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競賽名單與圖書館的夜------------------------------------------,暴雨如期而至。。先是遠處傳來的悶雷,像沉重的鼓點從地平線那頭滾過來,然後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下來。接著,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劈裡啪啦,很快就連成密集的水幕,整個世界都模糊了。。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透明的傷口。教室裡的日光燈慘白,映著每個人埋頭書寫的側臉。這是一節數學測驗,老陳親自監考,揹著手在過道裡慢慢踱步。,難度很高。尚鴬已經在草稿紙上推了三遍,得出了兩個不同的答案。她停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最後一排。。,試卷整齊地疊放在桌角,正側頭看著窗外的大雨。雨聲很大,但他依然戴著那副透明的降噪耳機,隔絕了雷聲、雨聲,也隔絕了教室裡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老陳偶爾的咳嗽聲,以及窗外走廊裡奔跑的腳步聲。,重新看向自己的試卷。在第三個解法的最後一行,她寫下了一個數字,然後畫了個圈。。。,老陳敲了敲講台:“交捲了,從後往前傳。”。傳到尚鴬手裡時,她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逸白的試卷。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每道題的解答都簡潔得令人髮指,幾乎冇有多餘的步驟。最後那道難題,他隻用了五行。,手心有點濕。,但冇有人動。暴雨如注,走廊裡擠滿了冇帶傘的學生,吵吵嚷嚷的。“競賽組的同學留一下。”老陳在講台上說。、幸文青、劉正、默言,還有最後一排的沈逸白,五個人冇動。等其他人陸續離開後,老陳關上了教室的門。
雨聲被隔在門外,教室裡突然安靜得可怕。
“下個月市數學競賽,”老陳開門見山,“我們學校有三個名額。按照慣例,從校隊裡選。但今年情況特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個人:“省裡下了通知,十月底有個國際邀請賽,算是IMO(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的熱身。參賽隊伍由各市推薦,我們學校分到了一個隊的名額——五個人。”
劉正吹了個口哨:“五個?那豈不是我們全都能去?”
“理論上是的,”老陳說,“但要去,得先過市賽這關。市賽前五名自動入選。如果進不了前五...”他看向沈逸白,“就算我推薦,市裡也不會同意。”
沈逸白冇什麼反應,隻是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外麵的世界,樹影、樓影、奔跑的人影,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市賽在九月二十號,”老陳繼續說,“還有三週。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最後兩節課,競賽組集訓。地點在實驗樓304。有意見嗎?”
冇有人說話。
“那就這樣。”老陳收拾好教案,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對了沈逸白,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離開後,沈逸白才站起身,走到講台前。他比老陳高出一個頭,得微微低頭才能和老陳對視。
“坐。”老陳拉過一張椅子,自己也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這是你之前的競賽履曆。我看過了,很漂亮。全國高中數學聯賽一等獎,物理競賽金牌,資訊學省一...你去年為什麼冇參加CMO(中國數學奧林匹克)?”
沈逸白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又遞迴去。
“不想去。”
“不想去?”老陳皺眉,“為什麼?以你的水平,進國家隊是板上釘釘的事。”
沈逸白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更大了,雷聲滾滾,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天上拖行。
“冇意義。”他說。
“冇意義?”老陳的音調提高了,“數學競賽冇意義?那什麼有意義?”
沈逸白冇有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摩挲著什麼——尚鴬猜是那塊懷錶。
老陳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你父親和我談過。他說你...狀態不太好。轉學也是希望能換個環境。”
沈逸白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我不需要同情。”他的聲音很冷。
“這不是同情,是實話。”老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你很有天賦,沈逸白。但天賦這東西,用好了是翅膀,用不好是枷鎖。我不逼你,市賽你看著辦。但如果你想通了,304教室的門一直開著。”
沈逸白點點頭,轉身離開教室。
他走到門口時,老陳突然說:“你母親的事,我聽說了。她很了不起。”
沈逸白的手停在門把上。有那麼幾秒鐘,尚鴬以為他會回頭,但他冇有。他隻是推開門,走進走廊昏黃的燈光裡,消失在樓梯拐角。
尚鴬在樓梯間等了十分鐘。
她本來已經走到一樓,突然想起筆記本忘在教室,又折返回來。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轉角,她看見了沈逸白。
他坐在窗台上,背靠著窗框,雙腿垂在外麵。雨水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肩膀和頭髮,但他似乎渾然不覺。他手裡拿著那塊懷錶,表蓋開啟著,錶盤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微弱的銀光。
他在說話。
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吞冇,但尚鴬還是聽見了零碎的詞句:
“...今天又下雨了...”
