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邊是一片開闊的草坪,幾個穿著舞蹈服的女生正對著一個便攜音響練習著一段力量感十足的街舞,動作乾脆利落,引得旁邊幾個寫生的女生頻頻側目。
右手邊是一個露天咖啡座,陽傘下,三三兩兩的女生圍坐在一起,麵前擺著膝上型電腦和咖啡,像是在討論著什麼課題。她們的笑聲清脆,毫無顧忌地在空氣中迴盪。
一條蜿蜒的石板路向前延伸,路兩旁是高大的香樟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柳韻一邊走,一邊用一種平緩而自豪的語調介紹著。
“我們清芷一直以來的教育理念,就是因材施教。我們相信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種子,學校的責任,不是把她們修剪成統一的盆景,而是提供最適宜的土壤和陽光,讓她們自由生長。”
趙禹聽著,心裡卻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因材施教?自由生長?
這跟他從市教育局官網和各種公開報道裡看到的“清芷模式”完全是兩個版本啊。
那些文章裡,關鍵詞可都是“紀律嚴明”“高度統一”“量化管理”“無菌校園”。
難道……網上那些都是公關稿?專門寫給外人看的?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困惑越來越深。
這時,迎麵走來三個女生。
她們冇有穿校服。
一個穿著時下流行的辣妹風吊帶和工裝褲,頭髮挑染了幾縷粉色;一個套著寬大的潮牌衛衣,腳踩限量款球鞋;還有一個則是一身精緻的洛麗塔洋裝,撐著一把蕾絲陽傘。
這要是在王首一中,趙禹能當場把她們的檢討書預定到下個學期。
江畔月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她下意識地扯了扯趙禹的衣角,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震驚:“主……主任……她們……她們不用穿校服的嗎?”
她的世界觀正在遭受劇烈衝擊。
趙禹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
那三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走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趙禹一行人。
下一秒,她們的腳步齊齊頓住。
原本還在討論著什麼的嘴巴,瞬間安靜下來。
三個人的目光,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牢牢地鎖在了趙禹的臉上。
空氣凝固了大概兩秒。
隨後,那個粉色頭髮的女生最先反應過來,她用胳膊肘猛地捅了捅旁邊的同伴,壓低了嗓門,但那興奮的音調,在安靜的校園裡依舊清晰可聞。
“喂!你看!大帥哥!”
“我靠,真的!這顏值,秒殺我們學校貼吧裡評的那個校草了吧?”
“是新來的老師嗎?教什麼的?藝術史還是哲學?這氣質絕了!”
她們的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趙禹的耳朵裡。
雖然竭力剋製,但那眼神裡閃爍的光芒,跟王首一中那幫臭小子看到限量版球鞋時一模一樣。
趙禹麵無表情,目不斜視。
他能感覺到江畔月在身後的侷促不安。
柳韻似乎對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微笑著解釋道:“我們不強製要求學生在校期間必須穿校服,隻要著裝得體大方就行。我們相信,審美也是一種重要的教育。”
說完,她回過頭,對著那三個女生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帶著些許縱容的微笑。
“唐瑤,宋芷,你們又在討論什麼呢?”她認得她們,“這位是王首一中的趙主任,來我們學校交流學習的。”
被叫做唐瑤的粉發女生,也就是剛纔最先驚呼的那個,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柳主任好!趙主任好!”
她的目光大膽而直接,在趙禹臉上轉了一圈,然後笑嘻嘻地說:“我們在討論,如果學校能請來趙主任這樣的老師給我們上美學鑒賞課,我們的審美水平一定會突飛猛進的!”
柳韻嗔怪地看了她們一眼:“就你們貧。好了,不打擾你們了,我們還要去見校長。”
“好的好的,主任再見!趙主任再見!”
三個女生衝他們揮了揮手,等他們走遠了幾步,身後立刻又傳來了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笑聲。
“天哪,他本人比遠看還帥!”
“我決定了,我要去打聽他教什麼,我要去旁聽!”
“你不是最討厭上課嗎?”
“為了帥哥,我什麼課都能忍!”
江畔月聽著身後的議論,整個人都快石化了,這還是高中嗎?
她終於忍不住,又湊到趙禹耳邊,用氣音問道:“主任,這……這也太……太開放了吧?這跟資料上說的‘無菌化管理’,完全不一樣啊……”
趙禹沉默片刻,隨後搖了搖頭,低聲道:“不要那麼早下定論,再看看吧。”
“……
江畔月一臉懵逼地點了點頭。
不等她想明白,柳韻已經在一棟看起來像是行政樓的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我們上去吧。”
一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好幾撥學生。無一例外,都冇有穿校服。她們有的在走廊裡抱著吉他彈唱,有的在窗邊安靜地看書,有的則戴著耳機旁若無人地走過。
整個校園,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自由與秩序的氛圍。
自由的是學生們的外在形態,秩序則體現在她們的行為邊界上——雖然打扮各異,但冇有人高聲喧嘩,冇有人追逐打鬨,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篤定而從容的神情。
這讓趙禹更加困惑了。
如果說王首一中的問題是紀律渙散導致的“亂”,那麼這裡,似乎是一種被允許的、有邊界的“亂”。
這背後一定有一套他尚未洞悉的管理邏輯。
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桃花源的漁夫,這裡的每一處景象,都在顛覆他來之前的所有預設。
這到底是偽裝得天衣無縫的樣板工程,還是說,網路上的資訊從一開始就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他們來到三樓走廊的儘頭,一扇厚重的、掛著“校長室”銘牌的深棕色木門前。
柳韻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請進。”門裡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