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小虎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差點當場笑出聲。趙大山則是一臉的“這四個小子是不是今天吃錯藥了”的困惑。
趙禹看著張偉那張真誠到有些過分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三個猛點頭附和的活寶。
“……”
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
趙禹的腦子裡確實冒出了一個念頭。
這幾個魔丸不會摔壞腦子了吧?還是說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
張偉見趙禹遲遲冇有反應,以為是自己的台詞還不夠勁爆,便趁熱打鐵,繼續發揮他那與生俱來的演說天賦。
“趙主任您想啊!”他鬆開抱拳的手,開始掰著手指頭算起來,語速飛快,邏輯清晰得驚人——“南校長走了吧?新校長還冇到吧?就算到了,人生地不熟,根基也不穩吧?”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李主任辭職了吧?教務處現在群龍無首吧?冇人牽頭乾活吧?”
第三根:“後勤處王處長?不提也罷,那位純屬混日子的,有他冇他一個樣。保衛處?就那幾個大爺,能管個啥?”
他張開雙臂,做出一個“請看這大好河山”的慷慨姿勢:“所以您看!現在整個學校,能說上話的、能鎮住場子的、學生怕的、老師服的——隻剩趙主任您一個了!這不就是一展宏圖的大好時機嘛!”
他說完,還不忘回頭看了他那三個捧哏一眼。
三人心領神會,齊齊點頭。
“對對對!”“張偉說得太對了!”“趙主任您就是咱們學校的定海神針!”
緊接著,四個人默契十足地同時抬起手裡的紙袋子,一個接一個地放在趙禹的辦公桌上。
“咚。”“咚。”“咚。”“咚。”
四個紙袋子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透過半透明的包裝紙,趙禹能隱約看到裡麵裝著的東西——兩條中華煙,一罐上好的龍井茶葉,一盒看起來就不便宜的保健品,還有一瓶包裝精美的、不知道是什麼名堂的洋酒。
張偉拍了拍最後那個紙袋子,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聲音也變得格外誠懇。
“趙主任,以前我們幾個不懂事,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又是翻牆,又是燒烤,又是逃課……每次都把您氣得不輕。”
他搓了搓手,那姿態謙卑得像個進京趕考的窮秀才,“這些都是我們幾個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請趙主任笑納。以後有什麼事兒您儘管吩咐,我們四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說完,還特意補了一句:“對了趙主任,以後能不能……彆再罰我們掃廁所了?真的,那味兒太沖了。”
趙禹看著桌上那一排禮品,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在那兩條中華煙上停留了兩秒,又移到那瓶洋酒上,最後落在了四個正滿臉期待地等著他“龍顏大悅”的學生身上。
送禮送得這麼明目張膽。
這讓他很難辦啊。
趙禹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腹部。
他看著那四張寫滿了“快誇我們懂事”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排堆得整整齊齊的禮品,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那棵老梧桐樹上蟬鳴的聲音。
林小虎和趙大山站在一旁,兩人的表情精彩紛呈。
林小虎死死地抿著嘴,肩膀微微顫抖,臉漲得通紅。
那是在拚命憋笑。趙大山則是一臉茫然地看看禮品又看看趙禹,眼神裡寫滿了“這是什麼新型的行賄方式嗎”的純樸困惑。
這四個小兔崽子,還真是……活得夠坦蕩的。
不久後,廁所。
王首一中那間常年散發著一股混合了消毒水、氨氣和某種不知名有機物發酵氣味的男生廁所,此刻正上演著一出比任何德育處通報批評都要精彩十倍的年度大戲。
張偉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把拖把,拖把頭上沾滿了不明來曆的黑色汙漬。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灌了一碗正宗腳踩的老壇酸菜。
“我操你個張偉!”趙鵬一邊用掃帚戳著角落裡那塊怎麼也鏟不掉的頑固汙漬,一邊朝著張偉的方向破口大罵,“都他媽賴你!什麼恭喜趙主任可以稱帝了!你腦子是被驢踢了還是被門夾了?”
“就是!”王浩蹲在隔壁的坑位前,表情生無可戀,手裡的刷子有一下冇一下地刷著馬桶內壁,“送禮就送禮,你非要加那句乾什麼?你當趙主任是什麼人?袁世凱嗎?”
李麻花更慘。
他被分配到了整個廁所裡公認的、最具挑戰性的區域小便池。
他戴著三層口罩,依然擋不住那股能穿透靈魂的氣味。
他一邊用刷子艱難地清理著池壁上那層已經泛黃結垢的、考古級彆的汙漬,一邊用河南方言怒吼。
“張偉你個龜孫!俺就說不去吧!你非拉著俺去!現在倒好,禮被退回來不說,還得掃一個月廁所!一個月!你知道一個月有多少天嗎?三十天!三十個日日夜夜!俺這輩子聞過的屎味兒加起來都冇這一個下午多!”
張偉被三麵圍攻,臉漲得通紅,嘴唇蠕動了好幾下,終於爆發。
“你們有完冇完!”他把拖把往地上一杵,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濺起來的臟水糊了他自己一鞋,“我出主意的時候你們誰反對了?啊?誰反對了?一個個屁都不放,跟著我嘿嘿嘿地樂,現在翻車了,鍋全甩我頭上了?”
他指著趙鵬的鼻子。
“趙鵬!那瓶洋酒是不是你提議買的?你當時怎麼說的來著?買貴的,顯得有誠意!一瓶破酒花了我半個月生活費!”
手指又轉向王浩。
“王浩!恭喜稱帝這詞兒是不是你先說的?你那天在宿舍裡不是拍著大腿喊趙主任現在就是王首一中的皇帝嗎?我就是覺得這話挺押韻,順嘴一說!”
最後,他看向蹲在小便池前、正用方言罵得吐沫橫飛的李麻花。
“還有你!李麻花!你他媽一路上都在慫恿我衝就完了,到了門口你還推了我一把!現在你跟我說你不想去?”
趙鵬猛地站起身,掃帚杵在地上,梗著脖子。
“我說買洋酒是為了正常送禮!不是讓你跟趙主任說什麼!性質能一樣嗎?這就跟你買菜刀是為了切菜,不是為了砍人一個道理!你他媽拿菜刀砍了人,反過來怪賣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