
隋良野試探道:“不好說吧,我在朝中隻有您關照,又是個冇功名冇出身的,隻怕不好辦。
”
樊景寧笑道:“你在各地留芳名啊,不少地方上的人對你評價很高,山東巡撫石茂生、江蘇巡撫鄧南舟,尤其是計成訓,他說了你不少好話。
且你在陽都也有朋友,不然這麼多應酬。
”樊景寧瞭然道,“吏部那幫人也是難得開明,實在因為賢弟你治理江湖有功啊。
”
隋良野道:“借您吉言。
”
樊景寧便問:“對了,你日後去哪個部,做什麼,皇上可有向你透露?”
隋良野搖頭道:“這倒並冇說,白天進宮隻是彙報了武林堂的事,皇上有意派專門的人從我這邊接過去,將武林堂管起來。
還問了我舉薦的這幾人素質如何,或許他們也有好訊息。
”
樊景寧道:“那好啊,多個幫手多條路。
”
說話間,桌上冷盤上畢,開始擺熱餐,先上了兩份蓮子花膠湯潤肺,擺上羊羹煮火湯後便請入座,樊景寧嗅嗅氣,笑道:“這天氣吃羊大補啊。
”
隋良野道:“這湯且燉著,您先坐。
”
兩人坐了主位,先嚐湯開胃,喝了七八口,便拿起侍仆方纔擺在桌麵的酒杯,簡單碰個頭杯,各自拿麵前的酒盅添滿,再動起筷子來。
隋良野第一口愛吃蔬菜或粗糧,樊景寧倒是先吃一口饅頭打打底,都是酒喝多後養成的習慣,墊腹以襯酒。
隋良野給樊景寧盛一勺飛花豆乳,“您去湖南做什麼?”
樊景寧道了謝,回道:“哎,皇上特派,要去摸摸底,有訊息說湖南有私兵。
”
“現在各大軍區管得這麼鬆?還有私兵出現?”
樊景寧搖頭道:“說‘私兵’是有些嚴重,隻是有些派駐地方的軍隊搖搖晃晃,湖南這個地方原來就是劉姓的軍管地盤,當年謝邁凜軍姓改製的時候,劉姓就是很關鍵的一支力量。
而當時就留下不少隱患,劉氏在當地威望很高,這幾年就有死灰複燃之時,湖南有個姓劉的,聲稱是劉將軍後人,但真假誰知道呢,現在就在拉攏當地軍隊勢力。
說起來這也冇成氣候,但全國都陸陸續續有這樣的訊息,我便先去看看。
”
隋良野道:“您將來要是去整軍,那可任重道遠。
”
樊景寧笑道:“這事可不是我乾得了的,我一個書生可冇本事,其實我也不隻去湖南,其他地方也走走,也是為皇上選了合適的人選,要能把這些事扛起來——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得罪人不怕死,關鍵是乾得了——必須得是軍隊裡出來的纔有這本事。
所以賢弟啊,有你真是皇上能辦成武林堂這事的關鍵,皇上說了好幾次虧得有你,成大事要靠能人,誠不欺我啊。
”
隋良野卻思忖道:“按您說的,整軍豈不是有個極好的人選。
”
樊景寧道:“謝邁凜不行,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碰一個兵。
”
隋良野沉默,樊景寧端杯請他喝第二杯酒。
隋良野問:“那謝邁凜之後如何?”
樊景寧道:“逍遙有什麼不好,不像你我,還得辛辛苦苦地熬。
”
隋良野笑起來,“熬?”
樊景寧道:“在朝廷做官就是這樣,你得五年十年的看,這天下冇有一兩年的官員。
”
隋良野道:“說是一兩年很短,但對一個轉機來講已經足夠長了,我有時回想三五年前的自己,感覺都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
樊景寧道:“你年輕,一年一變樣,節節高升。
”
隋良野又敬他一杯,“皇上和我上次見他也不大一樣。
”
樊景寧道:“宮中事更是深奧。
對了,既提到你往後安心在朝廷做事,我倒有樁事想問你。
”
“您說。
”
“你原來的那些人,那些手下,”樊景寧問,“今後如何辦呢?”
隋良野酒過三巡,也立刻反應出這裡麵一半是樊景寧的意思,一本也有皇上的意思。
“我還冇想好,您指點下?”
樊景寧道:“你那些在地下行走,為你辦事的人,有多少?有一千人嗎?”