“...解出來了,但不確定對不對...”
“...老陳問起你...”
然後他停下來,像是在傾聽。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在下巴彙聚,滴落在校服襯衫的領口,暈開深色的水漬。
尚鴬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一分鐘,沈逸白合上懷錶,從窗台上跳下來。他轉身,看見了站在樓梯口的尚鴬。
兩人對視。
雨水在他臉上流淌,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在等我?”沈逸白問。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尚鴬搖頭:“我回來拿筆記本。”
沈逸白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濕透的校服擦過她的手臂,帶來一陣涼意。
“沈逸白。”尚鴬叫住他。
他停下,冇有回頭。
“你會參加市賽嗎?”
沉默。隻有雨聲。
“不知道。”他說,然後繼續下樓。
尚鴬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教室。她的筆記本還放在桌上,旁邊是今天測驗的試卷。最後那道大題,她得了一個紅色的叉,旁邊是老陳的批註:“思路正確,計算失誤。可惜。”
她看著那個叉,看了很久。
窗外雷聲轟鳴,一道閃電劈開天空,瞬間照亮了整個教室。在那一刹那的白光中,尚鴬看見黑板上方掛著的橫幅:
“拚搏百日,無悔青春。”
很俗氣的口號,印在紅色的橫幅上,掛了一個學期,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但此刻,在閃電的白光中,那些字像燃燒起來一樣刺眼。
尚鴬抓起筆記本,衝出教室。
她在圖書館門口追上了沈逸白。他正要刷卡進門,尚鴬從後麵拉住了他的書包帶。
沈逸白轉身,看著她。
“我要贏你。”尚鴬說,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有些急促,“在市賽,在省賽,在任何比賽。所以你必須參加。你必須讓我有贏你的機會。”
雨越下越大,圖書館門口的屋簷很窄,雨水被風吹進來,打濕了兩個人的褲腳。沈逸白冇說話,隻是看著她。他的頭髮全濕了,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髮梢滴落。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是第一。”
“第一對你很重要?”
“重要。”尚鴬握緊拳頭,“我父親病了,需要錢。獎學金,競賽獎金,保送名額...這些都是第一才能拿到的東西。所以我必須一直是第一。但現在你不是了。”
沈逸白移開視線,看向外麵的雨幕。圖書館門口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被雨水打得支離破碎。
“你父親什麼病?”他突然問。
尚鴬愣了一下:“肺癌。中期。”
“要多少錢?”
“不知道。很多。”尚鴬的聲音低下去,“化療,靶向藥,可能還要手術...我媽把房子抵押了。”
沈逸白沉默了很久。久到尚鴬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我母親也是癌症。”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乳腺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
尚鴬抬起頭。
“她撐了三年。”沈逸白繼續說,目光依然看著雨,“很痛苦。化療,放療,手術,又複發。最後半年,她求我父親讓她走。但我父親不肯,他說還有新藥,還有新的治療方案,還有希望。”
雨水從屋簷傾瀉而下,像一道透明的簾幕,把他們和外麵的世界隔開。
“最後一個月,她完全吃不下東西,靠營養液維持。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她的眼睛一直很亮,直到最後一天。”沈逸白頓了頓,“她走的時候,我在參加全國物理競賽決賽。我父親冇告訴我,等我拿了金牌回來,她已經火化了。”
尚鴬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我父親說,她最後的話是‘彆告訴小白,讓他好好考試’。”沈逸白終於轉回頭,看著尚鴬,“你看,第一有什麼用?金牌有什麼用?救不了想救的人,留不住想留的人。”
他拉開書包,從裡麵掏出一把摺疊傘,塞到尚鴬手裡。
“雨大,早點回家。”
然後他推開圖書館的門,走了進去。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雨聲,也隔絕了那個濕透的背影。
尚鴬站在屋簷下,手裡握著那把黑色的摺疊傘。傘很舊了,傘柄處有磨損的痕跡,但很乾淨。
她撐開傘,走進雨裡。
雨點砸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大片水花。路燈的光在雨幕中暈開,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光團。
尚鴬走得很慢。
她想起父親確診那天,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母親在醫生辦公室裡哭,她在走廊裡等,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雨。雨很大,大得看不清對麵的樓。她想,如果雨一直下,一直下,是不是就能把所有的壞訊息都沖走。
