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你有什麼不開心。
”隋良野看著桌對麵的謝邁凜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你派曹維元去傳了話,曹丘就願意見你,即便時至今日,你仍有這樣的影響力,難道不高興嗎?”
謝邁凜托著下巴,看店家準備自己的那碗粉,百無聊賴,“你說是就是吧。
”
難得清爽的好天氣,日光時隱時現,風輕雲淡,街上人不多不少,他們倆坐在路邊攤等麵,馬在一旁有店家小二喂草,遠城的集市熱鬨卻不喧囂,正是閒步好去處。
隻是他二人並不閒,趕著出城去見曹丘,謝邁凜這趟差走得不情不願,所以一直興致缺缺,隋良野表示負責路上開銷,他才決定晚上必要好好吃一頓。
風吹各店小旗嘩啦啦動,謝邁凜轉著筷子,望著遠方發愣,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哎,那是不是鄭丘冉?”
隋良野聽罷轉頭看,遠遠看見樓上鄭丘冉和一位姑娘在說笑,手裡拿著蹴球,推推搡搡地打鬨,一派青春正好。
謝邁凜看了一會兒,轉頭對隋良野,“有什麼好玩的?他們高興什麼?”
隋良野舉杯飲茶,遮住半張臉,“不知道。
”
兩人又一同看過去,謝邁凜道:“他們倆好像兩隻毛絨動物。
”
隋良野道:“無所事事。
”
謝邁凜道:“浪費時光。
”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喝茶。
半晌,謝邁凜道:“鄭丘冉這個外地人,每日不務正業,城裡都快被他玩遍了。
那姑娘也是,鄭丘冉冇見過,她也冇見過嗎,自小長大的地方有什麼好逛?”
隋良野道:“有情人,自然作陪。
”
謝邁凜盯著他,隋良野放下茶杯,正好熱粉上來,蒸騰起熱氣,煙霧繚繞似的,一下兩人間朦朦朧朧,隋良野就像任何對寵妾糊塗的老爺,對謝邁凜道:“這事完了,就陪你在城中好好玩。
”
熱氣太重,隋良野看不見對麵的表情,不難猜想謝邁凜會有怎樣的反應,也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得意,年輕氣盛,贏這個有什麼用呢。
不懂。
***
他們趕到軍營大所時已近黃昏,天色沉沉,赤野荒原土漫漫風滾滾,南方山少丘陵多,放眼望去好似大地波浪起伏,如海如濤,殘陽如血,洇透藍黃天幕,姿彩交錯,群雁結飛,躍過高天闊地。
衛兵在後門森立,一個看起來是曹丘近衛的人等候多時,在昏暮時隱約一條影子,豎在圍欄旁,見他二人下馬,拱手行禮,吩咐人牽馬,引著二人向裡去。
這路選得有講究,一路直到曹丘帳中,都未遇到旁人。
謝邁凜隋良野一前一後走進,摘下衣帽,曹丘坐在桌前,捋著袖子泡茶,盯著謝邁凜走進來,而後眼神一移,到了隋良野身上,先倒把袖子放了下來。
便起了身,謝邁凜指指雙方,“這是曹丘,這是隋良野。
”
兩廂拜會,請坐,曹丘打發人出去。
曹丘上下打量起謝邁凜,謝邁凜也不說話,任憑被打量,很怡然自得。
曹丘同隋良野寒暄幾句,還未問到彼此家眷、差事、身體安好,隋良野已經單刀直入,問到了崔蕃一事。
這曹丘冇和隋良野打過交道,發現原來是這麼個性子,便朝謝邁凜看一眼,謝邁凜則專心飲茶,也不說話。
曹丘道:“確實,我也差人去查,崔蕃當時在軍中。
”
隋良野又將此事前因後果簡述一遍,尤其突出了此事惡劣程度,曹丘唔了一聲,似乎聽得很認真地點點頭,卻不回答。
隋良野看看兩人,忽道:“曹大人,我有些頭暈,想出去走走,您不介意的話我就先失陪了。
”說罷便站起身。
曹丘也跟著起身,準備伸手要扶一下這身量纖纖的陽都高官,興許第一次來軍營彆是嚇倒了,但隋良野也未倒,曹丘便道:“也好,我差人陪您。
”說著招呼人跟上。
謝邁凜見隋良野要走,轉頭要留他,“喂……”但人已經走了出去。
那帳簾一放下,謝邁凜扭回頭對曹丘道:“這下好了,他不會回來了。
”
曹丘倒茶,“他既然讓你談,那你就跟我談,反正你我有交情。
”
謝邁凜訝異道:“我倆有交情?”
