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點卯當下能和他去雲貴的人,不能太少,否則前去送死,不能太多,否則走漏訊息。
瞞普通人容易,瞞皇帝也有辦法,隻是同僚各個心眼子太多,又時時窺探,如今計成尋已覺察出不對,要不是因為動亂髮生在雲貴交接處,兩邊都推諉不願先承認,隋良野未必能有這個機會。
他向兩邊保證由自己上報,但實則按下不表,又不能久居廣東,於是按原計劃和晏充、五幺、謝邁凜及韋訓韋誡離開廣東,但是卻折道前往雲貴。
隻是要求隋希仁回陽都,隋希仁倒是鬨了兩天不情願,但隋良野顧不上許多,一定要隋希仁回去,隋希仁終究拗不過,答應了回陽都。
上了路,隋良野才發現自己的人手如此短缺,韋誡已經先被謝邁凜派去吠雨城探路,於是他們這行人上路時更顯得冷冷清清,想當年剛從陽都出來時,如何躊躇滿誌,如今身邊人更迭替換,來者來,去者去。
對於隋良野來說,這或許是新事,但謝邁凜已經見過太多人去人往,上了路就一掃前日陰霾,要不是隋良野見過他極度不安的一麵,還以為此人當真天下無敵。
隋良野愁容滿麵,五幺和晏充不好多問,謝邁凜是要過問的:“你擔心什麼?”
正是停下來休整時,隋良野本看著馬低頭吃草,聽謝邁凜這麼問,轉頭來看,“我不太相信蔡利水,我覺得他會來打聽我們在做什麼,然後參我一狀。
”
謝邁凜笑道:“很正常,你現在可是大逆不道,任何人要想針對你,實在是簡單。
”
隋良野道:“洪培豐死後,蔡利水就不再是我這邊的了。
”
謝邁凜聳聳肩,“我再說一遍,我冇殺洪培豐,他的死跟我沒關係。
”
隋良野瞧他,“你知道我現在欺君罔上,不也跟來了。
”
謝邁凜靠在樹上,悠悠道:“到月底,到月底城裡的人還不投降,你就瞞不下去了,小心前功儘棄,難有好下場。
”
隋良野沉默片刻,不發一言,臉色凝重,
謝邁凜又道:“這事要讓我幫忙,我隻有一個條件。
”
隋良野問:“什麼?”
“要成凶險之事,隻能有一個腦袋,一個發號施令的人。
”謝邁凜道,“我的權威不能被挑戰,‘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冇得商量。
”
隋良野思索片刻,沉重地點點頭,又轉身朝前方看看,叫來晏充,讓大家準備繼續上路。
***
快馬加鞭,他們在一個黃昏來到駝嶺山脈中暫時的駐紮點,此地位於深山密林中,由先來到的韋誡和約一百二十名武林堂堂差搭建了臨時營地,在高七十、斜四十五處,可以直接望見吠雨城。
謝邁凜和隋良野下了馬直奔此處,在黃昏下跟著堂差往這邊走,隋良野走在前麵,謝邁凜在後麵,觀察著樹木和土地,停下來蹲在地上捏了捏土,感受了一下潮濕度,轉頭辨出東南西北,估摸山勢起伏,然後繼續跟上。
一到這地方,謝邁凜就彷彿變了個人。
韋誡在山裡待得久了,早就短衣短褲包靴,一身鄉野打扮,揹著弓,坐在石頭上喝酒,遠遠地看見他們走來,揚揚下巴跟韋訓打招呼,看見謝邁凜後便站起來。
隋良野還冇說話,謝邁凜走過來站在前麵向吠雨城望,又問:“有地圖嗎?”
韋誡從懷裡掏出皮紙,“畫了,但是不全。
”
“哪裡有水?”
韋誡指著城後的方向,“南邊。
地勢太低。
”
謝邁凜接過地圖,低頭看,“這邊山地勢高。
”
“對,高是高,但是隱蔽性太差,”韋誡跟過來指著前麵的空地,“吠雨城開始防守後,就把前麵的這片樹林燒砍乾淨了,所以這片都是空地,三麵不管哪裡發動攻擊,都一覽無遺。
”
謝邁凜點點頭,“後麵是雲南哪裡?”
“大關江,恰好把吠雨城隔開,護得死死的。
”
謝邁凜問:“這在下雨,大雨對江有什麼影響?”
“冇有影響,地勢太好了,淹不進去,得天獨厚,這裡守城真是好。
”
“裡麵的人怎麼出來?”
韋誡道:“有商隊,按你的吩咐跟到了,但是因為他們占城的事,冇人接他們的單,打聽了一下,上次他們派人出來買東西都是兩個月前的事。
”
謝邁凜問:“他們向哪個省府提訴求?”
“兩邊都有,要免這次占城的主要幾個人的罪,還要把在武林堂審查合併中抓的人放走,以及退還收繳的錢,兩邊都冇理他。
他們還有批人在省城中散佈流言,官逼民反這類的,還派出人去找西南總督伸冤。
”
“攔下了嗎?”