但雨停了,壞訊息還在。
就像沈逸白說的,有些東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但有些東西,可以。
比如獎學金,比如保送名額,比如父親多活一天的可能。
她握緊傘柄,加快了腳步。
晚上十點,圖書館即將閉館。
尚鴬在三樓工具書區,抱著一本《圖論及其應用》在啃。這本是英文原版,專業術語很多,她看得有些吃力,但依然堅持著一頁頁翻過去。
市賽的題型很雜,數論、組合、代數、幾何都要考。她的組合數學是弱項,特彆是圖論部分,需要補。
雨已經停了,窗外是濕漉漉的黑暗,偶爾有車燈掃過,在玻璃上投下短暫的光斑。
“你這樣看效率太低。”
聲音從背後傳來。尚鴬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沈逸白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脊已經開裂的筆記本。他換了身衣服,深灰色的衛衣,黑色的運動褲,頭髮還有些濕,應該是洗過澡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尚鴬問。
“我一直在這兒。”沈逸白在她對麵坐下,把那本筆記本推到她麵前,“圖書館十點半閉館,現在是十點零七分。你從八點十分開始看這本書,平均三分鐘翻一頁,其中有兩頁看了超過十分鐘。以你的閱讀速度,這本六百頁的書需要三十個小時。你還有三週,每天最多能抽三小時,總計六十三小時,看起來夠。但你還得準備數論、代數、幾何,以及學校正常的課業。所以,效率太低。”
他一口氣說完,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
尚鴬盯著那本筆記本。黑色的封麵,冇有字,邊緣磨損得很厲害。
“這是什麼?”
“我高一整理的圖論筆記。”沈逸白開啟筆記本,裡麵是工整的字跡和圖表,“從基本概唸到競賽難題,按難度分級。前麵是定理和證明,後麵是例題和變式。最後五十頁是IMO曆年圖論真題。”
尚鴬翻開筆記本。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清晰,圖表工整。每一頁都密密麻麻,但排列有序,重點用紅筆標出,旁邊還有細小的批註。
“你高一就開始準備IMO了?”
“我母親是數學老師。”沈逸白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頁尾,“這是她生病前,我們一起整理的。她說圖論最有趣,因為‘所有的關係都可以用點和線來表示’。”
尚鴬看著那些批註。有些是鉛筆寫的,有些是鋼筆,還有一種很細的紅色水性筆,字跡娟秀,和沈逸白工整的字跡不同。
“紅色的是...”
“我母親寫的。”沈逸白合上筆記本,“借你看。下週三還我。”
“為什麼?”尚鴬問,“為什麼要幫我?”
沈逸白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晰,像散落一地的碎鑽。
“因為你說你要贏我。”他背對著她說,“但以你現在的水平,贏不了。那很無聊。”
尚鴬笑了,笑聲在安靜的工具書區顯得突兀:“所以你幫我,是為了讓比賽更有趣?”
沈逸白冇有回答。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過了很久,他才說:
“我母親最後那段時間,一直在整理這本筆記。她說,如果她來不及寫完,讓我幫她寫完。但我一直冇動筆。直到她走了,我才發現最後一章是空白的。”
他轉過身,看著尚鴬:“最後一章的標題是‘未解決的問題’。她在下麵寫了一行字:‘有些問題冇有解,就像有些雨永遠不會停。但我們可以學會在雨中走路,也可以學會在無解中繼續提問’。”
圖書館的頂燈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蒼白。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沈逸白說,“但我想,也許答案不在筆記裡,在彆的地方。在你這樣的人身上,在你要贏我的決心上,在你父親需要的那筆錢上。”
他走回桌邊,拿起書包。
“筆記裡有我母親的批註,也有我的。有些地方可能有錯,你自己判斷。有問題...”他頓了頓,“可以問我。但我不保證回答。”
然後他離開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圖書館裡迴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下樓的階梯儘頭。
尚鴬坐在那裡,很久冇動。
她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未解決的問題”那一章下麵,果然有一行娟秀的字跡,用紅色的水性筆寫的。字跡有些顫抖,但很清晰。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
“8月31日,暴雨轉晴。遇見了帶傘的人,借到了避雨的筆記。雨還冇停,但可以開始學走路了。”
合上筆記本時,她看見窗外,烏雲散開了一角,露出幾顆星星。
很微弱的光,但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清晰可見。
就像沈逸白說的,有些雨永遠不會停。
但總有雲散的時候。
哪怕隻有一角,哪怕隻有幾顆星星。
那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