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信朕同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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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慈步入殿內,帶來一縷外麵清寒的空氣,夾雜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她解下鬥篷遞給春桃,對殷執聿行禮。
“臣妾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事?”
江玉慈起身,卻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跺了跺腳,將一雙被殿外寒氣凍得微紅的手攏在唇邊嗬了嗬氣。
她的語氣帶了點嬌嗔的抱怨:“皇上還說呢,外頭可冷了,風跟刀子似的,臣妾一路走過來,手都快凍僵了。”
她邊說,邊自然而然地走到殷執聿身側,瞥了一眼他麵前堆積如山的奏摺。
“皇上還在忙呀?都這麼晚了,小心傷了眼睛。”
殷執聿看著她在燈下愈發顯得瑩白如玉、此刻卻微微泛紅的手指,伸手將她微涼的手握住。
“知道外頭冷,還跑過來?手這樣涼,可是宮人冇伺候好?”
“是臣妾自己急著來見皇上嘛。” 江玉慈順勢倚靠在他身側,任由他暖著手。
她撒嬌道:“臣妾心裡掛念皇上,就想著過來瞧瞧,皇上可用過晚膳了?臣妾來之前,特意讓小廚房煨了山藥枸杞乳鴿湯,最是溫補,皇上要不要用一些?”
她絕口不提德妃,隻說著體貼關心的話,彷彿真的隻是尋常的晚間探視。
殷執聿豈能不知她的小心思?
自德妃下午去了承禧宮,他便收到了訊息。
此刻見她這般作態,心中瞭然,卻也願意陪著她演這出不經意的戲碼。
他捏了捏她柔軟的手心,道:“還未用,你既帶了湯來,便讓他們呈上來吧,你陪著朕用一些。”
“是。” 江玉慈臉上綻開笑容,立刻吩咐春桃去準備。
她自己則依舊靠在殷執聿身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龍案。
案頭奏摺堆積,最上麪攤開的一本,硃批墨跡猶新。
她的目光快速掠過,忽然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縮。
那奏摺上的字跡清晰,內容赫然是彈劾戶部侍郎勾結地方,貪墨河工銀兩,縱容親屬霸占民田。
證據確鑿,請皇上嚴懲不貸,以正朝綱,落款是都察院另一位禦史。
這不是黎戚的奏本,是另一人的,且措辭更為激烈,直指德妃的父親罪大惡極。
江玉慈的心猛地一沉。賢妃提醒得對,情況比她想象的更糟。
不止黎戚,還有其他官員在落井下石,攻勢洶洶。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儘管她極力掩飾,還是被一直用餘光留意她的殷執聿捕捉到了。
殷執聿心中瞭然,卻故作不知,隻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慢慢揉著,語氣尋常地問:“手還涼嗎?朕讓康祿再添個炭盆?”
江玉慈強自鎮定心神,扯出一個笑容:“不用了,皇上懷裡暖和,臣妾不冷了。”
她試圖將注意力拉回來,目光從那份刺眼的奏摺上移開,落到殷執聿臉上,“皇上,那湯要趁熱喝纔好,臣妾伺候您用一些吧?”
“不急。” 殷執聿卻似乎不打算讓她輕易轉移話題,他空著的那隻手,狀似無意地拂過案上那封彈劾的奏摺。
他淡淡道,“近日朝中事多,朕也頗為煩心,你看看,這一個個的,都不讓朕省心。”
江玉慈的心跳漏了一拍,順著他的動作,這次看得更清楚些。
她像是終於忍不住,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輕聲問道:“臣妾下午時,見德妃姐姐神色惶惶,似是家中出了變故,心裡也著實為她擔憂,德妃姐姐向來溫婉賢淑,侍郎大人在朝中亦素有清名,怎會突然……”
殷執聿看著她這副明明心急如焚,卻還要強作鎮定拐彎抹角打探的模樣。
她為了那個德妃,倒是肯這般費心思。
“清名?” 殷執聿指尖在奏摺上點了點,“糍糍,你可知這世上許多事,並非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有些人,平日裡道貌岸然,背地裡卻未必乾淨。”
江玉慈心中一緊,知道殷執聿這話意有所指,且態度並不樂觀。
她連忙道:“皇上說的是,是臣妾失言了,朝政大事,臣妾不該妄加揣測,隻是德妃姐姐與臣妾交好,見她那般傷心欲絕,臣妾實在不忍。”
“臣妾想著,侍郎大人縱有不是,或許其中也有隱情?黎大人他此番舉證,難免有挾私報複之嫌?皇上聖明,定能洞察秋毫,不使無辜者含冤,也不令有心人得逞。”
殷執聿靜靜地聽著,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一直注視著她。
殿內一時寂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江玉慈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手心微微沁出細汗。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
殷執聿最不喜後宮乾涉前朝,尤其是涉及此類大案。
可一想到德妃,想到這些年姐妹相扶的情誼,她便什麼也不顧了。
就在江玉慈心中七上八下,幾乎要撐不住臉上鎮定的神色時,殷執聿忽然鬆開了她的手。
江玉慈心頭一涼。
卻見他並未動怒,隻是微微向後靠入龍椅,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她。
“糍糍,你與德妃,感情很好?”
江玉慈不知他此問何意,謹慎答道:“是,德妃姐姐與臣妾頗為投契,在宮中時常互相照應。”
殷執聿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告訴你,此事證據確鑿,並非黎戚一人攀誣,朕已著人密查多時,你待如何?”
殿內的暖意似乎瞬間被抽空,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血液在一點點變涼。
她向後退了半步,離開了他身側的溫暖範圍。
“皇上說已著人密查多時,證據確鑿,臣妾不敢不信,亦深信皇上絕不會冤枉無辜。”
她抬起頭,目光不閃不避地迎上殷執聿的視線。
“可是皇上,臣妾所知的,是德妃姐姐這個人,德妃姐姐溫婉謙和,待下寬仁,行事端莊,從未有過半分僭越失德之處。”
“她時常與臣妾說起家中父母,言談間滿是孺慕之情,說其父雖身居高位,卻常以修身齊家自省,教導子女亦是以忠孝節義為先,勤儉持家為本,其母更是仁善,常設粥棚接濟貧苦。”
“皇上,臣妾相信,能教養出德妃姐姐這般品性端方的女兒,其父其母,其家風家教,絕非大奸大惡,蠅營狗苟之輩所能有。”
她頓了頓,“臣妾與德妃姐姐相交數載,深知其為人,她若其父當真罪大惡極,德妃姐姐又豈會是那般純粹為父憂心的模樣?怕是早已知曉,或心虛膽怯,或與之同謀了!”
殷執聿望著她的臉,忽然笑了:“所以,你信她的為人,不信朕同你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