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剛走出房門,轉個彎的功夫,便看見五幺去他房間敲門,冇等到人正轉回身,遠遠望見隋良野,趕緊跑上來。
“找我?”
五幺點點頭,卻不說什麼事,隻是打量著隋良野神色,“您心情還好?”
隋良野朝他看,“怎麼?”
五幺越過他往後望瞭望,笑起來,“希仁公子挺爭氣的吧,我看他天天在房裡學習。
”
這話說得隋良野麵露一絲喜色,“浪子回頭金不換,也算冇白為他謀劃。
”他這樣講,其實不僅因為隋希仁學業進步,更重要的是,他這趟帶上隋希仁出來,倒讓他們兩人之間隔閡消散不少,也親近許多。
五幺便道:“既然這樣,我跟您說件事。
”
隋良野看他,五幺遞過來一張折著的紙,隋良野接過來展開,麵色僵硬,五幺小心地看著他,輕聲細語,“拓下來的,道上說有幅畫在傳,有人見過,描了下來,這是陳煜陳老闆留意到,私下找我說的。
現在一傳十十傳百,都說這個人眉眼像……”他看了眼隋良野,冇繼續。
隋良野把紙揉成團攥在手裡,“傳得廣嗎?”
五幺點點頭,“有些地下的戲台,都開始編些下流戲,雖然冇說您的名字,但要麼是諧音,要麼是暗示,總是越傳越怪,就這幅畫也不一樣,畫什麼的都有,您看的這個,都算乾淨的了。
”
隋良野冷冷道:“那就是有人推波助瀾了。
”
“我想也是,傳得太快了。
我本來想調查一番,但不好說該有多少人知道,所以先跟您報備,等您指示。
”
隋良野道:“這事武林堂最好彆參與,我也最好不碰。
”
五幺問:“那?”
隋良野沉思道:“你先下去吧,這事不用跟任何人提起。
”
五幺猶豫片刻,應下,又提醒道:“隋大人,我覺得這事無論如何,一定儘快辦,傳遠就不好辦了。
”
隋良野轉頭看五幺,五幺一臉坦坦蕩蕩,似乎對這幅畫中的隋良野冇有任何評價,也不疑問一個堂堂高官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謠言,公事公辦。
隋良野點點頭,“知道。
”
說罷轉身離開,五幺盯著他走遠,想起那幅畫,能百分百確定,就是隋良野。
橫空出世的官運亨通,超儕脫俗的美貌,五幺什麼也冇說,隻是抿了抿嘴。
兩日後的晚上,李道林在外喝完酒回武林堂,剛進房間便有人來通傳,說隋良野找,他洗把臉換了衣服,急匆匆趕去。
路上他邊走邊拍了兩下臉,找回點清醒,到了隋良野門口,敲了幾下門,裡麵傳來一聲清冽冷淡的請進,李道林推門進去。
屋裡點著角落的蠟燭,昏昏暗暗,此外就隻有隋良野書桌前邊的一點亮,隋良野坐在桌後,桌上堆著書賬,左手邊一杯茶,右手剛剛放下筆,穿件鬆垮的白紗衣,半攏著頭髮,臉色蒼白,嘴唇紅得厲害,朝他望過來一眼,睫毛一扇,陰陰沉沉,好像鬼。
李道林站在門口,聽見隋良野開口道,過來。
李道林走過去,隋良野指了指桌對麵的兩把椅子,李道林選了一把,坐下。
李道林看隋良野的杯子見了底,便起身給他倒茶,順手給自己也拿個杯子。
“你最近在忙什麼?”
李道林坐下,“什麼也冇有,我冇事做,您安排我?”
隋良野手臂撐著桌麵,站起身,越過桌朝他靠靠,嗅了嗅他身上,“你去喝酒了嗎?”
李道林僵硬地往椅子裡縮了縮,搔了搔耳朵。
隋良野站起身去把窗戶關上,李道林看著他,起身要去幫忙,隋良野擺了下手,示意不用。
隋良野走回來,站在李道林身後,把一個揉皺的紙團遞給他,“你看這個。
”
李道林接過來,展開,看了看,又望向坐回對麵的隋良野,隻瞥了眼,就扣在桌麵上,略有些尷尬地彆過臉,就像誤闖入誰家閨房看見主人更衣。
“你見過這個嗎?”
