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寒風颳得更凶,連山間的土地廟都透著刺骨的冷意,香火氣淡得幾乎看不見,平日裡少有人來。
茉娘揣著攢了許久、好不容易換來的幾十文錢,裹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布衫,一步一滑地往土地廟趕。
她想著給林父求個平安符,再碰碰運氣,看廟裡的師父能不能捨點剩葯,壓根沒料到,這一去,會撞見毀了她所有念想的一幕。
自打林生逼她出去換錢,兩人便沒了半句溫存,林生整日早出晚歸,身上漸漸沒了往日的粗布汗味,反倒多了些脂粉香、綢緞料子的味道,回家對她更是冷眼相對,半句廢話都沒有。
茉娘隻當他是為家裡錢財發愁,從未多想,依舊默默操持著所有,忍下所有委屈。
今日她剛走到土地廟後院的僻靜角落,就聽見一陣不堪的聲響,夾雜著女子嬌嗔的話語,茉娘心頭一緊,腳步頓住,下意識躲到了香案後麵。
她悄悄探出頭,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人:是林生。
他穿著一身還算齊整的布衣,平日裡滿是窘迫的臉上,此刻堆著從未有過的殷勤笑意,正摟著一個穿著綾羅綢緞、打扮光鮮的姑娘。
那姑娘眉眼嬌俏,一看就是家境殷實的大戶小姐,手上戴著金鐲子,依偎在林生懷裡,舉止親昵放肆。
土地廟裡神像肅穆,可兩人全然不顧,廝混在一處,林生低頭湊在姑娘耳邊,說著討好的軟話,用客家話輕聲哄著:“阿翠妹子,你放心,涯心裡隻有你,隻要你肯幫襯涯,幫襯涯屋企,涯這輩子都對你好,絕無二心。”
那姓王的富家小姐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嬌聲道:“你莫騙涯,聽說你屋裡還有個女人,你捨得丟開她?”
“丟!立馬就丟!”林生說得毫不猶豫,語氣決絕,“那個女人,冇錢冇勢,隻會拖累涯,拖累涯屋企,早就想趕佢走了。我心裡隻有你,隻有你這樣家境好、又標緻嘅妹子,先配得上涯,先能幫涯過上好日子。”
他為了攀附這富家小姐,為了拿到她手裡的錢財,全然不顧往日情分,不顧茉娘為家裡受盡的屈辱苦楚,在這肅穆的土地廟裡,做出苟且之事,說著傷人至極的話。
茉娘站在香案後,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手裡攥著的錢袋“啪嗒”掉在地上,銅板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生和那王小姐瞬間驚醒,慌忙整理衣物。
林生轉頭看見茉娘,臉色驟然大變,從慌亂變成難堪,最後又化作一臉冷漠,沒有半分愧疚。
王小姐攏了攏衣衫,抬眼打量著茉娘破舊的打扮,滿眼鄙夷,扯著林生的衣袖問道:“佢係邊個?”
林生眼神躲閃了一瞬,隨即硬起心腸,指著茉娘,冷聲用客家話說道:“一個冇相乾嘅外人,屋企嘅幫工而已。”
一句“幫工”,徹底碾碎了茉娘最後一絲念想。
茉娘渾身發抖,眼淚洶湧而出,一步步從香案後走出來,死死盯著林生,聲音嘶啞顫抖,哭著質問:“林生,佢係邊個?你講嘅這些話,係咩意思?你話過會護著涯,話過隻愛涯一個,你都忘記了嗎?”
“忘記又點樣?”林生別過頭,不敢看她通紅的眼睛,語氣刻薄又冷漠,“當初係涯糊塗,如今涯想明白了,愛情算咩嘢?有錢有勢先係硬道理!阿翠妹子能給涯錢,能幫涯醫好阿伯,能讓涯擺脫窮日子,你能嗎?”
“涯能!”茉娘哭得撕心裂肺,伸出自己凍得開裂、滿是傷痕的手,“涯日日去幫人洗衫,做盡下賤活,拚盡全力賺錢,就係為了呢個家,為了你!你卻喺度同其他女人做呢啲事,還講出呢啲話!”
“你賺嘅那點錢,夠做咩啫?”林生嗤笑一聲,滿眼嫌棄,“連一副葯都買不起,留著你有咩用?今日既然你撞見了,涯也唔瞞你,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要同阿翠妹子在一齊,你以後唔好再糾纏涯!”
王小姐見狀,得意地挽住林生的胳膊,對著茉娘揚著頭,滿臉不屑。
茉娘看著眼前這對男女,看著林生絕情的模樣,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受盡的屈辱、委屈、奔波,想起自己放下所有尊嚴換來的,竟是這般背叛與嫌棄,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眼淚模糊了視線,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絕情的男人,徹底心死。
她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散落的銅板,攥在手裡,那冰涼的觸感,比不上心口萬分之一的寒意。
茉娘沒有再哭鬧,隻是深深看了林生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愛,沒有恨,隻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隨後,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出土地廟,寒風卷著碎雪打在她臉上,她卻渾然不覺,隻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任何盼頭了。
林生看著她單薄又踉蹌的背影,指尖微微動了動,心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愧疚,可轉頭看向身邊富家小姐身上的綾羅綢緞,想到即將到手的錢財,那點愧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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