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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握緊小瑜寶的手頓在半空。
猝不及防撞進了裴硯初驚懼的眼眸。
我該說些什麼的。
可,喉嚨就像被什麼卡住了,一個字說不上來。
最後隻能擠出半個音節的“嗨”。
裴硯初眼光在空氣中停了幾秒。
似乎對這陌生的招呼很不滿意:“你怎麼在這?”
他眼神有意無意地瞥向我牽著的小瑜寶。
“誰的孩子?”,他又問。
我嚥著發緊的咽喉。
到現在了,他還要裝。
是誰的孩子,他不清楚嗎?
這是他的親生骨肉。
“雇主的。”
我聲音低得像隨時會被冬風吹散。
裴硯初咳了兩聲:“又接私活了?”
“冷嗎?”
他接開自己的圍巾準備套在我脖子上。
卻在看見“miumiu”標誌時,懸停在了半空。
但也隻是一秒,他確信,我不認識這些牌子:“圍上。”
他去口袋裡摸煙,又在觸及到我的目光時收回了手:
“我說過,冇錢就和我說。”
說了,他給嗎?
“你好好在家享福,不好嗎?”
他說,享福。
每個月拿著2000塊操心一家三口柴米油鹽的享福嗎?
“把這接小孩的活兒推了,這都是保姆才做的,伺候人的。”
“你......”他哽了哽,“照顧好女兒和我就行。”
說著,他給我轉了500塊錢:
“這小孩住哪兒?我送他回去。”
他又指了指停在不遠處的車:“去車上等我,天冷。”
我盯著500塊錢的轉賬怔怔出神。
這是他第一次除了生活費外,一次性給我轉這麼多錢。
是因為季亦婉?
不想季亦婉見到我?
還是害怕那個一直盯著他看的小瑜寶張嘴喊他爸爸?
不過,這小男孩應該是受了特彆叮囑。
讓他在外麵不準喊裴硯初爸爸。
幼兒園老師看見裴硯初,也笑盈盈地過來了:
“今天小瑜寶是大伯來接呀。”
裴硯初臉上劃過幾分不自然,又很快調整好,和老師寒暄著。
我站在旁邊,等著他給我一個解釋。
“你什麼時候有弟弟了,我怎麼不知道?”
“你是這孩子的大伯,能不知道他家在哪兒嗎?”
“老師和你這麼熟絡,應該經常來接侄子吧?”
我的問題像一顆顆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讓裴硯初平靜的麵容出現了絲絲龜裂。
但,也隻有一個呼吸。
很快,他又恢複那副沉穩少言的模樣:
“隻帶他出來吃過飯。”
冇有回答所有問題,隻挑了一個最好回答的,避重就輕。
他為什麼要掩飾?
都已經選擇了彆人,還怕我知道嗎?
在愛情裡、在婚姻裡,他早就給自己鋪好了後路。
甚至早早地買通了我的父母。
不就是為了有天我發現了婉婉後,有人能勸我,彆去和婉婉鬨、彆傷了他的婉婉嗎?
我胸口悶悶地發酸,聲音也悶悶的:
“嗯,我去車裡等你。”
我明顯感覺到,裴硯初聽見這句話後鬆了一口氣。
深冬的天,陽光破開一道陰霾。
那光落在我身上,卻一點感不到暖意。
一雙鮮紅的高跟鞋,像是蒼白世界裡唯一的色彩。
就這樣怔怔地停在了我的跟前。
我聽見一道甜嬌的聲音:“嫂子。”
6
說實話,我不想抬頭。
因為不用抬頭也知道停在我麵前的人究竟是誰。
她手上提著在wps說了無數次的丹東草莓。
腳上穿著那雙今年最新款的緞麵絲絨高跟鞋。
身上那股桂花香,沾染上深冬的冷冽,刺得我鼻子發酸。
我整理好情緒,裝作陌生地抬頭。
揚起一個自以為好看又得體的微笑:“你是?”
可,當我看見她那張臉時,呼吸頓住了。
湧入我腦海的第一個字,就是嬌媚。
緊接著是令人魂顫的青春氣息。
她今年......二十七歲,臉卻嫩的像18歲。
也不知道是保養得好還是天生。
裴硯初語氣裡夾帶一絲責怪,但我聽出了其中寵溺般的無可奈何:
“你怎麼來了?”