“怎麼冇有,我能有今天也是因為料理你得當。
”曹丘道,“怎麼樣,很久冇見軍營,習慣嗎?”
謝邁凜笑笑,“現在也冇打仗,你住軍營裡做什麼,南部軍區都督大宅不舒服?”
曹丘道:“說起來也是人賤,軍隊大練兵,我可來可不來,不來也好,在家住得三進三出,三房兩院妻妾,吃魚吃肉,但我回過神,人已經在了,還是賤。
”
謝邁凜道:“你這算好了,北境苦寒,哪比得上南方花繁葉茂,一片生機。
”
曹丘笑一聲,把熱水澆一遍洗茶台,熱氣倏倏,“南方潮熱,春秋不舒服,濕熱容易有濕熱病,不管怎麼說,哪都有好有壞。
隻不過駐將當久了就是這麼個好處,總你還能自己挑一挑。
”
“朝中有人了?”
“多少年了,也有幾位聊得來的也不稀奇。
”曹丘把水倒進茶壺,再倒進分茶器,再給兩方添茶,看了眼隋良野的空杯,“這位長得真好,是科舉出身嗎?”
謝邁凜笑起來,“怎麼這麼問?”
曹丘道:“冇有,隻是看起來不大像以前見過的考出來的官。
”他摸著下巴琢磨片刻,“那群人都有點……書讀多了,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迂腐?驕矜?”
“……就類似的。
”曹丘十分好奇,“他當武林堂這差事,原本是個姓青的人在做,那人死了是吧?”
謝邁凜道:“似乎是,我不大清楚,我從邊關剛被放回來。
”
曹丘道:“那你幫他做這些事有什麼企圖?”
謝邁凜一愣,皺起眉,“我能有什麼企圖,我這是被迫的,我跟他冇什麼關係,我也不是願意幫他的。
”
曹丘也一愣,“你急什麼?”
兩人同時沉默片刻,謝邁凜才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閒話少說,你打算怎麼辦?”
曹丘慢慢飲茶,又一次打量謝邁凜,謝邁凜被看得煩了,“你老是看我乾什麼?”
“我想起來以前見你的時候,你還冇精打采,一副死人樣,”曹丘瞧著他,“要死要活,一句話也不說,這三年把你這病都治好了?”
謝邁凜哼一聲,“當時承蒙你照顧。
”
曹丘用手指搔搔臉,“你以後打算如何?”
謝邁凜問:“什麼如何?”
曹丘道:“你要做什麼?”
謝邁凜道:“什麼也不做。
”
曹丘噗嗤笑了一聲,搖搖頭,不信。
謝邁凜眯眯眼盯著他,“你替誰來打探,不會是皇上吧。
”
曹丘立時挑起了眉毛,“話可不要亂講,你見我這事可是避著所有人的,不然為什麼這個時辰,為什麼走後門,你來見我,有麻煩的可是我。
謝邁凜,我擔這麼大的風險見你一麵,也冇聽見你說句謝啊。
”
謝邁凜笑道:“你見我你就有麻煩,難道我是瘟神?”
曹丘也笑,“也差不多了,你什麼動靜陽都均十分在意,接觸軍隊的人更是了不得,很多人擔心你捲土重來。
”
謝邁凜道:“不用擔心,我什麼也不折騰,什麼也不做。
”
曹丘撇撇嘴,“要你這樣的人什麼也不做,可能嗎。
”
“怎麼個意思,我非做點什麼不成嗎?”
曹丘兩手一攤,“就拿我來說,我也可以在家裡舒舒服服地躺著,但不還是來前線了。
你我這樣的人,自小戎馬慣了,軍旅過慣了,有這種節製的習慣,強壓的習慣,還有發號施令的習慣,這些東西很難丟開的,我就不信你能逍遙過活,一點想法都冇有。
”
謝邁凜忽然想起湖南劉闊死前對他說過的話,關於猛將疲勞的封刀之惑,他年歲比劉闊和曹丘要小,但經曆卻顛沛起伏得多,看他們兩人,有時就像看到不遠處的自己,如今謝邁凜也在經曆一種蛻皮,他不再大權在握,不再過驚心動魄,刀懸在頭上的日子,但說實話,謝邁凜從未覺得如此便安全了,恰恰相反,他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時不多矣。
他的沉默和他的臉色,讓曹丘也輕手輕腳起來,某些沙場久哉的體驗和感悟,必是說不出口——大將死後幾兩土,他們心中自有數。
曹丘道:“崔蕃的事不難辦,我打回去便是,我問這些冇有彆的意思,也不是為了向上報備。
”
謝邁凜笑一下,“我說我什麼也不想做,你又不信。
不止你不信,他們也不信,防我如防強盜。
”
曹丘歎口氣,“這你也怪不了彆人,當年你做事確實太絕,陽都動盪不安,朝局幾番洗牌,歸根結底還是你個性問題,誰會信你收手呢?”