李道林搖頭,“冇有。
”
“你是做暗路生計的,傳開了的事你都不知道?”
李道林猶豫道:“廣州不是我的地盤……”
隋良野盯著他,“你給誰賣命?”
李道林愣了下,“什麼?”
隋良野似乎也覺得這問題問得不妥,端起茶,“我認了洪三妹做乾妹,這兩天她就要和鄭丘冉回陽都,你送他們吧。
”
李道林反應了片刻,“你打發我走?”
隋良野道:“你手下的人也和你一樣終日無所事事,隻顧著喝酒嗎?”
李道林神色複雜,好像冇聽到隋良野的諷刺,重複問一遍,“你打發我回陽都嗎?”
隋良野冇出聲。
李道林低著頭,慢慢地把那張紙團成團,在手裡搓,然後抬起頭,“春禾角對你來說已經冇有用了,你官運亨通,我們是見不得人的關係,所以你早晚會把春禾角換掉。
”
隋良野皺起眉,“不要把你的心不在焉和無能說成是我的錯,我不在陽都的時候,把春禾角交給你來管,你管得如何不必我多說,你在中間人處揹著我攬的生意怎麼樣,還紅火麼?真當我不知道嗎。
我回陽都不過交給你一個小小的差事,讓你查誰在碎月司鬨事,你也敷衍了事,既然你已無心再留,我也不勉強你,你先回陽都等,我回去後自會給你和其他人一個交代。
”
李道林猛地抬起聲音,“我做什麼事、不做什麼事可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
他的話頭戛然而止,隋良野看著他,“為了什麼,說啊。
”
李道林壓下聲音,自嘲地笑笑,“我要說為了你的恩情,你信嗎?”
隋良野冷冷道:“你自己信嗎?”
李道林看向他,語速雖快,但還是帶著客氣的語氣,“這就是你跟我不同的地方了,我是江湖人,歸根結底是屠狗輩,人情賬欠久了難免有真情意;但你不一樣,你跟人鬥、跟人算計得多了,什麼也不信了,人情賬也是帳,也隻不過是帳,原本我總以為你性子冷了點,但人倒還是俠肝義膽,赤子丹心。
但這許多年看下來,你其實還是個冷漠至極的人,隻有那麼一個兩個在意的人,一兩件在意的事罷了。
”
隋良野道:“說完了?”
李道林沉默片刻又道:“我冇有背棄過你,你是聰明人,但聰明人也有糊塗的時候。
”
隋良野道:“你後天上路吧。
”
李道林站起身,又聽見隋良野繼續道:“還有一樁事。
”
李道林停下來,抬眼看隋良野。
“你離隋希仁遠一點。
”
李道林冇明白,“什麼?”
隋良野盯著他,一字一句,“我希望,你離隋希仁遠一點。
你對他的影響不大好。
”
李道林瞧了隋良野好一會兒,突然露出個笑容,“原來我纔是壞人。
”他說著自己又點點頭,“也好,無論如何,我和你的帳也總要清的。
其他但,就當我自作多情罷。
”說完轉身而去,徑直出了門。
三刻鐘後,晏充再一次敲門,說霍連橋到了,隋良野吹滅兩支蠟燭,讓人進來。
霍連橋這會兒還挺高興,隋良野大晚上找他上門,於是他有點亂七八糟的心思,換了輕便的衣服,打扮得一副花花公子模樣,搖著扇子進了門,不等晏充講話就把人打發走親自關上門,悠哉悠哉地踱步過來,看見隋良野對麵兩把椅子,收了扇子往手心裡一拍,“隋大人今晚找我來,良辰美景隻可惜多了把椅子,我讓人撤下去。
”說著便要走到隋良野這邊。
隋良野抬起手掌,指指椅子,“不急,先坐。
”
霍連橋一看,好,欲拒還迎,彆有趣味,再說隋良野畢竟是高官,於是便聽話地選把椅子坐了下來。
“隋大人,天色這麼晚,還在處理要事,真是辛苦。
”霍連橋又要起身,“小人早年拜過師傅學鬆骨,不如小人給你放鬆放鬆?”
隋良野端起茶杯,“你不要急,等下有你急的時候。
”
霍連橋狐疑地看他一眼,又坐下,這會兒有點明白了,再看看椅子,“隋大人,還有人來是嗎?”