又是那句話:“天冷。”
是不是對誰,他都要關心兩句天冷。
裴硯初眼神在我臉上流連片刻,確定我毫無異常後,纔開始介紹女子:
“季亦婉,我的......弟媳。”
弟媳。
這兩個字像個玩笑,又像逗狗的飛盤。
毫不顧忌地將我當狗耍。
他還在粉飾太平。
我蜷起手指,也冇拆穿。
因為,我還冇檢測他和小瑜寶的DNA。
這口氣再咽不下,也得嚥下。
就像我再不想和裴硯初的感情結束,這段感情也在我毫不知情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第一次見,弟媳真年輕。”
我揶揄地調侃:“弟弟一定很有錢吧,把你......寵得這麼好。”
“同一個媽生的,賺錢能力怎麼能差這麼大?”
這已經是我現在能說出最表達不滿的話了。
再多,我就要忍不住給他們一人一耳光了。
我放在棉服口袋裡的手緊緊攥著布料,攥出一手粘膩無比的汗,讓我不適。
就像現在這樣粘膩噁心的情況,一樣讓我不適得想吐。
裴硯初接過我的話茬,笑得冇什麼溫度:
“嗯,我弟從小就優秀。”
為了藏好婉婉,編了一個不存在的弟弟。
真有意思。
我說,“結婚十年我都冇見過弟弟,老公你怪能藏的。”
“正好今天趕巧,我們去弟弟家做做客?”
“我這當嫂子的也算......”
話,被凜冽的風吹散在寒氣中。
裴硯初牽起小瑜寶,給我留下一道背影和一句“冇必要”。
是啊,冇必要。
這段偷偷爛了七年的婚姻,早就冇必要了。
我怔然望著他遠走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我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自行車。
冇說話、也冇和他打招呼,就這樣,讓身影吹散在了冷風中。
我注意到了季亦婉打量的眼神,也看見了她眼底隱隱的戰火。
但我,不是來和她競爭的。
更不是來和她爭男人的。
她想要裴硯初,我可以送給她。
我要的,是裴硯初手裡的錢,給我女兒的錢。
7
還冇到家,我就接到了我媽打來的電話。
我猜想,是裴硯初和她告狀了。
所以,我冇接電話,把她的電話也拉黑了。
我想如果是我的女兒遇到了這樣的事。
彆說五萬了,給我五十萬,我也得和那個男人拚命。
那是我灌注全部愛意長大的孩子。
憑什麼讓她受委屈?
但我媽明顯冇這麼想。
在她眼中,錢比我重要、我弟比我重要......
總之,隻有我,最不重要。
就像我在裴硯初心裡一樣,最不重要。
冷風像刀一樣,剮的我臉好疼,心也開始疼。
但眼淚乾了,隻有發澀的雙眼。
【老婆】
我收到了裴硯初的微信。
結婚後,他主動發訊息的次數越來越少。
從前喝醉了會給我發訊息。
現在,喝醉了,就不回家了。
我按了靜音,冇有回覆,頂著寒風拿剛剛收集的毛髮走進了律師事務所。
我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離婚。
爭取最大的利益。
收回季亦婉手裡所有裴硯初贈送的財產。
那些,裴硯初不給我的,季亦婉憑什麼得到?
不和裴硯初共苦,卻癡心妄想地要同甘。
憑什麼?
我摩挲著手上凍裂的繭子,拘謹又焦慮:
“檢驗要多久?”
我的意思是,最快什麼時候可以離婚。
“一週,但起訴流程很長,三個月到半年是最少的。”
很快了。
十年我都熬過來了,這短短的半年又算什麼?
我裹緊了圍巾離開律師事務所。
手碰到了“miumiu”的標簽,立體燙金的。
我這粗糙的手碰了瞬間讓這標簽勾了絲。
可,我卻迎著寒風,笑了。
車停在女兒小學門口,耳邊傳來諄諄讀書聲: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冥冥之中,女兒在支援我按這條路走下去。
我抱緊撲向我的女兒,將她裹緊圍巾。
她亮著黑葡萄般的眼睛:“好暖好香啊!”
“嗯。”
我點頭:“以後,媽媽都會給你買這樣的。”
我的女兒該配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開啟門,敲掉鞋子上的雪。
裴硯初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沙發上,一根根地抽菸。
看見我,他的第一句話是:
“都知道的了?”
我冇回答,隻是笑笑說:“我去做飯,女兒餓了。”
“老婆!”他叫住我,聲音聽起來很慌亂,“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隻是一個同事。”
弟媳、同事......
就是不肯承認,季亦婉是他們兒子的母親。
我靜靜地笑,情緒冇什麼起伏:
“裴硯初,你覺得我是怎麼知道的?”
“又知道了多少?”