“殺了。
”
隋良野聽了半天,才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誰在這裡主事,打聽得到嗎?”
韋誡道:“一個叫彙雲派的雲南幫派最早來,幫主叫秦嘗翼,而後又來了其他雲貴地區的幫派,現在組了個五虎盟,在城中主事。
這群人之所以占山為王,就是因為在武林堂這事裡被收了兩次錢又捱了審。
一次是全國按察介入之前,雲南先收了一次錢,那時候好像全國都這樣吧,以為交錢就冇事了。
第二次是地方開始大查案,他們又交了一次錢,幫派還有幾個關鍵人物被判死,所以他們就舉大旗了。
”
謝邁凜道:“也怪官府太激進。
”他把地圖收起來,“不過這種都是早晚的事,也不奇怪。
”
隋良野道:“難怪兩地省府不願主動上報,也怕自己引火燒身,在裡麵也有不少秘密要藏。
”
謝邁凜轉向韋誡,“晚點我把地圖還你,上麵我會標幾個地方,你要再去細勘。
現在我去吃點東西。
”
韋誡點點頭。
謝邁凜拉上隋良野,“走吧,接下來就要在山裡貓著了。
”
韋訓過來拍拍韋誡的肩,然後跟著謝邁凜離開。
晚飯後,韋誡鑽進帳篷,謝邁凜一行人已經在裡麵等著,這帳篷搭在山後腰,姑且作為總指揮部,謝邁凜和韋訓已經攤開了一副更大的地圖,是從韋誡的草稿地圖上描下來的,因此更加精細,修整了許多距離上的不合理;隋良野和晏充、五幺也在旁邊,同樣低頭看地圖。
謝邁凜把韋誡的地圖還給他,上麵密密麻麻標出了幾十個圈,謝邁凜對他強調,“派人分頭把這幾個地方確認清楚。
”
韋誡點點頭,收回地圖。
謝邁凜讓人坐下來,眾人便圍著地圖環坐,韋訓點起燈。
“有冇有人在野外生過火?怎麼吃飯的?”
韋誡道:“冇有,還不算太冷,不需要取暖,吃飯是從山下帶上的,我們以馬客團的名義訂了兩家客棧的糧食,上午和下午各派人去取飯。
”
“這裡多少人?”
“算上我一共二十二個。
”
“如果人多了這樣吃飯就不行了。
”謝邁凜問隋良野,“你七天內能調多少人來?”
隋良野想了想,“最多……六百餘人。
”他頓了頓,“這不夠吧,你怎麼打?”
“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謝邁凜隨意答道,又繼續問韋誡,“他們什麼裝備你清楚嗎?”
韋誡道:“這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們有火藥彈,因為見過他們炸樹林,就是清前麵那會兒。
”
韋訓插嘴問:“他們把前麵的地方清出來,為什麼不建防禦工事呢?用木刺柵欄也好啊,假如正有大軍直衝,他們頂不住的。
”
韋誡道:“老哥,你真是高估他們水平了,他們又冇有打過仗。
不過好就好在,咱們還真冇有大軍能直衝上去。
”
韋訓笑了笑。
謝邁凜道:“這是接下來每個人要做的事。
”首先看向隋良野和晏充,“勞你們兩位解決補給的問題,當地府衙和省府一樣要把這件事在還冇有發酵前按下來,就會給你這個麵子,而且你在各地有武林堂,方便行事,我們大約需要約八百人的口糧。
口糧的計算,等下我會讓韋訓算一份單子,拆成具體需要多少斤的米,多少斤的麵,以及其他的菜,還有以什麼速度分批給到,另外在山下做好飯來送不現實,要在山後開火,但這個問題不需要擔心,我這幾天會把它解決掉。
”
然後他轉向韋訓和五幺,“你們二位,去學一下方言,或許我需要你們和其他一些人進入城中。
”
五幺問:“多少人?”
“我還冇有決定,決定了我會告訴你。
”
五幺又問:“我們兩個一起去,如果有分歧聽誰的?”
謝邁凜和韋訓對視一眼,又看回五幺,“你們去之前,我會告訴你們具體在什麼時候要做什麼事,隻要你們按我說的做,就基本不會有分歧。
不過以防萬一,你們在自由發揮時有爭議,那麼聽你的。
”
五幺看了看這兩人,忽然問:“所以你現在主事是嗎?”
謝邁凜看他,“有什麼問題。
”
五幺瞥了眼隋良野,“等到武林堂的人來了,他們也聽你指揮嗎?”
“我問你,你有什麼問題。
”
五幺頓了頓,輕聲道:“冇有問題。
”
謝邁凜便繼續道:“所以你們倆,不要在山上露臉,要分外注意自己的行蹤,儘量不要走動。
”然後又問韋誡,“晚上放哨幾個人?”
“三個,需要增加人手嗎?”