他話音剛落,晏充敲門進來,說人到了。
霍連橋朝門口看,謝邁凜走了進來。
這一對狼狽為奸的搭檔剛在城內炮製了隋良野的“秘聞”,正發酵不停,愈演愈烈,此時卻在此地莫名其妙相見,一時兩人都是一怔,避開眼神,而後都看隋良野,隋良野麵無表情,自顧自飲茶。
謝邁凜自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快速地跟霍連橋對視了一眼,各自轉開頭。
沉默。
好像審訊,隻不過是一個審兩個。
隋良野一口一品,直到喝完茶,輕輕放下杯,把紙團在自己麵前耐心地展開,又對霍連橋道:“不知夠不夠亮,是否點支蠟?我有幅畫需要兩位掌掌眼,”
這話說到一半時霍連橋其實已經去拿起蠟燭,聽到“畫”字反而鬆開手,“應該看得清。
”
隋良野笑了一下,把紙放在他們麵前,自己的手掌覆在其上,兩人看著隋良野分了個眼神,瞥瞥白皙纖細的五指,下麵紙張隱約透出的線條,都冇有開口,霍連橋甚至下意識轉開眼,隋良野便對霍連橋道:“你擔心看清什麼東西嗎?你見過?”
霍連橋一時接不上話,隻是笑笑,謝邁凜恨鐵不成鋼地瞧了眼霍連橋。
隋良野抽回手,“請過目。
”
對麵兩人看了看畫,對視一眼,霍連橋開口斥罵,“這到底是誰竟然敢……”
“好了。
”隋良野打斷他,看著兩人,問著風馬牛似不相及的話題,“霍公子倒是個自來熟的,今天是第三次見謝公子吧,竟連起身都不起身。
”
霍連橋一愣,朝謝邁凜看看,訕笑道:“我看謝公子一副大將做派,應該不介意這種小事……”
隋良野再一次打斷他,“既如此,說明你們二位合得來,那這件事交給你們去辦最好。
”隋良野把畫收回來,“勞煩二位在城中辛苦一番,把這件事解決掉吧。
”
霍連橋看謝邁凜,謝邁凜笑起來,“你說的‘解決’,是怎麼個意思?”
隋良野道:“就像這件事從來冇有發生過,我不在乎你們用什麼手段,什麼方法,在我們離開廣州之前,我要流言全部停止。
”
謝邁凜靠在桌邊,“你命令我做事?”
隋良野看下霍連橋,“霍連橋,洪培豐死罪難免,逃竄流亡,你命好,洪水中先登上了船,甚至船去到你身邊,根本不用你去找,你這麼幸運的人,應該要報答天命,多做好事,多積功德,船翻了,你水性再好都一定會被拖下來,我可以跟你保證。
”而後隋良野看向謝邁凜,聲音輕了點,“謝邁凜,你的信在我手中,從來冇有過閃失,但是……”
謝邁凜突然豎起手,隋良野停下話頭。
霍連橋機敏地捕捉到“信”這個關鍵字,左看看,右看看,一言不發。
隋良野道:“怎麼樣,我給二位的理由足夠充分麼?”
兩人都安靜片刻,而後霍連橋先道:“隋大人,我當然願意為您分憂,隻不過我這個人勢單力薄……”
隋良野又一次打斷他,“霍公子在此地什麼勢力我心知肚明,不要謙虛,再說,有謝邁凜幫你,冇有做不成的事。
”
謝邁凜不是霍連橋,就算推脫,也不會用無能的托詞,事實上這會兒他根本冇有表態。
霍連橋一招不行,又試一招,道:“隋大人,那我明白了,這事我去辦,但因為事情複雜,冇有頭緒,我需要拜托幾個道上的朋友幫忙去打聽打聽,這幅畫您能否給我一份,我給兄弟們看看……”
隋良野笑笑,“不能。
你要做什麼儘管去做,但隻要記住,我這個人有恩報恩,有怨報怨,到了該算賬的時候,隻看結果。
”
霍連橋告敗,便恭敬地笑笑,而後轉向謝邁凜,等謝邁凜的反擊,隻見謝邁凜定定地望著隋良野,然後站起身,“好。
”
霍連橋一愣。
謝邁凜伸手拉住霍連橋的胳膊,將人拽起來,朝隋良野一笑,“先告辭了。
”
隋良野伸手給自己倒茶,“不送。
”
出了門,兩人沉默著一前一後往外走,一直走到大門口,先後邁出門,沿著牆走了十來步,霍連橋終於忍不住,快走幾步趕上去,一把拉住謝邁凜,“兄弟,什麼意思?”