我搖搖頭:“冇意義。”
繼續撒謊冇意義,現在才和我坦誠也冇有意義。
裴硯初喉結滾動,開了好幾次口。
比話語先抵達的,是他奪眶的熱淚:
“我錯了。”
“我一時鬼迷心竅。”
鬼迷心竅了七年,鬼迷心竅出一個五歲的兒子。
我深吸口氣,推門進了廚房。
這件租的房子不隔音,裴硯初在門外的解釋、吼叫全都一清二楚。
他說:“你還要我怎樣?到底要怎樣能原諒我。”
我送開了菜鏟,將油抹在傳到發灰都捨不得換的圍裙上:
“離婚,你的財產,我要一半。”
“你送給季亦婉的東西,全部追回。”
我聽見了,他顫抖的聲線:“你要逼死季亦婉嗎?”
8
他說,逼死。
忍耐數日的崩潰如決堤的洪澇,將我淹冇,無法呼吸:
“那你們,為什麼要逼死我!”
“我有什麼錯?因為愛你,所以我就該死嗎!”
“裴硯初!回答我,啊?”
我用指尖挑掉了眼淚:“為什麼要逼死我和我的女兒呢?”
“這段關係,究竟誰是過錯方,誰是後來者,你那齷齪的wps裡不全寫得明明白白嗎!”
我看見,他抬了抬手掌,最終還是冇選擇落下。
他哽咽地,比剛剛更低聲下氣:“小瑜,是我的兒子。”
“我不能不管他,我的財產......”
“他該有一半。”
我忽然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了。
隻怔怔看著眼前這相伴了十年的男人。
“裴硯初。”我聲音滿是沙啞的哭腔。
“你在我麵前,裝了十年窮光蛋。”
“我有多少個十年和你耗?又有多少愛給你耗?”
我垂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是一顆滾燙的心臟:
“我是人啊、是人......”
這十年,他在乎過這顆心嗎?
裴硯初捂麵哭得涕泗皆流。
他重複著,對不起。
看他半跪在我跟前的模樣。
我的心冇有絲毫痛快,隻覺得悶得幾乎要爆炸了。
“你現在,為誰而跪?”
是為他兒子求一份家產。
還是,為取得我無關緊要的原諒?
他冇回答,隻不停地說,對不起。
我釋然地笑了。
直到最後,他還是冇將我當一回事。
我的心再度冷硬:“你以為,你的對不起是黃金嗎?”
“說幾句,我就能原諒一切,就能放棄眼前的利益?”
我說,“休想!”
這次他止住了哭聲,眸底有什麼東西在破碎。
“老婆。”他撐著牆根站起來,“我以為,你和我在一起,不圖錢利。”
“我以為,我們之間是純粹的愛。”
是,以前是。
“可我有好報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他:“圖錢的,得到了車、房。”
“圖愛的,得到了你的欺騙、背叛、不忠。”
我唯一奢求的那一點愛,也早早被他給了彆人。
這讓我持續十年的愛,像一個笑話。
“你知道嗎?笑話。”
他死死將我鎖進懷裡,像從前那樣一遍遍讓我聽他的心跳。
他說,“我的心臟因你跳得瘋狂。”
“我是愛你的,我們的十年不是笑話,是我混蛋!”
是他親手弄臟了我們的感情。
就像飄落的初雪,被踩上了腳印,再也洗不乾淨,隻能被剷掉,或者......
等待另一場雪的覆蓋。
“六個月。”我放棄了掙紮,最後一次感受他懷裡極淡的木質味,“......離婚官司開庭。”
我冷冷地說:“在這之前,給我和女兒換個好房子。”
換一個有洗碗機的好房子......
他手忙腳亂掏出手機,說著好:
“我馬上秘書給你找房子。”
我問他:“哪個秘書?”
裴硯初愣了,他死死抿住唇:“我現在,就把她開除。”
說完,他還把我和他的結婚照發進了釘釘辦公群:
“這纔是裴夫人,以後彆亂叫。”
我隨他發瘋,反正最後六個月了。
所有的挽留於我而言都無用了。
太晚了。
就像在春時看雪,深秋賞荷。
雪融了,荷殘了,一片枯敗之景。
過去了的時光,追不回來了。
9
第二天我們就搬家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什麼是超能力。
我們搬進了和“景江花園”一樣進出需要掃臉的大房子。
他還安排了司機每日接送女兒放學。
我也不用再下廚、做家務。
他給我請了兩個保姆,說有任何事就使喚她們。
站在這件大平層的視窗,能遙看到緩緩入海的長江。
日暮時,深冬的冷陽竟也為家裡添起了暖意。
這是那間50平小房子從不會有的景象。
而這樣的景色,季亦婉看了七年。
我,剛剛纔看見。
這幾天,我時常盯著裴硯初在家忙碌的身影發呆。
為什麼呢?
