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又恢複了安靜。
趙禹拎著那個包裝精美的水果籃,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他將果籃放在床頭櫃上,那上麵還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
梁詩韻也跟了進來,她臉上那副看好戲的表情絲毫未減。她走到床邊,看著那個還把臉埋在枕頭裡,試圖用物理方式逃避現實的沈研,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
“哎喲,沈老師。”梁詩韻的聲音裡充滿了“關懷”,“您這是……怎麼了呀?剛纔那護士姐姐看著挺凶的嘛,不過看樣子你好像跟她相處得不錯。“
床上的沈研身體猛地一僵。
她緩緩地從枕頭裡抬起頭。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和孤傲的俏臉上,此刻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番茄。眼眶也紅紅的,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又或者是羞的。
她看著梁詩韻,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一臉平靜、彷彿什麼都冇看見的趙禹,嘴唇動了動,最後隻化作了一聲充滿了無奈的歎息。
“我冇事。”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真是的,身體不好就彆逞能嘛,這下好了,把自己整進醫院了。”
梁詩韻嘟囔著,她拿起一個蘋果,又從包裡摸出了一把精緻的水果刀,開始認認真真地削起了蘋果,那動作嫻熟自然。
趙禹則是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感覺怎麼樣?”他開口問道。
“還……還好。”沈硯低著頭,“醫生說我身體冇什麼大礙,隻需靜養即可。”
“靜養?醫生說要靜養多久?”
“需要靜養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
趙禹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了高二年級那張排得滿滿噹噹的課程表。
沈研一個人帶了四個班的生物課,她這一請假,生物組那幾個頭髮本就不富裕的老師怕不是要直接累癱在講台上。
真是……會給人添麻煩。
他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那短暫的沉默,和那微微皺起的眉頭還是被沈研捕捉到了。
沈研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對不起,趙主任。”她突然開口,“我給學校添麻煩了,耽誤了不少課程。”
趙禹愣了一下。
這女人怎麼突然道上歉了?
“你道什麼歉?”趙禹有些不解。
“我……”沈研抬起頭,神色有些不自然:“昨晚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我忽略了人與人的體質終究是是有所不同的……”
趙禹:“……”
你這話說的,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一旁的梁詩韻手一抖,那把鋒利的水果刀差點削到自己的手指。她強忍著笑,將那句已經湧到嘴邊的“你何止是高估了,你簡直是高估得離譜”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病房裡的空氣有些尷尬。
趙禹看著沈研那張寫滿了“我已經放棄抵抗,你們隨意吧”的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他能說什麼?
說“沒關係,下次注意”?
還是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大俠請重新來過”?
怎麼說都感覺怪怪的。
“咳咳!”梁詩韻終於還是冇忍住,她將削好的蘋果切成一小塊,用牙簽紮好,遞到沈研麵前,強行打破了這片沉默。
“哎呀,多大點事兒嘛!”梁詩韻的語氣輕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再說了,這又不是你的錯!都怪我!都怪我昨晚上非拉著你玩什麼真心話大冒險!”
她三言兩語就把責任全攬到了自己身上,還順便給沈研找了個台階下。
沈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接過蘋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趙禹也懶得再去追究那句“高估了實力”的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一段充滿了血與淚的悲傷故事。
他換了個安全的話題。
“今天的課程我已經替你上了,這周的生理教育課你也不用太過擔心,有人會替你上,以後你有時間補回來就行了。另外,關於下一課程的教案,我希望你能發我一份……”
”謝謝。“
一聊到工作,沈研鬆弛了一些。
她立刻進入了生物老師的角色,開始跟趙禹探討起關於“孤睾者”這一章節的教學難點和創新教法。
兩人聊得還算投機。
直到那個去而複返的護士再次推門進來。
“沈老師,換藥了。”
護士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職業化的冷硬。但她看向趙禹和梁詩韻的眼神,卻充滿了警惕,像是在看兩個即將搶走她心愛玩具的小屁孩。
“那……我們就先不打擾了。”
趙禹站起身,很識趣地提出了告辭。
他可不想再欣賞一次剛纔那場充滿了暴力美學的“傷口檢查”了。
走出病房,趙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是……令人心累的一次探望啊。
趙禹來時是兩個人,但走的時候隻有一個人。
梁詩韻主動要求留下來陪沈研,理由冠冕堂皇——“沈老師一個人在醫院多可憐啊,我留下來陪陪她,說說話,也方便照顧。”
趙禹走出病房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梁詩韻已經搬了張椅子,湊到了沈研的病床前,臉上掛著一種充滿了探索精神和求知**的、躍躍欲試的表情。
那表情像極了一隻黃鼠狼。
而病床上的沈研,則像那隻雞,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累了,毀滅吧,趕緊的”的絕望氣息。
趙禹默默地轉回頭。
算了。
不關他事。
趙禹開著那輛樸實無華的大眾,彙入了車流。
一路十分平穩。
作為一個把“安全”二字刻進DNA裡的人民教師,趙禹的駕駛風格堪稱佛係。
他始終跟前車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一個足以讓駕校教練都感動到流淚的距離。
這距離,在他看來是文明,是禮讓,是留給彼此的體麵。
但顯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賞這份難得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