謝邁凜看看他,霍連橋放開手。
“什麼意思,”謝邁凜咧嘴一笑,朝前走,霍連橋跟在他身邊。
“你我有差事了。
”
霍連橋抱怨道:“我乾不過他很正常,他是官我是民,你怎麼……”
話冇說完就被謝邁凜打斷,謝邁凜瞧他一眼,“這差事落到我們頭上還不是因為你。
”
霍連橋一噎,“這怎麼因為我呢?”
“你也是,這鬨起來不在陽都,在這地方鬨,能飛到陽都去嗎,簡直是浪費。
且說,你看看你在他麵前那個老鼠見貓的樣子,兩句就抖似篩糠,我還冇說話呢,你就投降,這還怎麼搞?”
一番先發難把霍連橋砸懵,好半天接不上話,最後嗤笑一聲,“哦,原來是我的錯。
”
謝邁凜聳聳肩。
霍連橋笑道:“謝大公子也是,答應得這麼爽快,我看無非兩個原因。
”
謝邁凜瞥他。
“一嘛無非是假戲真做,動情了,見情人豔畫流傳心中不悅,藉此機會正好出手相助。
”
謝邁凜笑了。
霍連橋又問:“早想問了,你們成日出雙入對,有什麼關係?”
謝邁凜嘖了一聲,“怎麼人人都問這種事,能有什麼關係,我好色而已,有什麼問題。
你不好色嗎?好色是人之本性,‘食色性也’,怎麼了?”
霍連橋道:“單是好色就好咯,省得賠了夫人又折兵,往裡倒貼個冇完。
”說罷看著謝邁凜的臉色,轉而道,“既然不是因為謝公子愛惜隋大人,那就是第二個原因,那個什麼信……”
他邊說邊打量謝邁凜,但從謝邁凜臉上冇看出什麼端倪。
謝邁凜笑笑,“你想知道嗎,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
霍連橋冇答話。
謝邁凜繼續道:“這信是我和宮中……”
霍連橋急忙出聲打斷,“不不不,我一介草民,大事不是我配知道的,謝公子見笑。
”
謝邁凜哼笑,吹了聲口哨,等在樹下的馬聞聲抬起頭,辨認出謝邁凜的方向,噠噠地跑過來,等在那邊的韋誡也翻身上馬。
霍連橋拉住謝邁凜,“等下,那這差事怎麼個辦法,兄弟,你總得指點一下。
”
謝邁凜上了馬,低頭看霍連橋,“攢個飯局吧,一兩句話的事,冇有你我的支援,他們冇那個膽子抖隋良野的秘密。
”
霍連橋看著謝邁凜幾人騎馬而去,連連搖頭,實在有種被捲入紛爭的無力感,本以為被隋良野利用已是慘淡,但隋良野好歹給了武林堂兼合的大賺頭,又護著自己冇受查,以為本可以利用謝邁凜來製衡一下隋良野,使自己多少有點主動權,現在看來,隻怕是反造人擺了一道,差點栽進去。
等馬車到了身邊,霍連橋上去,坐在車廂裡仔細盤算,心想還是隋良野靠譜,雖然冷清冷淡,但起碼有好處真給,交易清晰明瞭,一手交功一手給利,而謝邁凜,純粹一個深不可測的混蛋。
話雖如此,這事不解決是不行的,而謝邁凜雖然是混蛋,確實個名頭響噹噹的天字一號混蛋,這個飯局隻要他來,什麼地頭蛇,什麼勢力幫,根基再深的話事人,即便和官家打過交道不甚害怕做官的,也都要給一個謝邁凜幾分麵子,畢竟這可是“大將軍”,殺人千萬裡眼睛眨都不眨。
霍連橋就這麼跟謝邁凜強調,在門口拉住他要他少說話,以便保持氣場。
謝邁凜都覺得好笑,冇搭理霍連橋。
霍連橋的擔心不是冇道理,因為謝邁凜看起來太貴門子弟了,霍連橋擔心他冇氣勢,要是謝邁凜真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這事就好辦多了。
謝邁凜走進門,眾人一起抬頭看他,站起身,霍連橋在旁邊一一介紹,但謝邁凜腳步不停,徑直走向主位,這邊霍連橋還在挨個介紹,謝邁凜點點頭,眼神平靜地掃過眾人,走到主位坐下來,側靠著一邊的扶手,聽霍連橋把人頭點完。
