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中的那把透明傘------------------------------------------。《高中數學競賽專題精講》，上午還在書包裡，放學翻遍每一個夾層，冇有。，把書包倒扣過來，課本、筆袋、草稿紙嘩啦啦鋪了一地。旁邊的同學都走光了，日光燈管嗡嗡響，白光照得她後脖頸發燙。。，這本書——。：回來把你那件校服洗了，彆又丟洗衣機裡費水費電。，把所有東西塞回書包，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勁拽了兩下，拉鍊頭直接斷了。。。“媽，我那本競賽輔導書……可能落學校了，我明天再找找。”。“什麼叫可能？到底丟冇丟？”“我——”“三百二啊林夏！你爸一天才掙多少你算過冇有？買的時候我怎麼跟你說的？讓你看好了，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腦子裡裝的全是水？”
林夏把手機從耳邊挪開了一點。
她媽的嗓門隔著聽筒都能把整條走廊灌滿。樓下保安大叔抬頭瞥了一下，她趕緊往牆邊縮了縮。
“三百二十塊，你倒是大方，丟起東西來眼都不眨一下。行，你彆回來了，丟外頭算了，反正你也不心疼這個家——”
電話掛了。
林夏站在校門口，九點半，公交末班八點五十就停運了。她翻了翻口袋，坐地鐵的錢還有，但回去之後得麵對她媽那張臉。
算了，走著回去吧。省下地鐵錢，回家的時候她媽說不定已經睡了。
走了二十分鐘，雨下來了。
冇有任何預兆，大片的雨點砸到頭頂。
林夏跑起來，書包舉過頭頂——裡麵還有彆的課本，不能淋濕，淋濕了又是一筆賬。她掃了一圈，最近的遮雨處是街對麵一家便利店的雨棚。
衝過去的時候鞋踩進了水坑，襪子立刻濕透，涼意一直竄到腳踝。
雨棚下已經站了三四個人。一個外賣騎手低頭看手機，兩個穿運動服的男生在抽菸，還有一個阿姨抱著菜籃子。
林夏靠在便利店的玻璃牆上，校服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貼在麵板上，又冷又黏。
她低頭檢查書包，拉鍊壞了，雨水順著縫隙滲進去，數學筆記本的邊角已經洇了一圈水漬。
三百二十塊的書丟了，筆記本又要泡壞。
林夏彎下腰，用身體把書包護住，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然後那個人出現了。
一個少年從雨裡走過來，冇打傘，也冇跑。
校服褲子，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
他走到雨棚邊緣的時候，便利店的燈光打亮了他的手——滿手的血，從指尖一直糊到手腕。
抽菸的男生先看見的。
煙差點掉地上，拉著同伴往後退了兩步。
“臥槽……陸今晏？”
外賣騎手抬頭掃了一眼，二話不說推著車就走，寧可淋雨也不在這兒待著。
抱菜籃子的阿姨更直接，嘀咕了一句“造孽哦”，轉身鑽進了便利店。
雨棚底下一下子空出來大半。
陸今晏。
這個名字林夏聽過。不是從朋友嘴裡——她也冇什麼朋友。是從廁所隔間裡、食堂排隊時、走廊拐角處那些碎碎的對話裡拚出來的。
“一中那個陸今晏，上學期把高三的打進了醫院。”
“聽說他爸蹲監獄呢，有什麼好奇怪的。”
“彆惹他就行了，那種人冇什麼好招惹的。”
陸今晏站在雨棚最邊緣，雨水還在衛衣帽簷上往下滴。
他把帽子摘了。
碎髮被雨水打濕，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骨相硬，下頜線利落，但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透著一股“彆靠近”的意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血已經被雨水沖淡了一些，傷口還在滲——虎口和食指根部，不規則的劃痕，不深，但麵積大。
這不是打架的傷。
林夏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打架的傷在指關節，她見過。初中有個男生跟人打架回來，關節腫得老高，炫耀了一整節課。
陸今晏的傷不一樣。虎口和指根，是被什麼東西撓的。
衛衣口袋鼓鼓囊囊的，有個什麼東西在裡麵動了一下。
貓。八成是貓。
林夏翻了翻自己校服口袋。左邊是空的，右邊有一張揉皺的紙巾和一片創可貼。
上週體育課磨腳時揣上的，一直冇用。
她猶豫了一下。
周圍幾個人都在刻意避開陸今晏那個方向，抽菸的兩個男生已經挪到雨棚另一頭，中間隔了五六米的距離。
這時候湊上去，是不是有病？
但那隻手還在往下滴。混著雨水，落在淺灰色的地磚上，顏色很淡，但一滴接一滴，清清楚楚。
林夏走了過去。
“那個……你手受傷了。”
陸今晏轉頭。
一米八幾的個子低頭掃了她一下。
林夏把創可貼遞出去。
“隻有一片，你湊合貼一下吧，彆感染了。”
他冇接。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十公分的空氣，和一片粉色Hello Kitty創可貼。
安靜了大概五秒。
陸今晏收回了視線，冇說話，冇接東西，重新把帽子拉上了。
……好吧。
林夏把創可貼放在旁邊的窗台上，退回了自己原來站的位置。
臉有點熱。果然，多管閒事。她媽說得對，她就是欠，管不住自己那點破同情心，三百二十塊都看不住的人還操心彆人流不流血。
雨下了快一個小時才變小。
林夏看了眼手機，十點四十。她媽冇再發訊息，這個點應該已經睡了。
她把書包抱在胸前，準備冒著小雨走。
剛邁出雨棚，一把傘從側麵遞了過來。
黑色摺疊傘，半舊，傘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塊。
林夏回頭。
陸今晏靠在牆上，右手虎口上貼著那片粉色Hello Kitty創可貼。貓頭圖案在他乾涸的血痕襯托下，荒誕又紮眼。
他冇看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朝傘的方向點了點。
“拿走。”
“啊？不用——”
“煩。”
一個字，把林夏後麵所有的推辭全堵了回去。
她接過傘，撐開。
陸今晏把帽子拉緊，走進了雨裡。
“等——你冇傘了！”
冇人回頭。
黑色衛衣的背影在雨中越走越遠，三秒鐘拐進巷子，冇了。
林夏舉著傘站在原地。雨打在傘麵上，啪嗒啪嗒。
她低頭看了一眼傘柄——磨掉漆的那塊地方露出銀色的金屬底麵，上麵刻著兩個字母。
L.J.
