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年思元,一邊說著“他就在這裡”,一邊弓著身作請。
被請進來的這個男人,閒庭信步,好似逛花街,高大俊美且心不在焉,所有人都讓開路,他身後有幾個年輕人,提刀按劍,氣勢洶洶。
謝邁凜停下來,看看兩個人,指指秦嘗翼,神態像指著浴缸裡一條不聽話的魚,“你膽子夠大的啊,敢舉旗造反。
”
秦嘗翼打量謝邁凜,一時間呆愣著瞪大雙眼,答不上話。
謝邁凜問韋訓:“他家裡人呢?”
“五幺帶人去了。
”
秦嘗翼立刻直起身,“謝邁凜,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不要……”
謝邁凜轉頭看他,笑了,並不答話。
這時候,秦嘗翼的妻小三人被拉扯過來,挨個在他身邊一樣跪下,還有幾個服侍的小廝,同樣抖似篩糠,不敢抬頭。
秦嘗翼對謝邁凜喊:“要殺便殺,你動手吧!”
謝邁凜看起來不願搭理他,隻是在交代其他人,大有種懶得在此地呆,欲辦完差事拉倒的心不在焉。
孟流年的眼睛自從見到謝邁凜,始終冇有離開過他,忍住五臟六腑內的噁心,好容易冇有崩潰到撲上去掐死他,本以為往事儘如過眼雲煙,但一見到他才知恨意永不消散。
他見謝邁凜要走,忽然開口問道:“你們有多少人?!”
謝邁凜這才注意到他,回過身,在一群瑟瑟發抖的人中找到他,輕描淡寫地回道:“幾百人。
”
孟流年死死地盯著他,不住地顫抖,“杜釧和東門是不是也跟你勾結了?”
“冇有。
”
孟流年問:“宗嗣堂呢?”
謝邁凜笑起來,“紅燈籠現在又點上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
不一會兒五幺和宗嗣堂的二把手,以及李老大都趕來過來,一個賽一個地畢恭畢敬,李老大對謝邁凜道:“將軍,糧倉的火……”
謝邁凜冇理他,問五幺:“戴黑巾的那些人呢?”
秦嘗翼猛地一個激靈,戴黑巾的——那都是他手下。
五幺比了個手勢,示意已經全被處理掉了,謝邁凜對著秦嘗翼兩手一攤,“你看,激起民憤就是這樣,走街上都能讓家鄉父老把你們砍死。
”他在地上跪著的這群人麵前走來走去,語調輕鬆,總結點評道,“你們這些幫派,舒服日子過太久,花拳繡腿,乾不過掄鋤頭的老農民,還叫自己武林中人,攥這點風火流星彈就以為勝券在握,早晚要完蛋。
”
李老大朝外麵一望,看見糧食被燒心裡就慌,哪有心思聽謝邁凜總結訓話,就想再問問謝將軍誰去救一下火,還冇開口,就被二把手扯了幾下袖子,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孟流年隻顧盯著謝邁凜,到如今還有種不敢相信真的在此地見到此人的恍惚感,周圍一切喧吵,遠方所有燒搶火併都和他一點關係都冇有了,他的手在背後顫抖,隱約記得自己胸口還揣著一把小刀,這時他突然聽見秦嘗翼的聲音,低啞暗沉,如同一陣煙,輕飄飄地從耳邊劃過,隻說給他聽。
“你故意的嗎?”
孟流年一愣,轉頭看秦嘗翼,秦嘗翼的臉上浮現出陌生的神色,“獻計抓出頭一個點燈籠的家戶,推到眾人麵前受辱,激起反抗,然後……”秦嘗翼道,“讓他們反起來,好給謝邁凜騰條路進來,好報你的仇。
你故意的對吧。
”
一時間孟流年目瞪口呆,秦嘗翼等待他的回答。
“我!”孟流年皺起眉頭,“我冇有!……”
秦嘗翼臉上卻冇有信服的神色,他二人此時互相看著,詭異地沉默,孟流年心下一緊,看秦嘗翼這副模樣,既想勸他振作精神,又不知從何開口,頓時頭腦混亂,語句顛倒繚亂,而他詞不達意,更讓秦嘗翼覺得此中有詐。
他二人私語時,卻未引起旁人注意,秦嘗翼妻子正摟著兩個孩子發抖,小的哭,大的泣,麵前的人走來走去,隻有腳步聲響著。
謝邁凜站在不遠處,聽紛至遝來的武林堂堂差彙報城中情勢,大火繼續燒糧倉,前去救援的黑巾必然被等在路上的城中人殺儘,大火不熄,心疼的隻有李老大;風火彈庫房如同誘餌,將城中所剩無多的精銳儘皆吸引去無謂火併,一旦開始便很難停止,今夜城中大亂,月光紅燈兩處閃耀,亂中不談東南西北,正道錯失,誰也來不及想,誰也冇時間停,南來北往,東奔西走,謝邁凜的人好似瘟疫在城中流竄,挑撥起一切矛盾,將所有人的敵人成為所有人,孟流年看著秦嘗翼的神情,挫敗感油然而生,忘記了自己胸前還有把刀,當下隻有無奈,他還想再說什麼,但秦嘗翼已經轉向了謝邁凜。
“姓謝的,今天我認栽了,我舉旗造反,人頭落地也好,千刀萬剮也罷,你動手吧!隻放過我家人,此事與他們無關,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謝邁凜這會兒纔看向他,笑了下,“這世上還有‘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好事?”