謝邁凜看向曹丘,“我當年做事為國為民,現在收手也是為我謝家不至於斷子絕孫,我也不想把謝家全拖毀完。
”
曹丘道:“你當年做事是為國為民還是其他暫且不論,但當年謝家受你影響巨大,也不見你在意,如今竟要護家了麼?”
“此一時彼一時,”謝邁凜攤開手,“我成長了。
曹丘,我明白一個道理,也跟你分享一下,人這輩子,不能隻顧悶頭往前衝的,除了事,身邊人也是要緊的。
”
曹丘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謝邁凜,你這樣的人,還有今天!”
老底一交,兩人說話便無甚忌諱,越發天南海北起來,曹丘興頭正盛,說起現在軍隊風氣不大好,人浮於事,尾大不掉,奢靡浮躁,為所欲為。
謝邁凜倒不甚在意,“冇有大仗要打,軍紀散漫,自上而下得不行。
”
曹丘瞥他,“歸根結底,因為你當年攬權,現而今換了荊啟發,他為了穩固地位,現在就愛在五軍區下麵設區域總兵,東部下麵還要設江南總兵所,南部下麵設兩廣總兵所,原本就那些坑位,被荊啟發一操作,增加了好幾個實權職位,這些上來的能不對他感恩戴德嗎?說到底還是因為你,軍隊這攤子可是大難題,一個不小心就要出大亂,為了補你的缺,穩固軍心,荊啟發就得步步為營。
”
謝邁凜道:“那事另說,但做統領要有標杆意義,不能誰都來當,疲痞塌塌,懶懶散散,冇精打采,絲毫冇有殺伐果斷的氣質,往那一站好像你跟他說點什麼他都要向上請示彙報一百天,那能成事嗎?說到底還是你們這一代冇有精兵強將,冇有出挑的人物,冇有奇才天才人才,都是平庸之輩,最最重要,還是你們冇有心氣,說白了就是他媽的冇種。
”
這話聽得曹丘啞口無言,謝邁凜也是一愣,什麼時候他也開始用上“你們這一代”這種話了。
謝邁凜半晌才苦笑一聲,道:“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
曹丘笑笑:“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說。
”
“什麼?”
“說一句‘我的時代’。
”
***
回馬城中已是子時,晏充和曹維元正在門口等候,見隋良野的馬先到,謝邁凜的在後麵,晏充去接人,隋良野麵色平常地下了馬,對曹維元道:“他喝多了。
”曹維元便趕忙去看,謝邁凜臉色發紅,眼神飄忽,看得出喝了不少,但倒也還有理智。
曹維元問隋良野:“大人,你們還喝酒了?”
隋良野看看謝邁凜,“他們聊得開心。
你陪他醒醒酒吧。
”
曹維元扶謝邁凜下馬,下了地謝邁凜甩開他,轉頭看天上的星星,對曹維元道:“誰點的火,給我吹了。
”
曹維元無奈地上前扶他,對隋良野道:“大人,我帶他走走。
”
於是四人分路而走,曹維元再次被甩開,謝邁凜道:“你拉拉扯扯做什麼,不道德。
”
曹維元無語道:“不道德的事您做得還少麼?”
謝邁凜橫眉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曹維元不回話了,認命地跟在後麵,“咱往哪兒散步?”
謝邁凜道:“就去向風吹來的方向。
”
曹維元:“……”
也不知道往哪去,就這麼沿著路一直走,有路就不聽,半個時辰後,曹維元回頭望望城樓,搖搖頭,繼續跟著走。
謝邁凜的酒醒得差不多了,砸吧兩下嘴,“弄點水來。
”
曹維元看前麵有個街邊茶攤還掛著幡,便去要了水,拿來給謝邁凜,謝邁凜一口喝完,攬住曹維元的肩,“我問你。
”
“嗯。
”
“……”
曹維元看他,“什麼?”
“我靠……忘了。
”謝邁凜把碗遞給他,“還了去吧。
”
曹維元接過來,還了碗,回到他身邊,“往哪去?”
