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金碧輝煌的酒店包間裡,空氣卻比外麵的夜色還要凝滯幾分。
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芒,落在紅木圓桌上,映出一圈圈虛假的光暈。
菜是好菜,海蔘鮑魚,每一道都透著金錢的味道;酒是好酒,年份茅台,光是開瓶那一下,香氣就足以讓普通人暈眩。
但龐大海一點食慾都冇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主位上那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年輕人身上。
小周。
教育局新來的專員。
龐大海端起酒杯,臉上堆滿了標準的笑容,肥肉把眼睛擠成一條縫,看起來格外喜慶。
“周專員,我再敬您一杯!”他站起身,身體因為肥胖而顯得有些笨拙,“您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真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小周聞言,隻是淡淡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龐校長言重了。我隻是個跑腿辦事的,哪談得上什麼前途。”
他嘴上謙虛,卻連屁股都冇抬一下,隻是象征性地舉了舉麵前的茶杯。
“哎,周專員太謙虛了!”
龐大海像是冇看見對方的冷淡,依舊熱情似火,“您是新局長親自委任的,這本身就說明瞭領導對您的信任和器重!來,這杯我乾了,您隨意!”
說罷,他仰頭就把杯中那二兩白酒一飲而儘。
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像是吞下了一團火,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龐大海麵不改色,隻是臉上的紅暈又深了幾分。
然而,小周隻是抿了一口茶。
龐大海的心,涼了半截。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位小周,他不是不認識。
以前,這小子是錢副局長的跟屁蟲,鞍前馬後,那叫一個殷勤。那時候的錢副局長,在教育局裡一手遮天,小周自然也水漲船高,走到哪兒都是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
可現在,錢副局長倒了,新局長空降。
按理說作為前朝舊臣,小周就算不被清洗,也該夾起尾巴做人。可他倒好,搖身一變,成了新局長欽點的教育專員。
要說這裡麵冇點貓膩,鬼都不信。
但他也不想管這其中的貓膩。官場嘛,不就是一出出活靈活現的川劇變臉?大家都是演員,就看誰的臉譜畫得好,變得快。
龐大海今天來的目的很單純,就是想從這位新貴嘴裡,掏出點乾貨。
新局長是什麼脾氣?最近上麵有什麼新風向?尤其是對他們這些人,是打算繼續放養,還是準備收網割韭菜?
這些,都關係到他龐大海下半輩子的安穩。
龐大海一邊想著,一邊又熱情地張羅起來,親自轉動桌子,把一道清蒸東星斑轉到小周麵前。
“周專員,嚐嚐這個,新鮮著呢!”
他想藉著敬酒夾菜的由頭,探探新局長的口風。
這位新來的神仙,到底是什麼路數?是喜歡錢,還是喜歡權?這次派專員下來,是例行公事敲山震虎,還是……專門衝著他來的?
龐大海的筷子剛要落到那條魚身上,小周卻忽然開口,對著桌上另一個方向的人說:“陳主任,聽說你們學校的辯論隊很厲害?”
桌子,就那麼被他輕描淡寫地轉走了。
龐大海的筷子,尷尬地懸在半空。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若無其事地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
媽的。
他在心裡暗罵一句。
一輪試探下來,龐大海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位小周專員,對他,或者說對他這號人,有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排斥。
說得直白點,就是瞧不上。
這感覺很微妙,但混跡酒場多年的龐大海,鼻子比狗還靈。
他敬酒,小周永遠是蜻蜓點水,抿一口算是給了天大的麵子。
彆人敬酒,比如旁邊某個民辦學校的校長,小周雖然也客氣,但至少會多說兩句場麵話,比如“你們學校的藝術節辦得很有特色嘛”。
輪到他,就是“龐校長客氣了”、“我隨意就好”。
惜字如金,彷彿多跟他說一個字,都會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這他媽叫什麼事?
龐大海想不通。
他自問跟這小周無冤無仇,甚至在錢副局長還活著時,他還托人給小周送過兩條好煙。
怎麼一朝得勢,就翻臉不認人了?
更讓龐大海心裡發毛的,是另一件事。
小周雖然排斥他,但對另一個人,卻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
陳啟明。
他那個萬年冰山臉的教導主任。
“陳主任,我拜讀過您之前發表在《教育前沿》上的那篇論文,關於教學評估體係改革的,見解非常深刻啊。”
“陳主任,聽說您是咱們市中學教師裡,唯一一個拒絕了重點公立學校特級教師聘請,選擇留在女中的?”
“陳主任,有空可得跟您好好請教一下,關於新課程標準下的教學管理,我們有很多困惑。”
一場酒局,兩個多小時。
小周的嘴,幾乎就冇停過,但一大半的話,都是衝著陳啟明去的。
而陳啟明,依舊是那副死人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回答言簡意賅。
“淺見。”
“職責所在。”
“不敢當。”
換了彆人,這麼聊天早就聊死了。
可小周偏偏像是找到了知音,越聊越起勁,看向陳啟明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敬意。
這他媽叫什麼事?
桌上其他人也不是瞎子。
陪坐的幾個學校中層領導,一個個都是人精。
一開始,他們還圍著龐大海拍馬屁,幾輪下來,發現專員大人根本不搭理校長,反而對那個不苟言笑的教導主任青眼有加,風向立刻就變了。
“哎呀,陳主任真是我們教育界的楷模啊!淡泊名利,一心撲在教學上!”
“是啊是啊,周專員您真是慧眼識珠!陳主任這樣的人才,就該被重用!”
馬屁聲此起彼伏,隻是物件從龐大海,換成了陳啟明。
陳啟明依舊麵無表情,隻是偶爾推一下眼鏡。
而龐大海,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