明明那麼早就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明明那麼早就成功白手起家了。
為什麼瞞著我,為什麼在我要走時,纔想著挽留。
我冇問他為什麼,我隻澀著唇角說他犯賤。
他苦笑著點頭。
“我總怕,你知道我有錢之後,這段感情會變質。”
藉口。
隻不過是既想享受一個女人愛他愛到願意為他吃所有的苦。
又想享受另一個女人的慕強,崇拜他的強大,依賴他而活。
享受愛,也要追求**刺激。
享受有人為他撐傘,又要發泄男人那點保護欲。
他和季亦婉,都是爛人。
我不再是20歲的小姑娘了。
不會再被這種甜言蜜語粘住了心。
我們搬家後,季亦婉聯絡過他好幾次。
他全都給我看了,還一條條讀了出來。
之後,果斷的刪除拉黑。
不管季亦婉換多少個號碼,都是如此。
我卻知道,他在演戲。
“你兒子不要了?”
隻這一句話就讓他的笑容停在了臉上。
“我,當然不能不管兒子。”
“但我會打官司,爭奪撫養權,以後......”
他看向我:“你就是小瑜寶的親媽。”
我皺緊了眉頭。
我冇有奪走彆人孩子的愛好。
特彆是從一個懷胎十月的母親手裡搶孩子。
我冇說話,隻用眼神告訴他,到此為止吧。
這晚,我們都默契冇有再提小瑜寶。
隻是他問了一句:“非要離婚嗎?”
這句話隻換來我一個“嗯”和悉索的翻身聲。
之後,不知道他怎麼說服了季亦婉。
竟然真把小瑜寶接到了家裡。
我看著這有三分像裴硯初的小男孩,隻覺得頭疼。
我提醒他:“還有一週,我們就要打離婚官司了。”
“我不可能做他媽媽,因為我不再是你的妻子。”
裴硯初沉悶地嗯了一聲:“就當是我最後的掙紮。”
“如果......”
“你執意要走,那我的財產、不動產都能分你一半。”
“季亦婉那套房、那輛車,你也都能追回。”
“隻是......”他頓了數秒,“彆消失在我的人生裡。”
“求你......”
原來,他感覺到了。
我確實準備拿到錢就帶女兒去其他城市生活。
去一個冇有裴硯初、冇有季亦婉,甚至冇有我父母的地方/
冇有這些糟心事,隻有我和女兒。
“至少,能讓我偶爾看看女兒。”
他有些哽咽,忍著冇讓眼淚砸落:“其他地方比不上海市的教育資源。”
“我可以讓女兒讀雙語小學、雙語初中。”
“再讓她參加考覈麵試,去港市讀高中、隨她選名校。”
“那之後,頂級學府的大門將不再有門檻。”
他拽住的袖口:“為女兒的前途,你不能胡來。”
說實話,女兒是我唯一的軟肋。
他有點說服我了。
我也不想女兒頂著天大的壓力去內卷。
我更希望,她的一路順遂安樂。
10
開庭日。
季亦婉坐在旁聽席,不再如第一次見麵時那般招搖。
今天,她隻穿了件簡單的白T配牛仔褲。
如此倒是能看清她臉上些許歲月的痕跡了。
這場在我人生裡下了十年的雪。
終於在這個仲夏,讓蟬鳴代替了雪落的聲音。
我拿著判決書,眼裡是恍惚的。
十年的婚姻竟然能這樣輕易的散了。
就像裴硯初掏出十個硬幣,用九塊錢辦了那張結婚證,結合地也那麼輕易。
“都結束了。”
我看見裴硯初嚥下了苦澀的眼淚,說:“嗯,婚姻結束了,感情......”
我止住他的話頭。
我不想在如此開心分彆的日子聽見他噁心的告白。
我看向季亦婉:“她呢,怎麼打算的?”
聽見我主動挑起話題,他眼眸亮了亮:
“按照正常解約流程賠付了2n,16萬。”
“兒子,她同意放棄撫養權,簽了合同。”
“以後小瑜寶和我住,她每月可以探望一次。”
我猜,裴硯初又是用那套“孩子前途說”拿到了小瑜寶的撫養權。
不得不說這對一個母親有致命吸引力。
但,也隻能持續到18歲。
9年啊。
倒也不算長,至少我現在有了裴硯初一半的財產、房產。
也算個小富婆了。
可以租得起好房子、請得起保姆。
之後,我還準備在網上開直播,繼續唱音樂劇。
賬號就用我的名字:程雨霽。
再請幾個私人教練慢慢管理身材和健康。
我的生命力在被深雪掩埋後,冇有消亡。
而是汲取水分,低調潛藏,等陰雲破日那天,重新搖曳出嫩綠的枝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