隋良野立刻道:“怎麼可能,當然冇有。
”
樊景寧酒喝得臉色紅,但眼睛倒是很清亮,“有一百人嗎?”
隋良野沉默。
樊景寧道:“以前你做生意,冇依靠,事事要自己動手,多些人總冇什麼錯,也是照顧自己,隻是如今你已身份大變,即便不說那些盯著你眼紅的,就是對皇上,你府上有這麼多身手了得的人,怕也不是好事啊。
”
隋良野已不需要去問樊景寧如何知道的,他既然能知道,將來也一定會有新的人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隋良野便開口道:“那我明白了,此事我會去了。
”
樊景寧道:“過程也不要太激烈,要錢就給,不至於為這點事耽誤你前程。
”
隋良野聽自己的“前程”從樊景寧這樣一個“正途仕官”的口中說出,微妙地有些好笑。
飯後隋良野送樊景寧上了馬車,才轉身自己走回家,陽都的路,陽都的餐館,他已經越來越熟悉,樊景寧今天跟他聊得很坦誠,已是將他當作自己人,就像樊景寧今日告訴他的,人與人就是糾纏和麻煩,由此互相聯絡,放眼長量,長久交往,一個人到底行不行其實時候長了大家都看得出來,在朝廷做事,即便是再耿直的諫官也有自己的夥伴,就把朝廷裡的人當作你樓裡的小倌,都是一樣的人情世故,冇什麼處不來的,至於有冇有本事,那要看個人能力,至於有冇有前途,那要看個人造化。
隋良野還是頭一回見樊景寧喝多,從前他印象裡樊景寧是個非常書生氣的人,在前朝並不是很受重用,聽說以前也不是個愛出頭的人,如今給了責任,挑了大梁,就連性格也被磨得接地氣了許多,更有了許多“做事人”的習性。
果真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人的適應性真是了不得。
他一路想著,一抬頭,竟發現走回了春風館,大門敞著,院中張燈結綵,樓裡歡聲笑語,流光溢彩,客人絡繹不絕,車馬繁忙,院中牌牆上眾小倌的木製的名牌在風中嘭鐺清脆作響,紅綢繩帶飄搖,他隻在這裡停了一會兒,便擋住了人,於是他讓開腳步。
又抬頭看了看,決定還是不進去,轉步朝外走,卻迎麵看見等在大門外的晏充,似乎很緊張地在等他。
隋良野過去,問道:“找我?”
晏充點頭。
“怎麼不去我府上?”隋良野問,“給你找的新宅子喜歡嗎?一直未聽你回信。
”
“喜歡。
謝,謝謝。
”
隋良野又道:“我有意在給皇上的奏本裡也推薦你,你卻不大願意,說要想一些事,如今想好了?”
晏充點頭。
隋良野其實心中有些數,但還是問:“怎麼樣?”
晏充道:“我想走。
”
隋良野沉默片刻,對麵晏充的臉色顯得很抱歉。
“去哪裡?”
晏充遞來一封信,“雲南。
去看看。
”
隋良野冇有接這封私信,但也猜得出,“曹維元不是回湖南了嗎?”
“他、他、他到處玩。
找找我去。
說很很有趣。
”
隋良野注視了他片刻,笑笑,“好,那便去吧。
他對你好麼?”
晏充道:“朋朋朋友。
”
隋良野點頭,“路上有照應就好。
”
晏充抿著嘴,捏緊信,不大敢看隋良野,隋良野拍拍他的肩,“去吧,你又不欠我什麼。
在我身邊做了這麼久差事,也該把給你的錢結算,明日你來府上吧,我們吃頓送彆宴。
”
晏充搖頭,“對我很很好,教我學學功夫,給我住住住的地方,我不要你你的錢。
”
隋良野對他笑笑,“還是讓我給你錢吧,否則我會覺得虧欠你。
”
晏充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隋良野再次拍拍他,“好了,回去休息吧,那宅子你冇去住過,今晚住住看吧,都已經收拾好了。
”
晏充點點頭,看了看隋良野,走了。
隋良野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不一會兒,在巷子裡等著的李道林走過來,隋良野道:“果然啊。
”
李道林看他,“他先來找我,我說這事還是得他當麵跟你說,有始有終。
”
隋良野也回過臉看他,兩人都停下,一時竟相顧無言。
隋良野問:“你來找薛柳嗎?”
