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許久沒有熱過的血今日突然湧入心脈時留下了太多感知,老夫人的話坦誠得像隻剩下一顆心,都沒了血肉的包裹。
也或許是兩個曾經都鮮活著迎接生命的人感受到了不同的隕落,有了更多的默契,老夫人似乎猜到了許夫人所想,開口說道。
“昌明沒有感受過的,也不曾想給他的孩子。他父親的利用和我的無視,都讓他更加冷漠,我也真的沒有像你一樣真心為他們爭取過什麼。”
“昌明知道我的懦弱和無情,所以他與我的合作也顯得毫無顧忌,我不能離開,就隻能聽之任之,我預設這是麵對許家最有用的解決問題的手段所以不會輕易背叛。”
許夫人不理解為何母親會不愛自己的兒女,哪怕是從毅自己也都是萬般愛護的。
可即便不理解也能想到,一位母親親口說出這話時內心無法掩飾的煎熬,人畢竟不是工具。
許夫人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透出的幾分安慰:“母親也未想瞞著,我那時隻是失望了,昌明留下了信,雖沒寫這些細節可我也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母親說得對,我們啊是冤孽,可都過去了。林家這回真的沒人了,我父親與母親的賬他們也不知在下麵算沒算清。”
許夫人說著,又像是泄了勁一般,並沒掩飾心中的挫敗感。
“殺父仇人,我該恨的,可卻恨不起來了,林雪鴛我也該恨的,她倒是先恨我了,理不清了,就這麼糊塗地過去吧。”
許夫人好似看出了老夫人的無措,輕輕抬起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手上。
並沒有做過什麼粗活的手掌也因年紀而變得有些鬆弛,與指骨的連結的越來越稀疏,許夫人沒有感受到有磨損的硬繭,但卻被那歲月沉積的疏離瞬間刺痛。
“母親,我們都有緣由,也都有悔意,即便是現在你我都無法拚湊全貌,更別說瞭解誰的真心所想,好在活下來的人都不再逃避了,說不清的也就不用說了。”
老夫人轉身拿起剛剛自己放下的線香,走到一旁用燭火外焰點燃了手中的香,火苗瞬間燃燒,星火進蕊。
老夫人卻用嘴吹滅,挑釁一般地看了看左側牌位,又正過身子雙手舉香,對著先祖鞠躬拜禮。
三拜後走到供桌前看著自己夫君的牌位,單手一起將香插進香爐,沒有再拜就轉身說道。
“我這一生信命了,也信人了,卻不知為何不信鬼神,我母親每日就在小佛堂念經,對著那佛像拜了又拜。”
“我也學會了,日日上香,可我心不誠,我隻想用那佛像藏著秘密,我沒對著活人演戲,也不願對著死人說話,這副空殼其實早就沒了血肉。”
“你帶著你的女兒時我沒覺著什麼,你對從毅說她娘也是一樣地想念他時我就知道你逃不掉了,這世道先吃有情有義的。”
那背對著牌位的瘦弱身影卻說出了很多人都不敢說的話,被燭火拉長的影子成了這祠堂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不過現在看呀,是我們這些無情無義的空殼沒滋味罷了。”
“許家的東西我也不帶了,我的嫁妝都留給你,婉沁是公主,你得給她備齊整了,即便比不上宮裏皮毛,也得有。”
“日後從毅娶妻,也不能讓人看不起,你既然都顧著我,我自然也領情。”
老夫人微微側身,那突然迎來的目光中是許久不見的光亮,那曾經被眸中混濁遮蓋的星光。
“我同你借個院子,離昌明的牌位遠點,雲幼沒有牌位就沒有吧,一塊木頭,我能選我都不想要。”
說著拿出一封信:“我母家現在也就是兄長一脈在東州有些名望,你能做成這些事,再加上從毅以後總用得上。”
許夫人跟在她身後半步走出了祠堂,心中有些失笑,她比自己忍得更辛苦纔是,自己沒她看得開,也說不出這樣跳脫的話。
第二日傍晚沒驚動許家其他人,搬進了新宅子要收拾的也多,並不覺著有多傷心,也沒覺著清冷,忙碌著許多未曾想到的事,倒是覺著更多了溫馨。
老夫人也不再隻待在自己的院子裏,但還像以往一樣少話,許夫人倒是什麼都要問一句,如今也算有人可以問了。
看著天邊逐漸散開的橙紅,感受著落日許下的暖意,人也變的心安了許多。
許夫人回到臥房看著許昌明的牌位嘆了口氣,又無奈地揚起了笑意,凈了手拿起錦帕擦拭了一下本就發亮的牌位。
用燭火內焰點了香,輕輕晃滅,香端霎時瑩紅一點,伴著微響,初煙筆直而上,在燭光的映照下,青白之上多些光暈。
許夫人用左手分別插著香,三縷青煙生髮,香灰綿軟而不斷,許夫人聲音悠然地講著許久未曾說過的瑣碎。
“從毅回來會為你立牌位,你那封和離書來得太晚,我也不想認了。”
“昌明,你比我更早知道結局。”
許夫人拿起那三枚銅錢放在掌心:“你不信天命,你我卻因在父親書房談經論道,起卦爻六相識,我信天命如今卻要違背卦象繼續留在京州。”
“你起卦問天,我搖卦問心,而我們都沒給對方答案,昌明我們該有一個答案的。”
許夫人將兩枚銅錢落在牌位之前,手心留下一枚,緊緊攥著又鬆開,在掌心的印記之上轉動了一圈。
一轉前世結緣,是許昌明的真心求娶,哪怕違背天意,也要事事以心中女子為先。
二轉今生曾許願相守,雖不相知,也未如願,但仍留下了清晰的結果,那是兩個人違背心意的誤會,和違背天意的選擇留下的劫數。
三轉來世再續,是許昌明死生不相見的放下,也是林紹珺懂了放下後的堅守。
許夫人又握了握手中的銅錢,撚起放到了牌位中間:“六爻起卦知而不避的誠意,也算我還了,昌明若有來生我們的劫也該渡成了纔是。”
許夫人認下了他們之間所有的算計誤會和真心,那些愛意早已成為兩個人親手建起的圍擋,卻毀不掉他們心間的頑石。
或許此刻她隻覺著有些無法輕描淡寫的恨,也不必總想著釋懷,就這麼帶著走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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