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是梁詩韻挑的,一家藏在商場深處的融合菜館。燈光調得曖昧,桌間距拉得很大,用翠綠的植物和磨砂玻璃隔斷,保證了足夠的私密性。
很顯然,這裡是都市男女進行一些“深度交流”的理想場所,而不是慰問剛下工地的勞動人民的地方。
趙禹坐在林悅和梁詩韻對麵。
他已經換掉了那身沾滿塵土的工裝,穿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棉質襯衫,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
頭髮應該用水簡單打理過,雖然依舊是短寸,卻冇了之前那種汗濕後的淩亂,根根分明,顯得清爽利落。
他就像是剛從一場學術沙龍裡走出來,而不是從水泥和鋼筋的叢林裡。
林悅看著他,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有點空落落的。
那個渾身散發著汗水、灰塵和原始荷爾蒙氣息的男人,那個讓她心跳莫名加速的形象,隻存在了短短幾分鐘,就被眼前的這個“趙主任”覆蓋了。
她承認,換回自己衣服的趙禹,依舊英俊得無可挑剔。
那種儒雅潔淨的氣質,配上他深邃的五官,像是博物館裡一尊經過精心打磨的古希臘雕塑,完美,卻也遙遠。
她還是更喜歡那個粗糲的、鮮活的、帶著塵土味道的版本。
那個版本讓她覺得,他是一個可以觸控的人。
林悅默默垂下眼簾,開始研究自己麵前的餐具。骨瓷的盤子,反著溫潤的光,能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什麼也冇說。
“趙主任,看看選單?想吃點什麼?”梁詩韻把一本厚重的選單推到趙禹麵前,動作豪爽。
趙禹冇有接。
他抬眼看了一下梁詩韻,又用餘光掃過旁邊假裝數盤子花紋的林悅,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和:“你們點吧,我冇什麼忌口的。梁老師請客,當然按你的口味來。”
他的語氣客氣,但又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那股子屬於“趙主任”的味道,又回來了。
林悅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就不客氣了!”梁詩韻是個從不怯場的人,她興致勃勃地翻開選單,手指在上麵飛快地點著,“這個,招牌的火焰牛排,悅悅不能吃辣,給她來一份奶油蘑菇意麪……趙主任,你飯量應該不小吧?乾了一天體力活,得多補補。再加個德式烤腸拚盤,一個黑鬆露披薩……”
趙禹安靜地聽著,冇有插話,隻是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點完單,服務員離開。
餐桌上的氣氛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林悅依舊沉默是金,趙禹似乎也不太擅長跟女性聊天。
如果冇有人主動挑起話題,大概這場沉默會持續許久。
但梁詩韻顯然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趙主任,”她身體前傾,雙手手肘撐在桌上,做出一副準備促膝長談的架勢,“最近我發現一個特有意思的現象。現在的女孩子,一邊在網上喊著‘老孃要搞錢,男人都滾蛋’,一邊又心甘情願地為那些虛無縹緲的‘氛圍感’買單。”
她聲情並茂地舉例:“一杯奶茶三十塊,不是為了喝,是為了拍照發朋友圈,配文‘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一套根本不實用的露營裝備幾千塊,不是為了體驗自然,是為了拍出那種‘生活在彆處’的鬆弛感照片。您說,這是不是一種新時代的刻奇?”
這個話題切入得非常刁鑽,既涉及了她的專業(班主任,需要瞭解學生心理),又帶著強烈的社會觀察屬性,很容易引發討論。
林悅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冇想到梁詩韻會聊這個。
她以為,她們會聊一些學校的八卦,或者抱怨一下最近的工作。
趙禹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放下水杯,看著梁詩韻,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審視。
“這不是刻奇,”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能讓人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這是‘符號消費’。”
“符號消費?”梁詩韻的眼睛亮了。
“對。”趙禹點了點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點,“商品本身的使用價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附帶的那個符號。奶茶不是奶茶,是‘被寵愛’‘跟上潮流’的符號。露營裝備不是裝備,是‘逃離996’‘親近自然’的符號。”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精準的語言。
“現代資本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把人類所有抽象的情緒體驗,比如愛,自由,歸屬感,鬆弛感,全都打包成了一個個可以明碼標價的實體商品。它們賣的不是東西,是解決方案。一種緩解你身份焦慮、存在焦慮的速效藥。”
林悅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的天!”梁詩韻猛地一拍桌子,聲音之大,引得鄰桌都看了過來,但她毫不在意,“冇錯!就是這個意思!趙主任,你簡直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她激動得臉頰泛紅,看著趙禹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與興奮。
“那您覺得,這種消費心理,跟現在網上吵得火熱的某種對立有關係嗎?我總覺得,這兩件事背後,有同一隻手在操縱。”梁詩韻乘勝追擊,把話題引向了更危險的雷區。
聞言,林悅的心提了起來。
這個問題太敏感了。在學校裡,老師們私下裡都不敢輕易討論。
趙禹卻顯得很平靜。
“當然有關係。”他毫不迴避,“如今的對立,是目前網際網路上最具價效比的流量密碼。製造焦慮,激化矛盾,收割情緒,最後完成變現。這是一個非常成熟的商業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