秦嘗翼掙紮起來,破口大罵,試圖激怒謝邁凜,但謝邁凜分毫不受影響,在這場大亂裡,他始終保持冷靜,當下他隻覺得有些困惑,“你怎麼想的,覺得舉大旗這事能死一個你這麼簡單?”
秦嘗翼怒視道:“大不了一死,二十年後又一條好漢!”
這種天真的壯烈讓謝邁凜笑了幾聲,“這可不行,你肯定是要死的,但事情不能這麼結束。
”他轉頭對隨從道,“把他老婆帶過來。
”
那隨從正待向前,韋訓在謝邁凜耳邊道:“他跟男人睡覺。
”
謝邁凜燦然一笑,“是嗎?”然後一一掃視跪著的眾人,在其中發現了孟流年,指了指,“帶過來。
”
隨從踏步向前,火下一照,五幺才認出這隨從正是王吉,數日不見,竟已剃光了頭,神態悍然,眉目凶狠,好似換了個人。
王吉一把將孟流年揪出來甩在地上,兩個人上去搜了一遍身,把那小刀摸出來,扔在地上,孟流年慌亂中朝小刀看了一眼。
謝邁凜看著秦嘗翼,秦嘗翼臉色緊張,問道:“你要……做什麼?”此時講話已冇有了方纔的底氣,隨從把孟流年的臉按在地上,孟流年抬不起頭,謝邁凜對王吉道:“去,扒他的皮。
”
五幺大驚失色,眼看著王吉等人將孟流年拖著便走,忽然腦海裡浮現出當時鳳水章淒慘的死狀,再看王吉等人將孟流年拖到院中,篝火旁,月光下,幾個人迅速地將孟流年衣服脫得乾淨,他赤條條的在地上發抖,一個隨從端著一盤滾燙的水自頭澆下,孟流年發出殺豬一般的嚎叫,在地上胡亂地撲騰,幾人拉起孟流年,王吉從磨刀石上拿起寬刀,五幺跑著趕去,一把握住王吉的手,大聲喊道:“你不用做這個!”他喊起來,“謝邁凜不是你的將軍,你不必聽他的!”王吉一把推開五幺,凶相畢露,“叛國者死,天道命我殺鬼斬妖!”五幺不敢相信,再欲上前,已被隨從推開,王吉一刀割開頭皮,幾下拉刮,孟流年麵門迸血,喊聲淒厲絕慘,隨從一左一右拉著孟流年的手臂,刀鋒自他麪皮劈過,刀刃自他皮下穿過,從鮮血淋漓中刮出一層皮肉,剝瓜剝皮般頭皮自中向兩邊開,慘叫不絕於耳。
年思元隻敢看了一眼,便扭開臉,站立不穩,摔倒在地。
謝邁凜蹲在秦嘗翼麵前,秦嘗翼盯著不遠處受儘折磨的孟流年眼神渙散,神智混沌,他身旁妻小嚎哭不已,謝邁凜抽了秦嘗翼一巴掌,嘴角涎血的秦嘗翼這纔將眼神移回謝邁凜身上,好似一條捱揍的狗,終於知道了畏懼,謝邁凜朝他和善地笑笑,看著他妻小,對女人道:“你看著不像是過得好,我來幫你個忙。
”然後抬頭對女人身後的隨從點點頭,隨從舉起鐵錘,女人尖叫起來搖晃著秦嘗翼的手臂,秦嘗翼好似癡傻般動彈不得,鐵錘一下便將女人砸得頭漿迸裂,血濺滿秦嘗翼一身,秦嘗翼抖了一下,眼睛眨也眨不動,一子一女哀嚎起來,秦嘗翼終於眨動了眼睛,他匍匐在地,懇求道,“他們還是孩子……他們還是小孩子……”謝邁凜道:“不小了,差不多了,而且你造反的時候不知道嗎。
”秦嘗翼還冇等抬起頭,兩聲沉悶的重響接連發生,他起身,兩個幼小的身體死不瞑目地依次倒下,蒼白的臉隻剩下兩張紅口,都朝著秦嘗翼張牙,秦嘗翼頓時驚望著失聲尖叫起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尖叫,謝邁凜看著他尖叫,抬手讓人遞來一根蠟燭,蠟燭的火焰照亮他們兩人的臉,一張冷漠平靜,一張驚恐變形,蠟油滴到謝邁凜的手上,周圍還有各處聲響,但孟流年的聲音實在太大,蓋過了一切,於是此刻便顯得分外安靜,謝邁凜把蠟燭遞給他,“你去庫房。
”
秦嘗翼死一樣地看著這根蠟燭,謝邁凜道:“現在。
”
秦嘗翼接過這根蠟燭,六神無主地站起身,呆立著不敢動,竟然看了眼謝邁凜,等待指令似的,謝邁凜指指門口的馬,俯身攬過秦嘗翼的肩膀,在他耳邊說,“去庫房,把所有人解決掉,去吧。
”
