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第二日的上朝註定是起不來的，冬日的早晨總是比其他季節都要艱難。
薑佑寧抓著被角坐在床榻上試圖清醒起來。
可是掙紮無果，到底是聞到南絮端來的甜香的山藥桂花羹，纔有了點睜開眼睛的力氣。
本還沉浸在那聞著甜膩的味道裡，想著等會多用點，就被雲錦的話語打斷了自己半夢半醒的睏意。
“殿下昨晚城外有動靜了，大部分還是在京郊，快馬也要一炷香，小部分已經埋伏在城外。若突然進城，金吾衛也是難抵擋。”
“之前混入城內的想是已經準備好了接應，將這訊息傳給鎮國公。”
“禁軍今日上值的副統領突然生病，已換了別人。”
“禁軍是一定有賢王的人，至於禁軍統領想必也會恰巧有要事出了城，賢王才會選擇今日。”
“那人想是假意出城，我們和禁軍雖有準備，可金吾衛並沒有，京中的城防怕是會有些慘烈。”
薑佑寧夾起一塊筍脯，又突然沒了胃口，放了下去。
“金吾衛若能守住了，叛軍還怎樣攻進皇宮，炎武軍麵上已赴各州，這樣的機會再也沒有了，陛下選擇犧牲的我們救不了。”
薑佑寧凈著手，看著水珠從自己手背滾落到指尖，又被另一隻手帶起的清水在手背上盪起水花。
“比起準備好了一切去魚死網破，抓了人，致了命，不如讓對手永遠保留可談判的希望。”
“賢王或許會在最後求死，但他的希望從不會止於此，這纔是我們陛下掌控人心的厲害之處，所以犧牲了什麼對他們都不重要，還有以後呢。”
雲錦將熏好香的錦帕遞到了薑佑寧手邊，看著她拭去手上的水珠。
“可是殿下，那位公子終究會被揭出在人前，賢王的希望不就沒了，而陛下即便沒有當場處置也是不會放過的。”
薑佑寧起身，由著明夏給他整理朝服，輕輕轉頭看向雲錦。
“他的希望不隻是自己的兒子，還是下一次的反叛，陛下的疑心早晚會讓君臣父子失和，賢王瞭解得透徹，他可是同陛下鬥了許多年，看過對方最不恥的一麵。”
“賢王沒有退路了，但他知道別人還有。”
薑佑寧輕哼一聲：“陛下不會讓那位活，甚至不會讓他的兒子公之於眾，有些錯大到能名正言順就夠了，陛下不喜歡牽扯太久的事。”
“而我在那對母子和許家引出的真相，陛下知道也就夠了，而陛下借我之手要料理的，也該承我的情。”
“那殿下。”
“你準備去賢王府。”
薑佑寧看著她笑，隻是那未說出的話，在眼底聚成的深淵，已經掩蓋了太多無法解釋的事。
剛坐上馬車薑佑寧就覺著四周的寒氣比往日更盛，剛還覺著沒胃口，卻在看見那盤牛乳糕時嚥了口水。
也是今日還不知折騰到幾時，該用些的。
早朝之上的平靜並不像是風暴來臨前的平靜，而是像在嘲諷著北梁放不到枱麵上的洶湧而溢位的平靜。
永安帝明顯不悅的臉色讓所有人都不敢多話，但薑佑寧看得到，鎮國公也看得出，那不是怒氣，也不是恐懼。
而是不允許任何忤逆的威壓，今日不隻是為瞭解決哪個人哪件事，而是要把一切緊緊地抓在自己手中。
是要在場的所有人親眼看看覬覦皇權的下場。
看似有條不紊的早朝，被外麵突如其來的雜亂，和突然衝進殿內的禁軍，帶著顫抖的聲音打斷。
“陛下有賊人破了宮城朝著金鑾殿的方向來了，不知為何宮門值守沒有來報，屬下已派人召集禁軍前來護駕。”
眾人瞬間慌亂，甚至顧不得是在金鑾殿上，喊叫著，嚇得坐在地上，拖著自己軟下去的雙腿向後退著。
薑淩辰和薑淩逸瞳孔突然放大，一邊退身一邊看著龍椅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似乎這一刻的崇拜纔是真心的，他們怕了，怕外麵那滔天的野火燒到自己，他們在求自己眼前的帝王，再一次地護佑自己。
而金鑾殿上眾人的私心並不比殿外的廝殺和混亂更弱，他們真心期待著這位帝王像之前一般再贏上一次。
安昌侯等人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虔誠，甚至忘卻了昔日的爭鬥，他們知道黨爭即便有輸贏但仍舊會善待朝堂上的重臣。
但叛亂是不會留下他們這些從龍有功的前人，這時候怎樣死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甚至刀劍劈下來的時候是不需要說話的。
永安帝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隻是一個眼神給到了鎮國公，殿內翻湧的恐懼幾乎和外麵的叛亂一起和這位帝王對峙著，
他們不足以成為自己的防線，甚至大多數人對皇權的倚靠，大大超越了他們往日的忠心。
永安帝聽著殿中人的心跳，眼中凝結的殺氣，比外麵的叛賊更想屠戮那些膽小的人，更是用極蔑視的眸色，觀望著有些人不自然地沉默。
透視著他們時時表露的真心，那些強調忠誠的人，內心是否正在醞釀背叛。
那些愚忠的人，是否懂得自己要進取的心，那些對利益極度渴望的人，究竟是懼怕皇權，還是懼怕自己。
這一刻一切都因為恐懼攤開在這大殿之上，血肉之中。
永安帝心中的翻湧不比任何人少，隻是恐怕他自己都不足以瞭解這一刻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薑佑寧看著這位帝王在掌控中浮現出的複雜，或許纔是他心中所想，他內心深處想要不用承擔風險的勝利。
比起朝臣的不忠他隻會擔心背叛帶來的損失，他最怕的還是那些深埋的慾望成為自我毀滅的武器，和他人攻向自己的長矛。
薑佑寧看得清楚，這位帝王心中的恐懼已經越來越直白。
這交織著帝王尊嚴的恐懼燃燒起來的火焰，一寸寸地灼燒著他一路走來的舊傷疤時，那無法言說的不停作祟的私心，也足夠自己利用。
薑佑寧更知道，這時候的安撫和崇敬比任何時候都能走進帝王真正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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