“暫時不用。
”謝邁凜看向眾人,“就先這樣吧,各位請去休息吧,記住,一旦有問題,隨時來找我,拿不準的事情,一定要問過我,後勤以及和山下府衙有關的事,要問過隋大人和我。
”謝邁凜的眼睛掃過眾人,笑笑,“祝好夢。
”
眾人起身離開,謝邁凜叫住韋訓,“你等下。
”韋訓便停在原地。
等人都走完,韋訓走過來坐下。
“有件事你現在就去做,來的路上我跟你說了要你留心,現在我需要你挑出大概二十人左右,跟在我身邊,”謝邁凜盯著他,“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明白,親信嘛,我看好了差不多三十來個人,明天你挨個見一下?”
謝邁凜點頭,“我還需要一兩個順手的做隨行,你要進城去,我手邊冇人。
”
“我看中一個年輕人,感覺還行,叫王吉,人挺正直的,武功也不錯,辦事比較靠譜。
不過他是五幺的下級……”
謝邁凜道:“去叫他來。
”
韋訓站起身告辭。
另一邊四人出了門,韋誡先帶隋良野到了休息的帳篷,另道:“您明天下山辦事,以後住山下也可以的,那裡條件肯定更好。
”
隋良野不置可否,道了聲謝,晏充留在隋良野身邊,韋誡便帶著五幺去找地方睡,一路上打量著五幺,發現他皺眉繃臉的,有點好笑,“你怎麼了,拉這麼長的臉。
”
五幺扭頭看看他,“冇事。
”
韋誡也不追問,繼續在前麵帶路。
五幺猶疑片刻,跟上去,“我能問你件事嗎?”
“客氣什麼,說啊。
”
“我們現在是要打仗了嗎?”
韋誡唔了一聲,想了想,“不算吧,這不是鎮壓嗎?是他們非要造反的吧。
”
五幺又道:“所以他們錯了。
”
韋誡道:“怎麼了?”
五幺長出了口氣,“我也不知道。
”
韋誡噗嗤一聲笑出來,“那你就做你該做的事唄。
”
“你不覺得……”五幺困惑道,“就好比汕頭的事,有個和我有幾麵之緣的人,因為洪培豐倒了也進去了,但我也不知道,我感覺他還算個挺不錯的人,我意思是他固然有錯,但跟霍連橋比起來算什麼,但霍連橋過得好好的還發著財,但另一方麵霍連橋更有用?我不知道,這裡的人會造反不也是因為官府逼的嗎,或許假如冇有武林堂這檔子事他們也不會這樣?我不知道……”
韋誡看著他,搔搔頭,“你想太多了老兄。
”
五幺問道:“你從來不想嗎?”
韋誡撓了撓下巴,“那些人跟我冇有關係呀。
”
五幺不出聲了,過了一會兒又問:“謝邁凜今天怎麼突然說話變了個樣?”
“是嗎?”
“今天講話特彆雷厲風行,而且還很客氣,他平時不是吊兒郎當嗎?”
韋誡笑笑,“他認真起來就是這樣的,而且因為隋大人在,他總不好直接命令隋大人。
而且這算什麼,你該見見他跟他要對付的人講話,更是平靜得不得了,而且他越有計劃就越謙虛,越有把握就越謹慎,一直都這樣。
”
五幺咋舌道:“看不出來。
”
說話間,韋訓趕上了他們,身旁還跟著王吉,王吉一見到五幺便過來問好,五幺見他們倆行色匆匆,便問去哪裡,韋訓道去見謝邁凜,便帶著人走了。
五幺扭頭看著他們,問韋誡:“他要王吉調過去用嗎?”
韋誡點頭,“明顯是。
”
五幺又道:“其實我很懷疑,就算來了六百多人,再服從命令也是服從隋大人的命令,況且武林堂堂差懶散的風格,真的能組織起來打仗嗎?”
韋誡道:“這都得訓練啊兄弟。
”
五幺不大信,“你就拿王吉來說,這小子雖然是武林幫派出身,但連隻雞都冇有殺過,乖乖仔一個,我很懷疑他能去衝鋒。
”
韋誡又重複一遍,“這都得訓練。
”說罷看著五幺笑笑,“你也得上的,你知道吧?你緊張嗎?”
五幺摸摸自己的額頭,“不知道。
可能有點?你經驗多,你肯定瞭解這些吧。
”
韋誡搖搖頭,笑了下,“難說,每次都不一樣,但願福大命大吧。
”
五幺伸手摸了摸他的弓,“你很擅長射箭嗎?”
韋誡停下來,把弓摘下來,站在這塊石頭上,將弓遞給他,“我射箭挺厲害的,當年也隻是比不上盧曲平。
”
“我知道她,她很出名!”五幺接過弓來細細看,弓柄上還殘留著韋誡手心的溫熱,弓弦冷冷的繃著,碰一下,短促地震顫,他看韋誡,韋誡年輕的臉神采飛揚,衝他得意地挑挑眉毛,歪歪頭笑起來。
十日後,韋誡陣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