客席第一位,是湛江人,柯員外,做海生意。
第二位,茂名人,井老闆,做武林生意。
第三為,肇慶人,胡老闆,做皮肉生意。
其餘還有五位,其中便有譚老闆,這位早些時候和謝邁凜打過交道,算是半個熟人,因此被安排在謝邁凜右手邊,霍連橋把人介紹完,走到謝邁凜左邊。
謝邁凜接過譚老闆倒的酒,隨口道:“坐啊,站著乾什麼。
”說罷把酒一飲而儘。
眾人互相看看,各自坐下,都一起看向謝邁凜,按規矩,謝邁凜做東,這會兒該領著人先敬一杯熱熱場子,但謝邁凜根本冇這個打算,已經開始夾冷盤先吃,一時場麵很有些尷尬。
霍連橋在一旁提醒道:“謝公子,你看是不是……”
謝邁凜一擺手,“你說吧。
”
霍連橋見他懶得周旋,便端起酒杯要敬第一杯,眾人也都往杯中添酒來作陪,謝邁凜扭頭對霍連橋道:“說正事。
”
霍連橋隻得放下酒杯,場麵緊張生硬,眾人被調動得十分不安。
霍連橋清了下嗓子,“我們聽說有訊息在江湖上傳,關於一幅柯員外手裡的畫,訊息越傳越離譜,又牽扯上了咱們某位大人,若是單在廣州府,小弟我也就擺平了,哪裡勞煩各位。
隻不過一來這件事雖然在廣州發酵,但畫確是柯員外的,且又好巧不巧,在諸位家鄉傳得厲害,場麵上不好看,謝公子留意到這件事,出於善心,於民風於官場此事都該有個解決法,故小弟失禮,請各位大哥來此一聚,看看咱們有什麼好主意,把這事給辦了?”
既然點到自己,柯員外總得要先說話,明知這事他發出來是霍連橋的暗示,但當下總不能說,於是看了眼謝邁凜,想想開口道:“霍公子的意思我明白,這畫在我手裡我也是日夜不安,說起來我都不知道這事怎麼傳出來,更冇想過會牽扯到咱們大人。
”說著轉頭看身邊跟著的一個學生,“雙貢,你和書畫的人打交道多,你可知道來龍去脈?”
那學生長臉細眼,白淨麪皮,眼神活絡,臉色躁喜,是個一眼望過去便知不安分且愛顯弄聰明的人,聽罷這問話,先朝謝邁凜看了眼,明知接了個過錯,但也從容不迫,開了口,口音裡夾著點四川腔調,“謝公子,霍公子,小弟拜會兩位兄長,兄長大名如雷貫耳,小弟傾慕已久,見麵一杯酒,先乾爲敬。
”說罷端酒一飲而儘,而後朝柯員外欠欠身,“員外,這事說到底全是我的錯,此畫是數年前您從陽都回來時帶回的禮物,放在咱們藏籍閣已經太久了,您哪裡還記得。
是我們前段時間,詞人論壇搞了箇舊畫鑒賞大會,想蒐羅些從前冇能大放異彩的滄海遺珠舊畫,一起品鑒欣賞,我一個寒酸讀書人,哪裡有什麼藏畫,我便向您借畫。
員外慷慨大方,讓我到藏籍閣隨便挑選,我便發現了那副舊畫。
我得說,現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一副美畫硬是被說成豔圖,說些下流詞,不三不四,全然忽視了其中的美感。
而後更是傳得離譜,連大人都牽扯進來,實在是無稽之談。
但若因此事給諸位大人、公子惹上麻煩,小弟願受責罰,還請大人降懲。
”
他答完,眾人都看向謝邁凜,謝邁凜晦暗不明地笑了下,冇理他。
隻是對著柯員外招了下手,“柯員外是吧?來,來喝杯酒。
”
一聽這是要自己去敬酒,柯員外忙拿著酒杯酒壺走過來,謝邁凜站起身,揮了下手,“都隨意,先喝酒,什麼能比喝酒重要。
”說著拍了拍霍連橋的背,意思他起身去跟人交際,霍連橋便站起身。
謝邁凜拿起酒杯,柯員外給他倒酒,室內一走動,聲音便雜起來,謝邁凜的聲音也大了些,他的手放在柯員外肩上,問他:“湛江講不講白話?”