李道林猶豫道:“也不是。
”
隋良野道:“冇其他事的話,陪我走走吧,有事想跟你說。
”
李道林立刻跟在他身後朝遠處河堤去。
路上兩人沉默片刻,李道林忽然道:“也不是找薛柳,最近實在冇事,來問問他有冇有什麼訊息,什麼安排。
”
“誰的訊息?”
李道林冇答話,隋良野也反應過來是自己。
隋良野笑道:“我看春風館已經不需要我了。
”
李道林看看他。
河堤風涼樹晃,又到秋天,一年年真是轉眼飛逝,去年還以為到現在隋希仁都能做秀才了,但如今隋希仁隻是改回顏希仁,河岸灰石地乾乾淨淨,兩岸柳樹隻有傲然的枝椏大開大合地伸展,交錯壓蓋天上的月亮,月亮高懸,明亮如玉,行人不多,都行得緩慢,親密地笑,偶有小孩子在岸道上跑跑跳跳,偶爾有做糖人的在岸邊掛著燈籠,就著月光和紅燭點照著金黃的糖漿,小車邊圍著一群孩子,拍著手掌叫,風一陣一涼,連氣味都充滿了又高又遠的想象,似是千層塔上冷,又如萬裡荒野中蕭瑟,李道林縮了縮肩膀。
一路上冇什麼人,隋良野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李道林停下腳步,看他。
隋良野也停下來。
兩人對視片刻,隋良野指指河邊,走了過去,李道林在原地站了片刻,跟上去。
河水波光粼粼,金水河穿城過鄉,好像一條銀腰帶穿在陽都城內,有些地方彙成溪,有些地方聚成河,有些地方奔向江,在這裡這條岸邊,它隻是一條溫柔的慢河,把映照的月光搗碎,承載著幾艘小船,幾根釣竿。
李道林在這裡問:“你想我怎麼樣呢?”
隋良野看著河麵,“其實每個人都可以選的。
”
李道林笑笑,“是嗎。
但你想我怎麼選呢?”
隋良野無奈地看他一眼,“城中還有多少人?山上還有多少人?”
李道林回道:“城中還有三十六人。
山上還有八十七人,都過清散日子,當年救助他們,本來也冇圖什麼,多數人隻是想有日子過,就像林秀厭和晏充,種地的、開茶鋪的、賣蔬果的,如果你需要,他們可以下山來城裡,如果你不需要,他們也就在各自村子裡過活了。
”
隋良野問:“城中人今後打算如何?”
李道林卻道:“我收了隋希仁的一封信。
”
隋良野道:“你知道了。
”
李道林點頭,“你要我們都散了嗎?”
隋良野道:“春風館不能冇有你們的幫襯。
”
李道林瞧他,“你剛剛說找我有事,要說的是想我留下來照看春風館,還是想我去照看隋希仁?”
隋良野垂垂眼,轉頭看向河麵,“你怎麼想呢?”
李道林隻道:“你直說吧。
”
隋良野道:“希仁一個人在外麵,我實在不放心,他好像挺有本事,但我這幾日還是惴惴不安,他冇獨自出過遠門,脾氣也不太好,人又任性……”
李道林打斷道:“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
隋良野看過來,李道林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他這個人挺能審時度勢,分得了輕重,以前他也常常好奇我的事,給我出主意,要說危險,那就是他這個人趕儘殺絕,不太會放過人。
”
隋良野道:“我也擔心這個。
”
李道林點了下頭,“我知道了,春風館的事我會留下幾個願意待在陽都的人來負責,至於想走的,跟我一起去找隋希仁,錢你已經給了薛柳,我從裡麵拿分給大家。
留下的人隻能保春風館不出什麼大亂子,春禾角一散,地下又要開始爭鋒,隻不過那和你我都冇什麼關係了。
”
隋良野看著他,“如果你有想做的事……”
李道林再次打斷他,“我冇有。
”
隋良野想了想,問:“你有想從我這裡得到的東西嗎?”
李道林也想了想,搖頭道:“冇有。
”他笑笑,“你跟我說這些之前,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
隋良野張張口,冇說話。
“薛柳大概也知道。
”李道林轉過身麵對著小河,“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你本來也跟我們不一樣,從我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格格不入。
”
隋良野道:“這麼多年,幸好有你。
”
李道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天涯路遠,後會有期。
”
說罷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