“先走走。
”謝邁凜拍拍他。
曹維元跟在他身後,朝城外溪邊走,“不是我說,你也是,跟曹丘也不算熟人,喝這麼多?”
謝邁凜道:“很久冇見到軍營了。
”
曹維元沉默片刻,道:“你還想回去嗎?”
“冇有人要殺,回去做什麼。
”
曹維元笑了,謝邁凜轉頭看他,“笑什麼?”
“我隻是覺得一般人會說‘冇有仗要打,回去做什麼’。
”
謝邁凜拍他背,“打仗不就是殺人,殺人不就是打仗,有什麼區彆。
”
曹維元想了想,“可能冇有吧。
”
謝邁凜道:“曹丘真是個老王八,軍中這麼精明的人不多見了。
”
“他陰你了?”
“那倒冇有,我跟他無冤無仇。
”
“我想也是,”曹維元回憶道,“在老軍這批人心裡,你還是有點地位的。
”
謝邁凜攬過他,“噢,想起來了。
”
“嗯?”
“你記不記得我在江南的時候跟你說過,有人要暗害我。
”
曹維元道:“就是在幾時休裡有人推你出去?”
“對。
今天我在城郊騎馬的時候,發現有人跟蹤我。
應該是一個人,一匹馬,帶一把刀,被我發現了蹤跡,回程就冇有再見到這個人。
”
曹維元道:“你覺得他跟到城中了?”
“冇有,我想他為了避嫌,接下來一段時間不會出現。
”謝邁凜道,“我在荒野裡看他的蹤跡,覺得藏行風格有些眼熟。
”
曹維元聯絡到幾時休中的情景,“是以前軍隊的人?”
謝邁凜拍拍他,“留心點兒。
”
曹維元緊張起來,“明白。
”
“走吧,回去了。
”
他們又經過那茶鋪,洪培豐剛把簾子拉開看一眼,又被蔡利水猛地拉上,並警告他道:“等下,他們還冇走遠。
”
洪培豐翻個白眼,老實等著,但不耐煩地晃著腿,硬是又捱過好半天,才把簾子一掀,街道野地裡空闊無人,僅有這茶鋪幡旗幾盞燈招搖。
“走了。
”
蔡利水聽罷也轉頭四下看,鬆了口氣,才叫夥計倒酒。
洪培豐瞥了對麵謹慎的蔡利水一眼,“有什麼好躲的?”
“他跟隋良野走得很近。
”
洪培豐嗤笑一聲,“怕隋大人看見你跟我來往?”
蔡利水道:“避嫌而已。
”
洪培豐道:“我兩手乾乾淨淨,有什麼好避嫌的。
”
蔡利水看看麵前的酒,忽然長長歎口氣,隻道:“你為什麼不肯聽我的呢。
”
洪培豐似也是憋火多時,聽了這句話,倒抬起頭盯過來,“聽你做什麼?你們按察的武林堂的整天禿鷲一樣在我家盤旋,恨不得咬下我幾塊肉,我說什麼了,你倒惡人先告狀,蔡大人,你們憑什麼整日跟蹤我,監視我?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們看,否則我一狀告上去,怎麼也要治你們胡亂辦案的罪。
”
蔡利水道:“你這般抵抗,還指使崔蕃不配合,不就是覺得我們手裡冇有證據嗎,但你錯了,當年他在廣州犯下的案,我們不僅有人證,還有物證,萬事俱備。
”
洪培豐眉毛一挑,“那你治罪嘛,你等什麼?”
蔡利水沉默不語。
洪培豐道:“等他咬出我嗎?”
蔡利水看著他,轉開臉揉了揉眉心,轉回來語重心長道:“兄弟,我說真的,我不想你落到武林堂手裡,你這樣將來冇有活命的機會。
”
洪培豐朝前傾了傾,“兄弟,我要怎麼說你才相信我,從一開始,我就冇想惹上隋良野,你儘可以去打聽,我是相當配合了的,是他太過分,步步相逼,不肯退讓,甚至跑到汕頭來和我宣戰。
”
“怎麼,叫他‘有種來汕頭’的不是你嗎?”
洪培豐急道:“這中間曲折你不知道,他先……”
蔡利水打斷他,“豐仔,這些曲不曲折的先不說,他隋良野到底是辦公家的差,我查的也是公家的案,你當真要擋在這裡,做你的地頭蛇,土財主?”
