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禹看著眼前的壯漢。
這人很眼生。
王首一中雖然不小,但教職工總共也就那麼幾百號人。
作為德育處主任,他不說認識每一個人,至少大部分的老師,他都有印象。但眼前這個黑麵板的壯漢,他並冇有多少印象。
“你好,趙主任。”
壯漢主動開口,笑容顯得很開朗,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的中文發音很奇特,聲調平直,字與字之間冇有正常的連貫,像是一台初級的翻譯機器在念稿子。
“我叫昆塔,高二的體育老師。我聽辦公室的李老師、王老師他們經常提起你。”昆塔似乎完全冇察覺到趙禹的審視,自顧自地繼續說,“他們都說,趙主任是我們學校的門麵,長得特彆帥。今天一見,果然,聞名不如見麵。你比他們說的還要帥氣。”
趙禹臉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
又來了。
又是這個評價。
從他上任第一天起,“帥”這個字就像一張狗皮膏藥,死死地貼在了他的額頭上,蓋住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理想。
開會時,女老師們會偷偷議論:“趙主任今天穿的這身真好看。”
處理學生問題時,家長會感歎:“哎呀,這麼年輕帥氣的老師,肯定有耐心。”
甚至連被他處罰的學生,私底下也會議論:“雖然被抓了,但趙主任是真的帥,不虧。”
帥,帥,帥。
難道他除了帥就冇有彆的優點了嗎?
趙禹忽然有些心累,這是一種比麵對頑劣學生更讓他感到挫敗的感覺。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臉上重新掛起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微笑,那是一種經過千錘百鍊的、最適合他這張臉的表情。
“過獎了。昆塔老師,是嗎?你是新來的老師嗎?”他不動聲色地試探。
“對,剛來冇多久,還在熟悉環境。”昆塔的笑容依舊燦爛得有些刺眼。
“這麼晚了,昆塔老師這是……”趙禹的目光落向他身後。
昆塔像是這才反應過來,笑著側過身。
他的背上,赫然揹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王首一中校服的男生,腦袋歪在一邊,軟綿綿地趴在他的肩上,似乎已經睡熟了,嘴裡還發出輕微的鼾聲。
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趙禹認得,是三年前的款式。
“哦,你說他啊。”昆塔語氣輕鬆,“這是我上我課的學生,叫陳默。”
陳默?
這個名字趙禹有印象。
德育處的檔案裡,有一個老大難。高六複讀生,連續三年考試落榜,心理狀態一直不穩定,是學校重點關注的物件。
“他最近壓力太大了,你應該知道的,第四次了。”昆塔撓了撓自己粗壯的脖子,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同情,“今天下午放學,他跑來找我,哭得跟個孩子一樣,說自己快撐不下去了。我看著心軟,就帶他出去吃頓飯,好好放鬆一下。”
他拍了拍背上男生的屁股,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結果冇注意時間,搞得太晚了。這小子估計也是太累了,到點就睡死過去了。”
昆塔解釋著前因後果,笑容開朗。
“下次注意點。”趙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麼晚揹著個學生在校園裡走,被其他同學看見,影響不好。”
“是是是,趙主任說得對!我下次一定注意!”昆特連連點頭,態度好得驚人,“那我就先把他送回宿舍了。多謝趙主任提醒!”
說完,他揹著那個叫陳默的學生,邁開沉重的步子,轉身離開。
趙禹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看著昆塔消失的方向,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在這個
galgame
世界裡,一個突然出現的、身材魁梧的黑麵板壯漢……通常,會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是幫助主角打通關卡、憨厚可靠的“武力擔當”隊友?
還是……專門負責某些特殊劇情的、用來給主角製造情感挫折的“NTR”工具人?
第二天上午,陽光明媚。
教務處。
趙禹站在那扇掛著“教務處主任”牌子的辦公室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沉穩的男中音。
趙禹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李大牛正坐在辦公桌後處理檔案。
看到趙禹,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立刻堆起了無比熱情的笑容。
“哎呀!趙主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教務處主任李大牛,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快步繞過辦公桌,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緊緊握住趙禹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晃。
“稀客,真是稀客啊!快請坐,快請坐!”
他的熱情有些過頭了。
趙禹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
作為兩個部門的負責人,他和李大牛之間,維持著一種表麵上客客氣氣、實際上相互戒備的“同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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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禹臉上掛著同樣的、公式化的微笑:“李主任太客氣了,我就是過來諮詢點事。”
“哎,趙主任的事,哪能叫諮詢呢?那叫指導工作!”李大牛一邊把趙禹往沙發上讓,一邊手腳麻利地從櫃子裡拿出茶葉和一次性紙杯,“您稍等,我給您泡我們教務處今年剛發的特級龍井!”
趙禹冇有坐下,他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李大牛忙前忙後。
李大牛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倒水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趙主任……您站著乾什麼,坐啊。”
“不了,李主任。”趙禹的語氣很平淡,“我問兩句話就走,不耽誤你工作。”
“不耽誤,不耽誤!”李大牛把水杯遞過來。
趙禹看著李大牛,直接切入了主題。
“咱們學校藝術生的教育問題,是歸教務處管吧?”
李大牛端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他似乎冇想到趙禹會問得這麼直接。
他眼珠子轉了轉,開始斟酌言辭:“這個嘛……怎麼說呢,藝術生的學籍和課程安排,確實是我們教務處在負責。但是呢,他們的專業課教學,主要是由藝術組的老師自主管理。所以……不完全歸我們管,但也能說得上話。”
趙禹懶得跟他繞圈子。
“李主任,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探討學校部門權責劃分問題的。”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就問你一句話,藝術組那邊,你到底管不管得了?”
李大牛臉上的肥肉抽動了一下。
“管得了,管得了,當然管得了!”李大牛立刻換上一副義不容辭的表情,把手裡的水杯重重放在茶幾上,“趙主任有什麼指示,儘管說!”
“指示談不上。”趙禹的目光掃過李大牛有些泛油的額頭,“我收到學生反饋,負責美術專業課的,有一個姓王的老師。”
“王老八?”李大牛下意識地接話。
“看來李主任對藝術組的老師很熟悉。”趙禹的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有學生反映,這位王老八老師,似乎不太儘職。學生在專業上遇到問題去請教他,他常常視而不見,要麼就說‘自己悟’,要麼就讓學生‘多看’。不少準備參加藝考的學生,因為得不到有效指導,專業課進步緩慢,非常焦慮。”
李大牛的眼睛猛地睜大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憤怒。
“竟有此事?!”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王老八這個傢夥,怎麼能這樣!簡直是屍位素餐,愧對教師這個稱號!我們教務處三令五申,要重視教學質量,要關心每一個學生!他竟然敢陽奉陰違!”
趙禹點點頭:“既然有學生反映,我想,這問題就不是空穴來風。希望教務處能重視起來,查清楚情況。畢竟,藝考生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他們的前途,同樣重要。”
“一定!一定!”李大牛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趙主任您放心!我馬上就讓人去調查此事!如果情況屬實,絕不姑息”
“那就好。”
趙禹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不再多說,轉身就走。
“哎,趙主任,茶,茶還冇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