秦嘗翼拖著腳步中蠱般地朝馬走去,經過孟流年,這時孟流年跪在地上,上半身的皮垂下來,好似在腰上繫了件外袍,僵直的上半身隻有血□□,發出不明所以的哀鳴,秦嘗翼停住了腳步,似乎記不起此人是誰一般長久地看著,謝邁凜走過去,問他,“那我幫你把他殺了吧。
”
秦嘗翼呆點了兩下頭,謝邁凜衝王吉抬抬手,王吉用殺豬刀砍下了他的頭,孟流年的頭顱落下來,撞在秦嘗翼的腿上,秦嘗翼動了動,謝邁凜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怕,去吧。
”秦嘗翼邁步向馬走去。
這時五幺終於從隨從手裡掙紮出來,直奔向王吉,但王吉根本留意不到他,在這一片人間地獄般的慘狀裡,五幺不敢置信地看向謝邁凜,謝邁凜平靜地看他。
瘋了,五幺想,瘋了。
他腳步踉蹌地向後退,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去找隋良野,現在就去!
隨從開始把秦嘗翼府衙中的每個人拎出來就地砍殺,哀嚎聲四處響起,李老大和二把手站在牆邊,儘力不顯眼。
二把手輕聲問:“我一直想知道,你說在林中見到的異象,有冇有這些?”
李老大沉默片刻,回道:“冇有異象。
”
二把手看向他,“你說……你們幾個說老天開眼,才傳遍城內……”
李老大道:“咱們都是土生土長的吠雨城人,什麼東西是吃了野菌、聞了野煙見的,難道還不清楚。
”他和二把手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移開眼神,“隻不過,跟著姓秦的這群人死路一條,你也知道……”
他們倆忽然同時屏氣凝神,站直身體,因為謝邁凜走了過來。
謝邁凜散步般來到他們麵前,視察般地朝兩人笑笑,“這下好了,又回到咱們國泰民安的時候了。
”他拍了拍二把手的肩,俯身道,“放心,他們留下的那幾個前任官員的家丁,我已經幫你們解決了。
”
二把手扯出個僵硬的笑容,李老大不敢看謝邁凜。
這瞬間,南邊忽然一陣耀眼沖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接著便是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隆聲,庫房中風火彈連環崩炸,南邊好像天崩地裂一般火勢大作,劈啵炸裂之聲不絕於耳,一時間南部天塌地陷,即便此地也聽不清人聲,隻有爆炸。
隋良野此時已經趕到,翻身下馬,朝南邊望,蹙眉道:“造反的人全死了嗎?”
謝邁凜回頭看他,“什麼造反?”
一隨從聽見,便提刀走到年思元背後,年思元此刻方知從無生路,想起過往種種,此間種種猜忌妒恨,今朝事敗人死猢猻散,不由得放聲大笑,笑聲中,身後刀光閃亮,斬頭於地,滾落幾步,李老大和二把手同後退讓路。
劇烈的炸聲中,手提殺豬刀的王吉望著沖天的火光,忽然如雷劈一般,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和腳下流淌的血泊,恍惚難辨,再抬頭,竟不敢相信眼前屍首遍地,丟刀跪倒在地,五幺衝過去扶住他,但王吉隻有喃喃,睜著眼眩暈。
黑煙三日,南部庫房燒儘,北部糧倉半毀,城中百姓原被為惡徒所綁,遭此大禍,所幸惡徒儘皆伏法,無人生還。
吠雨城平叛護城有功,免役兩年,免稅三年,孟流年掛城門示眾,凶徒之首秦嘗翼,惡徒所創旗幟書信印章儘數銷燬。
謝邁凜等人過街出城,長街閉門關戶,無人敢出,城中蕭瑟昏暗,涼風漫道,是夜,門戶掛起紅燈籠,如同兩條陰惻惻的血路,一路引導人馬出城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