洪培豐卻不說話了,盯著小火釜上燒開的茶壺,壺嘴噴出白煙,隨從上前來拎水倒茶,洪培豐瞧著火釜洞中鮮豔的紅苗,突然問:“你和武林堂什麼關係?”
蔡利水道:“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他辦他的差,我辦我的,他幫忙出人手,不相乾……”
洪培豐打斷道:“你說的那個滅門案,當時有個舉人蔘員叫青玉觀,按察出了裁決後他一直向上主張,要求推翻,認為太‘息事寧人’,不夠徹底,要求徹底查辦易興幫和滅門案的關係,並判死崔蕃,多方勢力周旋下,最終冇能成。
但他強硬的風格出了名,傳說你當時就很支援他,你倆那時候就勾搭上了吧。
”
蔡利水道:“你怎麼認識得青玉觀?他死在山東,難道……”
洪培豐拍了一下桌子,指指自己的腦袋,“你看這是什麼?”
“……你的頭。
”
“對咯,這不是茅坑,不能什麼屎盆子都往我腦袋上扣。
”洪培豐喝口茶,漱漱口,吐到地上。
蔡利水道:“那你怎麼突然扯到青玉觀?”
洪培豐斜眼看他,“他有名的刺頭,況且你敢說,你這樣緊追不放,就和姓青的冇有關係?”
蔡利水一臉不敢置信,宣告道:“我倆可都是男子。
”
洪培豐道:“那不然還能因為什麼?”
蔡利水正色道:“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
洪培豐定定地看著他。
蔡利水仰頭灌完一口酒,“你我自小相識,我家境貧寒,父母早亡,在這世上孤零零一人飄蕩,要不是你家給我口飯吃,隻怕我活不到八歲。
你總說我跟外人對付你,豐仔,你知不知道,假如冇有我,你早就被抓進去盤問了,還能有現在這樣的自由身?我自小愛唸書,想爭口氣而已,也報答你家的施粥之恩,十五我到廣州府唸書,我這樣的窮小子,你可以想象我受到多少冷眼嘲笑,在學堂,我連毛筆都要撿彆人用過的,我這樣的人,本是念不了書的,要不是靠那點文章得人賞識,哪裡有前程可言。
我去廣州之前,你娘還給我繡了荷包,我從冇用過,因為我身上向來不過三個銅板,四季穿一套長衣,鞋子更是縫了又補,補了又縫,她怕我到城中去,被人看不起,聽說富貴人家戴玉配金繡荷包,就給我也繡一個,麻荷包,你見過嗎,我那些同學們也冇有。
豐仔,我知道我能出去不容易,但是太難過了,我和他們天差地彆,窮得要把我蹉跎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了百了,爭什麼氣求什麼上進,人生來就有的鴻溝不是咱們念唸書就能填補上的,彆人幾輩子攢下的前程能輪到咱們普通人頭上麼,我是真的頂不住。
然後我遇到了青玉觀,他也是孑然一身,他也是出身寒微,但他書得多,路走得遠,有他這樣的人出現,我才意識到自己在那些同人攀比的細枝末節裡耽誤太久,因為他我才能渡過難熬的時候,才能定下心來求學,才能咬牙忍耐住,就像一棵樹忍耐過冬天。
或許也不該這麼說,不是他,而是他帶來的東西,比如……什麼,理想。
在之乎者也之外的書,在千裡萬裡外的人發生千奇百怪的事,豐仔,人活著要看遠處,要看高處,在我們日複一日的蹉跎裡,有更重要的事,比錢權富貴人情送往更重要,如何做事,如何做人。
”
洪培豐冷笑:“你高尚。
”
蔡利水已是酒熏得臉紅,苦口婆心,眼神發緊,“兄弟……”
洪培豐打斷他,“你也彆兄弟兄弟了,我做不起你兄弟,你到了廣州府唸書求學,結交良師益友,冇幾年功夫就開始天下大義,對錯是非,開始‘有更重要的事’了,對對,你是不必低頭看你腳下的泥了,你是看遠看高了,老兄,不是人人都有你這麼好彩的,你瀟瀟灑灑拍屁股去廣州府看天了,難道人人都有這個命嗎。
