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的地方要走十五分鐘,穿過整條主街。鎮子不大,但這個點街上人多,賣菜的、買菜的、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兩個外來的女人。林晚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一些不自在,但她媽好像完全冇有注意到,隻是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
“這裡好。”她媽忽然說了一句。
“什麼?”
“我說這裡好。”她媽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比咱們村好,路平,人多,買東西也方便。你選的地方好。”
林晚聽出她媽話裡的意思——她媽是在安慰她,是在告訴她,你做這個決定是對的,媽不覺得委屈。林晚的鼻子忽然就酸了,她偏過頭去,假裝在看路邊的五金店,把那股酸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們在林晚收拾好的房間裡坐下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林晚給她媽倒了杯水,又把醃酸豆角的方子問了一遍,拿筆記在本子上。她媽坐在床沿上,端著水杯,目光慢慢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床是你自己鋪的?”她問。
“嗯。”
“被子買厚了,這天氣還用不著這麼厚的。”
“我怕你冷。”
她媽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稻田裡的蛙鳴,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林晚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她和她媽坐在院子裡乘涼,她媽搖著蒲扇給她趕蚊子,也是這樣的蛙鳴聲,也是這種讓人覺得安穩的安靜。
“媽。”林晚開口。
“嗯?”
“以後你就住這兒了。”
她媽放下水杯,看著窗外那片稻田,看了一會兒,輕聲說:“嗯,住這兒了。”
那天下午,林晚帶她媽去鎮衛生院辦了建檔手續。衛生院在鎮子西頭,一棟三層的白色小樓,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正是開花的時候,香氣濃得發膩。負責接診的醫生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看起來很和氣的樣子。
陳醫生看了她媽的檢查報告,又做了一套簡單的認知功能評估,然後把她叫到走廊上說話。
“你母親的情況目前還算穩定,但有一些細微的變化你可能要注意。”陳醫生翻開病曆本,“比如她可能會忘記近期發生的事情,但對很久以前的事記得很清楚。可能會有一些情緒上的波動,易怒或者突然的沮喪。還有就是時間感和空間感會出現混亂,比如不記得今天是幾號,或者在熟悉的地方迷路。”
林晚一一記在心裡。
“最重要的是,”陳醫生合上病曆本,看著她,“你不要一個人扛。照顧阿爾茨海默病的患者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很多家屬最後自己都垮了。鎮上有個家屬互助會,每個月活動一次,都是一些情況相似的家庭,你可以去聽聽,也可以不去,但我建議你去。有些事情,說出來會比悶在心裡好受一些。”
林晚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走進診室去接她媽。她媽正坐在椅子上發呆,看見她進來,忽然問了一句:“晚晚,我是不是得了什麼不好的病?”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握住她媽的手,說:“冇有,就是記性差了點,吃點藥就好了。”
她媽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懷疑,又像是信任,最後她點了點頭,說:“你說冇事就冇事。”
林晚笑了笑,扶她站起來,心裡卻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她忽然想起周硯白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廣州難得降溫,她和周硯白窩在他出租屋的沙發上,裹著一條毯子看電影。電影講的是一個女兒照顧患病母親的故事,看到一半她就哭了,哭得毫無征兆,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周硯白被她嚇到了,手忙腳亂地抽紙巾給她擦臉,問她怎麼了。
她說:“我害怕。”
周硯白冇問她在怕什麼,他隻是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說了一句讓她記了很久的話。他說:“你不用一個人怕,我陪著你怕。”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認真的。她以為“我陪著你怕”這句話是一個承諾,是一個可以兌換成未來的期許。但後來她慢慢明白,有些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