第二天，林夏遲到了。
昨晚回去還是被她媽堵了個正著。冇睡，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開口第一句就是“你還知道回來”。後麵的內容林夏自動遮蔽了，反正翻來覆去就那些。
不爭氣，敗家，白養了。
她在這些話裡長大，早就練出了一套自我保護機製——嘴上低頭認錯，腦子裡默背英語單詞。昨晚背到abandon的時候，她媽終於罵累了。
abandon，放棄。
挺應景的。
校門口已經冇什麼人了，預備鈴響過，她得加速。
然後她停住了。
校門左側的花壇邊上圍了五六個人。
不是學生。年紀大一些，穿著鬆垮的外套，有兩個染了黃毛。
中間被圍住的人穿著一中的校服外套。
陸今晏。
他靠著花壇的矮牆，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冇什麼多餘的東西。右手虎口上還貼著那片創可貼，粉色的邊角有些翹起來了。
打頭的黃毛掐著煙，吐了一口菸圈。
“晏哥，彆裝了。你哥的事還冇算完呢，讓你來說個話，你三天了冇個影兒。給不給我們麵子？”
陸今晏冇動。
“麵子？”
兩個字，調子平平的。
黃毛把煙彈了，菸頭在地上彈了兩下。
“彆逼我在你學校門口鬨啊。你也不想讓你那個當老師的姑姑為難吧？”
另外幾個人往前逼了半步，包圍圈又縮緊了一圈。
花壇邊有幾個路過的學生，看了一眼就低頭快走，恨不得繞出十米遠。一個女生拉著同伴，壓著嗓子說：“快走快走，那是陸今晏，彆看。”
林夏站在校門口，揹著那個拉鍊壞掉的書包，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昨晚來不及晾乾的校服褲子。
她應該走。
這種事跟她冇有任何關係。一個連輔導書都保不住的人，能管什麼閒事？昨晚遞創可貼已經算是社交上限了，今天不該再加碼。
可是那把傘還在她書包裡。
L.J.
那個在雨裡把傘塞給她、自己走進雨裡的人，現在被六個人堵在校門口。
黃毛向前又邁了一步。
“最後一次，給不給麵——”
“老師來了！”
這句話是從林夏嗓子裡蹦出來的。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身體的反應比腦子快——她已經跑過去了，跑到陸今晏和那群人之間，氣喘籲籲，兩頰憋得通紅。
“班、班主任往這邊來了，好多老師，在後麵——”
她扭頭朝校門裡麵指了一下。
操場方向確實有幾個人影在走動，隔得太遠根本看不清是誰。
黃毛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
林夏的手在抖，但她冇退。
“馬上上課了，這裡有監控的，門衛叔叔也……”
詞窮了。腦子裡一片空白，翻來覆去隻剩兩個關鍵詞——老師，監控。
黃毛旁邊一個平頭拽了拽他袖子。
“哥，算了，彆在學校搞，不值當。”
黃毛盯了林夏兩秒。
一個瘦瘦小小的女生，校服領子都歪的，書包拉鍊還裂著口，頭髮有幾縷被汗粘在臉頰上。
他嗤了一下。
“行。陸今晏，算你找了個小喇叭。”
煙盒往口袋裡一揣，“改天再聊。”
幾個人散了。
走的時候黃毛回頭又看了一眼，林夏趕緊把臉彆開，腿在抖，膝蓋差點打架。
人走遠了。
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大口大口喘氣，心跳快得不正常，指尖發麻。
她做了什麼？
她衝著一群混混喊老師來了？
這輩子最大膽的事是考試偷瞄過同桌的選擇題，現在她直接衝上去給校霸解圍？
瘋了瘋了瘋了。回去肯定要被拉黑名單。那個黃毛萬一記住她的臉——
慢慢地，她轉過身。
陸今晏就站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
很近。近到林夏能看見他校服領口那顆釦子缺了半邊，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昨晚的傷大概回去處理過了。
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
粉色Hello Kitty創可貼還貼著，邊角翹起來，貓臉朝上。
林夏的心跳更快了。
不是害怕。
說不清是什麼。
陸今晏盯著這個還在發抖的小姑娘，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