柯員外道:“講的。
”
“兄弟怎麼說?”
柯員外用湛江白話講了句兄弟,謝邁凜哈哈大笑,拍拍他的手臂,學了一遍,柯員外也笑,兩人碰了杯,各自一飲而儘,柯員外再給兩人倒滿。
“兄弟,你平日裡在廣州多,還是湛江多?”
“一半一半,這段時間在廣州多。
”柯員外道,“有點事得配合武林堂辦。
”
“喔,查案是吧。
”
柯員外道:“武林堂合併到底是個大事,回去了怕有些事顧不上,所以在廣州待著,以便隨傳隨到。
”
“你都算好的了——”謝邁凜仰頭喝一杯,柯員外陪一杯,謝邁凜揚揚下巴,示意再倒,“擱他媽洪培豐,算是徹底完蛋了,連條褲子都冇給他剩。
”
柯員外賠笑兩聲,“以前洪培豐也是呼風喚雨的人物,這不也……”
“世道變化無常,以前我還在東南西北殺人呢,現在不也是給人幫忙。
”
柯員外笑道:“您那怎麼能一樣,您他媽是天下將軍,殺人越多越威風。
”
謝邁凜哈哈大笑,“威風好啊,有威風才能站著尿。
”然後壓了壓聲音,“兄弟,我跟你說,我打仗的時候人人都說‘這樣不行,你這樣解決不了問題’,純屬放屁,怎麼不行?老兄,有些時候你就根本冇必要解決問題,解決人就可以了,人就是問題,我說的有冇有道理。
”
“對,真是這個道理。
”柯員外給兩人再倒酒。
“謝公子,我鬥膽稱你聲兄弟,你也明白,我年紀大了,我還能圖什麼?錢?錢賺不夠。
女人?我有六房老婆,吵得那都不是人過的日子,兒子兒子要分家,閨女閨女嫁不動,一睜眼就把你煩的。
人到我這個年紀,真什麼都不圖,我攢點底給家裡人,到時候我一走,起碼他們彆整天罵我,讓我在下麵不安生。
所以隋大人做事我是很支援的,要交我交什麼,絕對冇有二話,隻不過這事怎麼說……分得不地道,有的人吧,冇出什麼力,賺得卻多,光是錢也就算了,還有生意跟資源,這麼一搞,今後廣東成他家的了,我出來進去還得點頭哈腰是嗎。
”說著柯員外和謝邁凜朝霍連橋看了一眼,轉回來,“這也太偏頗了,換誰誰都難受,隋大人要是願意跟我們談談,說不定我們有更好的方法呢,謝公子你覺得呢。
”
“我覺得,”謝邁凜用手背扇了下他肩膀,“你他媽還是太貪了,都這時候了你算這仨瓜倆棗的賬,犯得上嗎,你不跟洪培豐比,你跟霍連橋比,我聽著都他媽新鮮,做人不跟人比,跟狗比,你也是了不起。
”謝邁凜喝完酒,讓他倒。
柯員外邊倒邊困惑,“兄弟你這話我有點懵啊。
”
謝邁凜道:“你自己琢磨吧老兄,但就一點。
”謝邁凜攬過他,“你想拿副畫跟隋良野掰手腕,你怎麼想的,他這二品官又不是靠討飯討來的,從山東到廣東,你訊息靈通,就冇算過他乾掉多少人嗎。
你既然在意家裡人,上場比劃前怎麼也要掂量掂量斤兩,彆你在這為了他們打江山,一不小心踩個空,你兒子還會跟你姓嗎。
”
柯員外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又瞥了眼霍連橋。
謝邁凜道:“你自己看著辦吧。
來來,給我倒滿。
”柯員外趕緊把手裡的酒喝了,給兩人倒滿,喝了一杯,謝邁凜轉頭在人群中看見井老闆,便看著,井老闆身邊的人看見謝邁凜的視線,便提醒井老闆,井老闆轉身,謝邁凜招了下手指,“來喝兩杯。
”井老闆趕過來,柯員外見狀會意,跟兩人彆開,去人群中交際,謝邁凜問:“兄弟,哪裡人?”井老闆道:“謝公子,我是茂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