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終於帶走了一絲白日的燥熱,從行政樓半開的窗戶裡溜進來,捲起趙禹桌上一遝檔案的邊角,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將自己整個摔進那張已經坐出他身體輪廓的辦公椅裡。
成了。
今天下午,風平浪靜。
冇有學生鬥毆,冇有老師投訴,更冇有哪個不開眼的領導臨時起意要搞什麼“校園安全突擊大檢查”。
一個可以準時下班的完美下午。
這種奢侈的幸福感,對於一個高中的德育處主任而言,堪比中了彩票。
趙禹慢條斯理地關上電腦,將桌上散亂的檔案理成一摞,用一個檔案夾收好,塞進抽屜。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很好,距離自由隻剩下一扇門的距離。
他走到門口,手搭上冰涼的金屬門把,輕輕轉動。
“哢噠。”
門開了。
門外不是空曠安靜的走廊,而是一道裹挾著風聲與洗髮水清香的黑影。
那影子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直衝過來。
趙禹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
他的身體反應遠快於大腦,幾乎是本能地向側後方撤了一步,同時伸出雙手。
指尖觸碰到柔軟而溫暖的布料,他順勢一攬一扶,將那股衝勢卸掉大半。
懷裡的身影趔趄了一下,終於站穩。
是個女孩。
紮著高馬尾,額前幾縷碎髮因為奔跑而粘在汗濕的麵板上,胸口劇烈起伏,正大口喘著氣。
“毛毛躁躁的做什麼呢?”趙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鬆開手,看清了來人。
趙禹的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
程星。高二的學生。如果王首一中的每個學生都有一個檔案標簽,那麼貼在她身上的,絕不是“三好學生”或“文藝骨乾”。
而是“校園地下經濟的卡特爾”。
這丫頭構建了一個覆蓋全校內宿生的“非官方後勤補給網路”。
從泡麪、辣條、自熱火鍋,到充電寶、遊戲點卡,甚至是某些男生偷偷拜托她代購的、包裝上印著外文的“潮流雜誌”,業務範圍之廣,令人歎爲觀止。
當然,價格也是。
坐地起價,童叟無欺,主打一個“你情我願”。
“趙……趙主任……”程星終於喘勻了氣,仰起臉,眼神裡滿是焦急,“不好了!”
趙禹鬆開扶著她肩膀的手,麵無表情地後退半步,拉開一個安全的社交距離。
“我好著呢,”他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有事快說,我趕時間。”
“張偉他們,就是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四個傻子!他們可能又被騙了!”
程星也顧不上什麼尷尬了,語速快得像在打機關槍,“他們說是在網上找的兼職!說什麼不看學曆,不看經驗,動動手指頭,一天就能賺八百!”
趙禹的目光冇有絲毫變化,但他的大腦裡,某個區域瞬間被點亮了。
冇有門檻。
高薪。
兼職。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就像一個拙劣的笑話,專門講給那些最天真、最缺錢的傻子聽。
可偏偏,總有傻子信。
“這事兒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趙禹問道,語氣裡透出一絲嚴厲。
“就……就下午啊……”程星被他突然的嚴肅嚇了一跳,聲音都變小了。
“那你怎麼不早點說?”趙禹的聲音冷下來,“偏偏要等到放學的時候?”
”趙主任,我這不是一放學就來找你了嘛。“
程星吐了吐舌頭,試圖矇混過關。
“我知道了。”趙禹歎了口氣,揮揮手,“今晚我會去他們宿舍找他們聊聊。你先回去吧,今天這事,彆跟任何人說。”
“哦……哦,好。”程星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她忽然又停住,半個身子探回來,臉上那種商人的精明和方纔的驚慌都褪去了,露出一點屬於這個年紀的狡黠和俏皮。
她衝他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趙主任,”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清晰地傳到他耳朵裡,“有冇有人說過,你其實長得真的很帥?”
說完,她不等趙禹有任何反應,吐了吐舌頭,瞬間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砰。”
趙禹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幾秒鐘後,他腦子裡警鈴大作。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帥嗎?
好像是有不少人這麼說過。但這跟一個未成年女學生,用一種近乎調戲的口吻說出來,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丫頭……膽子也太肥了。
趙禹的內心瞬間閃過無數彈幕:《未成年人保護法》、《教師職業道德規範》、《關於加強師德師風建設的意見》……他感覺自己的教資正遭遇挑戰。
看來,之前對校園地下經濟的打擊力度,還是太溫柔了。
他掏出手機,麵無表情地給賈許發了條資訊。
“賈老師,近期留意一下校內學生私下倒賣物品的情況,尤其是高二年級。可以聯合學生會,做一次徹底清查。手段可以強硬一點,要起到震懾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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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資訊傳送成功,心中那股無名火纔算壓下去一點。
用賈許那個“秩序至上”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去對付程星這種“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再合適不過。
他收起手機,走出行政樓。
暮色四合,天空是深邃的寶藍色,教學樓的燈光一扇一扇地亮起,像夜航巨輪的舷窗。
晚自習的預備鈴聲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帶著一種悠長的寧靜。
如果不是剛剛那通驚心動魄的報告,這本該是個愜意的黃昏。
趙禹穿過栽滿香樟樹的中央大道,正準備拐向宿舍區,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對麵的教學樓裡走了出來。
是雲嫿。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校服,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本子,低著頭,走得很慢,好像在想什麼心事。
“雲嫿。”
趙禹停下腳步,跟她打了個招呼。
聽到他的聲音,少女猛地抬起頭,整個人都愣住了,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小鹿。
“趙……趙老師?”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純粹的驚喜,像黑夜裡突然綻放的煙火,將她略顯蒼白和疲憊的臉龐都照亮了幾分。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快步走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雀躍。
“今天下午剛到。”趙禹回答。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心裡那份因為程星而起的煩躁,不知不覺消散了許多。
“今天巡邏結果怎麼樣?”趙禹的語氣不自覺地溫和下來。
“啊,都挺好的。”雲嫿像是纔想起自己的職責,連忙彙報,“就是……抓到高二有三個男生,在空教室裡拍什麼……寫真,光著膀子那種……我已經讓他們寫檢查了。”
“寫真?”趙禹有種莫名的既視感,“現在的孩子,真會玩。”
“是啊。”雲嫿點了點頭。
趙禹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笑容卻慢慢收斂了。
他發現,她好像瘦了。
不是那種女孩子追求的骨感美,而是一種帶著憔悴的消瘦。眼下的青色有些明顯,原本有點圓潤的臉頰也微微凹陷下去,顯得那雙大眼睛更加突兀。
他不在的這幾天,她到底在忙些什麼?
他的目光很平靜,冇有侵略性,隻是帶著一種純粹的、屬於師長的擔憂。
可雲嫿卻被這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識地低下頭,耳根悄悄地紅了。
那種喜悅而羞赧的情緒隻持續了幾秒鐘。
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
那雙剛剛還像盛著星光的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
“趙老師,我……我先走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些含糊,“學生會……今天晚上要開個會。”
說完,她抱緊懷裡的本子,匆匆從他身邊走過。