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警察局,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裡,空氣像凝固的過期咖啡,苦澀又沉悶。
王隊捏著眉心,盯著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行動報告,紙張還帶著列印機溫熱的氣息。
報告很簡潔,結果很圓滿。
搗毀邪教窩點一處,抓獲邪教徒七十餘人,繳獲非法宣傳資料若乾,解救被困人員兩名。
很標準的捷報。
可王隊的心裡,卻像被一團濕棉花堵著,說不出的憋悶。
“王隊。”
一個年輕的警員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另一份檔案,臉上是剛剛參加完一場大勝仗後,還冇完全褪去的興奮。
“審訊組那邊初步排查過了,這次抓到的七十多人裡,有五個是‘宇宙真理與愛和平永生教會’的中高層骨乾。這是他們的資料。”
王隊接過檔案,草草翻了幾頁。
照片上的幾個人,長相各異,有看起來像大學教授的斯文敗類,也有滿臉橫肉的社會大哥,唯一的共同點是,眼神裡都帶著一種如出一轍的、空洞的狂熱。
“郵件的內容……居然是真的。”年輕警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隊長,您當時讓我們按那個匿名地址布控,我們還以為……”
王隊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以為我在胡鬨?”
年輕警員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擺手:“冇!絕對冇!我就是覺得……太神了!跟拍電影似的!”
“行了,出去吧。”王隊揮了揮手,“讓審訊組那幫小子精神點,這幾個骨乾,給我好好‘聊聊’。”
“是!”
年輕警員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恢複了死寂。
王隊靠在椅背上,轉動著那支用了好幾年的、筆桿都磨得發亮的鋼筆。
真正的“神”。
也就是那個所謂的教主。
所有被抓的教徒,審訊時都像是被洗了腦的複讀機,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我主將賜予我等永生”、“凡人無法理解我主的偉大”、“我主無處不在”。
問急了,就閉上眼開始唸唸有詞,什麼“愛與和平”,什麼“宇宙真理”。
有幾個情緒激動的,甚至當場表演了用頭撞牆,高喊著要迴歸“主的懷抱”。
一群瘋子。
王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感覺自己的髮際線又向著頭頂高地悲壯地撤退了一厘米。
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五個所謂的中高層骨乾身上了。
他們知道的,肯定比那些底層的小嘍囉多。
隻要能撬開他們的嘴,那個藏在幕後的“神”,總會露出馬腳。
王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泡得發苦的濃茶。
……
與此同時,市局的另一間審訊室裡,氣氛卻和王隊的辦公室截然不同。
這裡冇有劍拔弩張,冇有聲色俱厲。
反而……有點像一場尷尬的、遲到了許多年的同學聚會。
五個男人,穿著統一的橙色囚服,圍坐在一張小圓桌旁。
桌上冇有酒,隻有幾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咳。”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並不存在的眼鏡,臉上擠出一個溫和的、略帶尷尬的笑容。
“那個……護法大人,您也來了啊。”
被他稱為“護法大人”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他聞言,眼皮抬了抬,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
壯漢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其他人。
除了眼鏡男,還有一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青年,一個看起來像是老實巴交農民的中年人,以及一個臉上畫著濃妝、雌雄莫辨的妖豔男子。
這些人,在教會裡,都是他手下的得力乾將。
佈道使、接引使、戒律長老……
大家平時在各自的“堂口”裡,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誰能想到,今天會以這種方式,齊聚一堂。
“吃了冇啊,各位?”妖豔男子翹起蘭花指,輕輕撥了撥自己額前那縷並不存在的劉海,試圖活躍一下氣氛。
冇人接他的話。
氣氛更尷尬了。
“最近……‘收成’怎麼樣?”那個農民模樣的中年人,用一種極其不確定的語氣,小聲問道。
“彆提了。”瘦竹竿青年一臉晦氣,“這個月KPI還差三個,本以為昨晚能湊齊,誰知道……”
他話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我也是。”眼鏡男歎了口氣,“我負責的那個片區,最近條子查得嚴,好幾個‘種子’都被他們給提前刨了。業績壓力大啊。”
“誰說不是呢。”護法大人也難得地開了口,聲音洪亮如鐘,在這小小的審訊室裡嗡嗡作響,“我跟你們說,這幫條子,現在是越來越不講規矩了!以前咱們‘引渡’幾個迷途的羔羊,他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倒好,直接抄老家了!”
一番吐槽,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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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交流起“工作”上的心得體會和辛酸苦楚。
從如何精準識彆“潛在客戶”的心理弱點,到如何用話術規避相關部門的審查,再到抱怨教會內部的“內卷”現象和不合理的KPI考覈。
那場麵,熱火朝天,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網際網路大廠的銷售團隊在開季度總結會。
聊了足足有半個小時,妖豔男子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拍大腿。
“哎呀,光顧著聊業務了,差點忘了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而神聖。
“兄弟們,咱們這次雖然落了難,但絕對不能墮了我主的威名!”
“對!”眼鏡男立刻附和,他推了推鼻梁,鏡片後的眼神閃爍著智慧與決絕的光芒,“我早就想好了全套的應對方案。根據我多年研讀各類刑偵劇本的經驗,接下來,他們的流程應該是這樣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審訊。他們會先禮後兵,給我們倒水,然後問我們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試圖瓦解我們的心理防線。”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這個時候,我們必須保持沉默,或者用我主的教義來回答他們。記住,眼神要堅定,表情要不屑,要讓他們知道,凡人的智慧在我主的光輝麵前,不值一提!”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威脅。當他們發現常規手段冇用之後,就會開始言語威脅。比如拿我們的家人說事,或者用一些子虛烏有的罪名來恐嚇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