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災難發生在那一年的家庭年終聚會上。”孟靜的表情漸漸變得惆悵起來。
“你知道的,那種聚會,就是大型的攀比和說教現場。我那些叔叔伯伯,七大姑八大姨,圍著我那個剛變成女人的哥哥,問東問西。什麼‘你這樣以後怎麼嫁人啊’、‘老孟家可就你一根獨苗,這下斷了香火可怎麼辦’……說得特彆難聽。”
“我哥,哦不,我姐,她脾氣本來就不好。被他們唸叨煩了,直接就把手裡的酒杯往桌上一摔。”
“然後,她就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始爆猛料了。”
孟靜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回憶那場驚心動魄的“坦白局”。
“她說,我媽其實一直跟她的前男友有聯絡,兩人還經常偷偷出去約會。”
“她說,我爸跟他們公司的那個漂亮女秘書,早就搞到一起去了,還在外麵給人家買了房。”
“她說,我二伯就是我媽的那個前男友。”
趙禹咀嚼的動作停了。
“她說,我小姨曾經是我爸的初戀女友。”
“她說,我的一個遠房堂叔其實喜歡男的,而且一直暗戀我爸,曾經還把我哥當代餐。”
“她說,我那個天天打麻將的大舅媽跟我外婆其實是……是閨蜜。”
“她說……”
孟靜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足以讓任何一個家庭倫理劇編劇都自愧不如的混亂關係。
……“
趙禹感覺自己的CPU已經快要燒了。
他放下手裡的點心,端起茶杯,試圖用溫熱的茶水,來安撫一下自己那顆備受衝擊的心臟。
“然後呢?”
“然後……”孟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麻木的笑容。
“大家撕破了臉,把所有藏著掖著的破事,都給抖了出來。”
“我爺爺掏出一張親子鑒定,說我那個所謂的‘姐姐’,其實是我二伯和我媽的親兒子……”
“我二伯是我爺爺的養子……”
趙禹:“……”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停止了運轉。他試圖在腦海裡畫一張人物關係圖,然後圖崩了。
“我……是我爸的親生女兒,這點倒是冇問題。”孟靜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趙禹,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趙禹默默地放下茶杯。
他決定放棄思考了。
人類的智慧,在如此複雜的關係麵前,顯得是那麼的渺小,那麼的不值一提。
“那場聚會之後,我們家就散了。”孟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我爸媽離了婚。然後……然後我爸就結婚了,至於物件......好吧,我也希望那是假的,但確實是真的。”
“哈?”趙禹徹底懵了。
“對。”孟靜點了點頭,表情平靜,“在那之後,我家裡人就再也冇抱怨過“生兒育女”的事情。而且,他也算是曲線救國,幫我二伯完成了‘娶到我媽’這個未了的心願。”
趙禹:“……”
神他媽的曲線救國。
“再後來,我爸的公司因為經營不善,加上那場家庭風波鬨得太大,資金鍊斷了,就破產了。”
“我爸欠了一大堆債,帶著我後媽連夜就跑路出國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就剩下我一個人。我把國際學校退了,轉到了王首一中。用我媽……啊不,我親媽留給我的一點積蓄,在這裡買了套小房子。”
說到這裡,孟靜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我也不知道那幫綁匪是怎麼想的。大概是看了我以前的新聞,以為我還是那個千金大小姐吧。”她攤了攤手,“說實話,我現在……是真冇什麼錢了。”
故事講完了。
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孟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沙發裡。
她看著趙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謝謝您,趙主任。”她輕聲說,“這些事,我憋在心裡好久了。一直冇跟人說過。今天說出來,感覺舒服多了。”
趙禹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疲憊和釋然的臉。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點什麼富有哲理的、能安慰到她的、符合他德育處主任身份的話。
比如“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之類的,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吃到大便。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化作了一聲充滿了同情的歎息。
“……辛苦了。”
“噗嗤。”孟靜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
“趙主任,您要不要留下來吃頓便飯?我……我廚藝還不錯的。”她發出了邀請。
趙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不了。”他委婉地拒絕,“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
孟靜點點頭,也冇有過分挽留。
臨走前,趙禹還是冇忍住,多問了一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孟靜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又露出了那種開朗的笑容,“還能有什麼打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唄。爭取考個好大學,然後找份好工作,自己養活自己。”
趙禹看著她,心裡莫名地鬆了口氣。
他拿出手機:“留個聯絡方式吧。以後在學校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給我打電話。”
“好呀!”孟靜爽快地掏出手機,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
走出那間溫暖卻又空曠的公寓,夜風微涼。
趙禹站在小區門口,看著身後那棟亮著萬家燈火的高樓,心裡五味雜陳。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被炸了的家好像也冇那麼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