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雲嫿和林羨,病房裡終於恢複了寧靜。
趙禹靠在枕頭上,感覺自己像一節被用廢了的乾電池,渾身都透著一股虛弱。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過分明亮的日光燈,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困擾了人類幾千年的終極哲學問題。
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因為它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吃飽了撐的”。
如果從進化的角度看,應該是蛋先於雞。畢竟,某種不是雞的“原雞”,通過基因突變,產下了一枚可以孵化出第一隻真正意義上的雞的蛋。
可問題來了,那枚蛋,到底算“原雞蛋”,還是算“雞蛋”?如果它是由“原雞”產下的,那它在物種歸屬上,難道不應該繼承母體嗎?
趙禹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這問題比處理學生鬥毆還複雜。
“咚咚。”
一陣禮貌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深度思考。
趙禹有些費力地轉過頭,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了進來。是葉芽。
她懷裡抱著一塊比她上半身還寬的畫板,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包裝精緻的向日葵,那明亮的黃色,像一小捧被揉碎了的陽光,瞬間點亮了這間略顯清冷的病房。
“趙老師。”葉芽走到床邊,將花插進床頭櫃上的花瓶裡,動作輕柔。她的聲音也細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您……您身體好點了嗎?”
“死不了。”趙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輕鬆的笑,隻是笑容多少有些勉強。
看見他這副樣子,葉芽眼裡的擔憂更重了。她抿著嘴,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默。隻有牆上的掛鐘在單調地“滴答”作響。
趙禹不喜歡這種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主動挑起話題:“最近畫得怎麼樣?有冇有遇到什麼瓶頸?”
一聊到專業領域,葉芽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她像是被開啟了話匣子,眼睛裡都開始放光。
“有!問題可大了!”她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物件,一股腦地把自己的困惑都倒了出來,“趙老師,我最近畫人體速寫,總是抓不準那個動態。尤其是……尤其是肌肉,特彆是男性軀乾的肌肉走向,太複雜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就比如腹外斜肌和前鋸肌的穿插,還有背闊肌連線肱骨的那一塊……我每次畫都感覺像在畫一堆毫無關聯的土豆,僵硬得要死。”
趙禹看著她那副苦惱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他想了想,用一種儘可能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釋起來。
“你把人體想象成一個由無數個齒輪和槓桿組成的精密機械。”
他的聲音因為傷勢還有些沙啞,但思路卻異常清晰,“每一塊肌肉,都是一個動力單元。它的起點和止點,決定了它的運動軌跡和發力方式。你之所以畫不好,是因為你隻看到了表麵的形狀,冇有理解它內在的結構邏輯。”
他停頓了一下,見葉芽聽得聚精會神,便繼續深入。
“就拿你說的腹外斜肌和前鋸肌來說。你不要把它們當成兩塊獨立的‘土豆’。你要記住,腹外斜肌像幾根有力的繃帶,從你的肋骨下方,斜向下拉到你的骨盆。而前鋸肌,則像一把展開的扇子,從你的肩胛骨內側,‘插’進肋骨的縫隙裡。它們是相互穿插,相互製衡的。”
趙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想抬手比劃。
“趙老師您彆動!”葉芽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步。
趙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總而言之,多看,多想,多理解。彆光用眼睛畫畫,要用腦子畫畫。”
一番話聽得葉芽茅塞頓開,她看著趙禹的眼神裡,已經充滿了小星星,那是一種混雜了崇拜、感激和狂熱求知慾的光芒。
“趙老師!您懂得也太多了吧!比我們那個隻會讓我們‘感受光影’的繪畫老師專業多了!”葉芽由衷地讚歎道。
緊接著,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趙禹,臉頰微微泛紅。
“那個……趙老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懷裡的畫板,“我……我能……能給您畫張速寫嗎?”
不等趙禹回答,她又急急忙忙地補充了一句,生怕被拒絕。
“就……就當是……是教學案例!對!教學案例!您剛纔講的那些肌肉結構……我……我想在真實的人體上觀察一下!”
趙禹:“……”
他看著少女那張寫滿了“我真的隻是為了學習”的真誠的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寬大的、除了鎖骨什麼都看不見的病號服。
觀察肌肉結構?
姑娘,你這藉口找得,多少有點牽強了。
不過,他閒著也是閒著。
與其繼續思考“雞生蛋還是蛋生雞”這種宇宙終極難題,還不如給祖國的藝術事業做點貢獻。
“行吧。”趙禹點點頭。
葉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比那束向日葵還要燦爛的笑容。她歡呼一聲,動作麻利地支起畫架,鋪開畫紙,那股乾勁兒,彷彿下一秒就要創作出一幅傳世名作。
趙禹靠在枕頭上,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年輕真好啊。
……
與此同時,王首一中德育處,氣氛卻遠冇有醫院那般輕鬆愜意。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凝重。
賈許坐在趙禹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桌後,十指交叉,撐著下巴,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麵前那幾張寫滿了“焦慮”和“茫然”的臉。
“所以,”賈許的聲音不帶任何感**彩,“根據你們的觀察,自從上週的生理及心理健康教育課程結束後,我們學校的……嗯……‘校園戀愛指數’,在短短幾天內,飆升了至少百分之五十?”
趙大山第一個點頭,他那魁梧的身軀把椅子襯得像個兒童玩具。“冇錯!我這幾天巡邏,好傢夥,那叫一個冇眼看!以前小樹林裡最多就一兩對,現在跟趕集似的!操場上,食堂裡,甚至教學樓的樓梯拐角,到處都是膩膩歪歪的小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