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乾什麼!”
“你給我下來!”
賈許的聲音在發抖,他向前邁了一步,又猛地停住。
他不敢。
他怕自己任何一個刺激性的舉動,都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少年冇有理會他的咆哮。
少年甚至還側過頭,看了一眼樓下。
教學樓下,是堅硬的水泥操場。這個高度下去,冇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賈老師,您知道嗎?”
陳默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殘陽下,顯得詭異而淒美。
“我為了讓您記住我,想了一百種方法。”
“我故意在您巡查的時候看小說,想讓您批評我。”
“我故意在默寫的時候空著一大半,想讓您找我談話。”
“我甚至想過去砸了德育處的窗戶。”
“但這些方法,都太普通了。您每天要處理那麼多違紀的學生,我可能隻是其中一個模糊的影子,轉眼就被忘了。”
“所以,我選了今天這個方法。”
“你看,”他伸手指了指天空,“夕陽這麼漂亮。”
“您這輩子,都會記住今天這個傍晚吧?”
“記住有一個普通的學生,在這麼漂亮的夕陽下,跟您告白,然後……”
瘋子。
這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賈許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
他麵對過頑劣的學生和難纏的家長,但他從未麵對過眼前這樣的局麵。
這不是紀律問題。
這是生死問題。
所有的道理、規則、威脅,在“死亡”麵前,都變得不堪一擊。
怎麼辦?
怎麼辦!
他的大腦在以從未有過的速度瘋狂運轉。
報警?不行,遠水救不了近火,警察到來之前,他早就跳了。
喊人?天台上隻有他們兩個,等他喊來人,一切都晚了。
撲過去救他?風險太大,萬一他掙紮,兩個人可能一起掉下去。
那……還能怎麼辦?
賈許的目光死死鎖在對方踩在圍欄上的那隻腳。
他發現,少年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激動。
是因為害怕。
他也在怕。
見狀,賈許很快想到了應對方法。
緩兵之計。
對,拖下去。
先把他穩住,讓他從那個該死的位置上下來。
隻要下來,一切都好說。
賈許強迫自己深呼吸。
他必須開口,必須說點什麼,打破這該死的僵局。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
他隻說出了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停頓了一下,努力調整著自己的聲線,試圖讓它聽起來不那麼驚慌失措。
“你先……下來。”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努力讓自己顯得真誠。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陳默的動作停住了。
他歪著頭,看著賈許,眼神裡帶著一絲探尋。
有戲!
賈許的心裡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他推了推鼻梁上已經沾了汗水的眼鏡,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節奏。
“我剛纔……隻是太震驚了。”
他開始編織謊言,用他那顆習慣了分析條文和邏輯的大腦,來構建一個聽上去最合理的解釋。
“你想想,任何一個老師,突然被自己的學生……還是用這種方式告白,第一反應,都會是拒絕和震驚,對不對?”
“我需要時間。”
“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他說得很慢,很誠懇,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的考量。
他不能表現得太急切,那會顯得虛假。
也不能表現得太冷淡,那會徹底熄滅對方的希望。
他要表現出一種“被突如其來的狀況打亂了陣腳,但正在努力理清思的為難與掙紮。
這是一種表演。
賈許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需要如此賣力地去表演。
天台上的風越來越大,吹得賈許的襯衫獵獵作響。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即將沉入地平線,天空呈現出一種深邃而壓抑的藍紫色。
少年沉默著。
他那隻踩在圍欄上的腳,冇有放下,也冇有再向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賈許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過耳膜的聲音,轟隆作響。
他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終於,少年開口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賈老師……”
“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你隻是想先把我哄下來,然後就去叫保安,或者通知我爸媽,對不對?”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向了賈許的要害。
是的。
他就是這麼想的。
隻要對方下來,他會毫不猶豫地啟動所有的應急預案。
但此刻,他不能承認。
賈許迎著對方那雙銳利的眼睛,做出了他這輩子最大膽,也最違心的一個決定。
他整個人都站直了。
他抬起手,用一種極其緩慢而鄭重的動作,最後一次扶正了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冰涼的金屬鏡框硌著麵板,帶來一絲刺痛,也帶來一絲詭異的清醒。
他看著陳默,一字一頓,用他宣讀校規時那種不容置疑的、莊嚴的口吻,說道:
“我,賈許,以我的人格擔保。”
當“人格”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賈許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男生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因為緊張而略顯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躲在鏡片後麵、強裝鎮定的眼睛。
整個天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
兩秒。
十秒。
對方總算開口。
“好。”
他說。
“賈老師,我信你。”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隻踩在圍欄上的腳收了回來。
穩穩地落在了天台的地麵上。
“......
見狀,賈許鬆了口氣。
少年從圍欄邊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那種信任的、明亮的笑容。
“那……賈老師,您要考慮多久?”
他像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追問著承諾的兌現日期。
賈許的大腦還在嗡嗡作響,他需要一點時間思考人生。
“天色不早了,等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