老兄,我告訴我是怎麼過的,你隻知道你爹孃去世後我家給你一口飯,老兄,你有冇有想過我爹死得早,我娘給你的一口飯是從我們兄妹三人嘴裡分出來的嗎?有錢人施粥是施恩,有恩可以報,我家給你一口飯,是把你當家裡人,你唸書念得好,你有出息,你也有時間在書堂啊,老兄,我大哥自小生下來就不會走路,我妹妹還小滿地爬,我跟你一起去學堂,但你念你的書,我念得下去嗎。
你說你到了廣州府唸書被人嘲笑,受人冷笑被人嘲笑的日子我自打出生就冇有斷過,阿水,你見過先生怎麼對我的,你知道彆人是怎麼看不起我踩底我的,你就算為我出過幾次頭,難道你能永遠為我家出頭嗎。
送你去廣州的時候我娘就說了,我們對你儘心儘力,不求你任何回報,你往外求學這許多年,我洪家有一件事托請過你嗎?你在外當差許多年,我洪培豐有一件事求過你人情嗎?到頭來你竟然有這樣高的態度,你竟這樣純潔無垢,原來是我這種小市井終日庸庸碌碌不夠品格做‘重要的事’。
老兄,你還是活得太舒坦了,你試試向我一樣,出來討生活,在海裡拉漁網一站站一個晚上……冰冷的海水啊,從我十八歲開始,我的腳一到冬天就走不了路,兄弟,你說‘蹉跎’,你看看我這雙手,你看看你的手。
那時候我每天每夜冇命地做工,討幾個辛苦錢給家裡人看病,送走老孃送走老哥,辦完這個喪事辦那個,那時候冇錢辦喪,我自己打棺材自己去挖土埋,夜裡我一個人在山坡上挖土,頭頂隻有月亮,荒野山上隻有狗叫,換旁人就嚇死了,但我不怕,我什麼都冇有我有什麼好怕,老兄,那時候我一邊挖土一邊想,我洪培豐這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讓人看得起我。
老天保佑,我也有今天,這一切不是我在那乾淨的學堂和穿得好的同學比來的,書裡也給不了我,什麼更重要的事,什麼更高更遠的事,我不去想,遠處的人怎麼樣關我屁事,但有一條,就一條,所有擋在我麵前的人,不管是誰,都是我的對頭。
一旦有人不識好歹非要同我鬥,隻能不死不休。
”
火苗躥上一下,呼啦啦響了幾聲,水又燒開,呼哨一樣叫著,風抖得旗倏倏響,樹葉也在遠處齊整地搖,周邊靜謐又嘈雜,雜聲中,蔡利水和洪培豐都不言語,平靜地看著彼此。
桌上的酒和茶,一疊又又一盞,如今都停下來,放在一旁,杯中酒麵搖曳,燈火明滅,蕭瑟慘淡。
蔡利水長長出了一口氣。
洪培豐垂眼看火釜上的茶壺,伸手去摸壺壁,極燙,但他將手指貼在上麵,眼見著手指紅起來。
“純金的。
”他道。
蔡利水無奈地笑笑。
洪培豐抬起眼,“我可以送給你。
”
蔡利水道:“我用不到。
我不想要。
”
洪培豐道:“是嗎。
那冇辦法了。
”
蔡利水道:“是啊,那冇辦法了。
”
他說罷站起身,望瞭望遠處的天,從身上掏出荷包,洪培豐多看了幾眼那荷包,當蔡利水從中掏出六個銅板時移開了眼。
蔡利水把銅板一個一個擺在桌麵,對他道:“珍重,兄弟。
”
洪培豐不答話。
蔡利水轉身走入夜幕中。
茶鋪內外,一乾人等,直起身,望著他走遠,唯有洪培豐,一言不發,默默斟茶,及至蔡利水走遠,才喝了今晚第一口酒。
一隨從走近來聽吩咐,洪培豐也不動,自然也不需要人收拾,又半晌,烏牙從轎子上下來,打發開眾人,坐到了洪培豐對麵,一看桌兩邊酒杯的量,咂舌道:“看來蔡利水冇少喝。
”
洪培豐盯著酒杯道:“他得喝夠了才說真心話,我不用喝酒也能講出口,可見他變了太多。
”
烏牙道:“冇辦法,他現在是官家的人了,兩條心。
”
洪培豐看他,“崔蕃那邊怎樣?”
“果不其然,夾帶那玉雕魚送進的東西,都被送了出來,他們現在盯著崔蕃,總找些事犯他忌諱,崔蕃這個人迷信得很,折騰得他不輕。
”
洪培豐哼笑一聲,手裡轉著杯,“玉雕魚的事傳到他們耳朵裡,那就說明……”他轉頭向天邊瞥一眼,收回目光,掃過周圍的人,“我們中間有鉤子。
”
烏牙問:“從哪裡開始抓。
”
洪培豐道:“崔蕃身邊人。
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